英语课代表发下一张纸,说下周的课每人轮一次三分钟演讲,话题自定。
纸传到甘棠手里,那行字母在她眼里排成一队,一个都不认得,像有人把一把沙撒在纸上。她盯着那个"English Speech"的标题,指腹把纸角捏出一道皱。周围同学在哼哼,有人已经在商量讲哪支球队、哪部电影。她把纸夹进课本,用手指把纸角压平了才合上,没说话。
她不怕站到人前。在古代,她蹲在灾民棚口分发药膳,成百张脸望着她,她从没手抖过。可那是她的舌头,是她说了十六年的话。
现在这具身体里,住着一颗认不全字母的魂。
准备的那几天,她把演讲稿抄了七遍。第一遍是抄,第二遍是描,第三遍起她开始把那些词拆开来——把它们想成药名:词根像主药,前缀后缀像引经的药引,明白了配伍,才好记。她这么编着骗自己,居然真的记住了几个。每个单词旁边注了拼音,她对着手机一个一个听读音,跟读,录下来再听,不对就重来。林小满趴在旁边看,说你比背课文还狠。她笑了一下,没答。她没法说,自己抄这稿子的架势,跟当年抄《汤头歌》一模一样——都是先背下来,再慢慢懂。她没法说,自己抄这稿子的架势,跟当年抄《汤头歌》一模一样——都是先背下来,再慢慢懂。狠有什么用——舌头不听使唤,嘴一张就打结。
她甚至试过在镜子前练。浴室那面镜子小,她站远了看不见嘴,站近了哈出的气把镜面糊白,得用袖子擦掉再练。可一站到镜前,看见自己那张脸,就想起饭桌上苏正清偶尔抬眼的一瞬、想起陆青梧说"你的粥很好"时红了耳根的样子——那些人都在往前走,而她连一篇三分钟的稿子都说不利索。
轮到她那天,是个阴天。上讲台前她把稿子在桌角磕了两下,磕齐了,又在手里攥了攥,把攥皱的那角展平。云压得很低,教室里的白管灯比往常亮,照得人脸发白。
她走上台,粉笔灰在光柱里浮着。全班安静,三十几双眼睛看着她。她张开嘴,稿子她背下来了,可站定那一瞬,所有发音全飞了。第一个词卡在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她试着重来,第二个词又拐了弯,变成一串她自己都听不懂的咕哝。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之后,她耳朵里开始嗡嗡响,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那声笑不大,落在她耳朵里却像一记耳光。她的脸腾地烧起来,手指攥着讲稿边缘,纸哗啦响。她想起阿禾——那个发烧的小男孩,她当年舀起一勺四神汤递过去,从没想过自己会递不出去。那时她手里有勺、有方子、有底气。如今她手里只有一张抄了七遍的稿子,纸都皱了。
讲稿上的单词在她眼里变成了蚂蚁,爬来爬去,一个都不认识。
她站了很久。久到前排有人低头玩起了笔,久到窗外的云又厚了一层。
她手里的纸已经被汗浸软了,一角卷起来,怎么也展不平。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稿子。
用中文说:"对不起。我生了一场病,把英语忘得差不多了。但我会重新学。请给我一点时间。"
声音是稳的。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教室里静了几秒。英语老师姓唐,是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扶了扶眼镜,看了她一会儿,说:"好。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再来。"
没有哄笑,也没有同情。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好"。
甘棠点头,走回座位。林小满在她坐下的一刻,胳膊从旁边环过来,抱了她一下,下巴搁她肩上,闷声说:"你刚才超勇敢。"
甘棠苦笑:"我连一个单词都没说出来。"
"那也是你说出来的。"林小满说,"比硬撑着背错强。"
放学她没去食堂,绕到空教室把稿子又读了一遍,还是磕巴。她把稿子折好塞进兜里,往家走。风把梧桐叶卷到脚边,她踢开,踢开,踢开。
那天晚上,她把英语课本摊在桌上,从第一页抄到最后一页。不是抄单词,是连图注带例句整页往下写。手酸了就甩两下,继续。她不知道自己抄的是什么,字母排成一串串,蝌蚪似的。可手在动,心就慢慢落下来,像一锅沸汤撤了火,咕嘟声一点点歇了。
抄到最后一页,钟敲了十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脖子僵得转不动,得用手扶着才转过来。她合上课本,指关节泛白,掌心却温的。
她想起下午教室里那几十双眼睛,想起自己站在台上说"我会重新学"时的坦然。她没变聪明,也没多认一个单词。可她把最丢人的一面摊开给了所有人看,还站着没倒。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承认不会,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不会。她从前在棚里发粥,从没被人这么直白地判过"不行"。如今判了,她也没塌。
她把最后那页的例句又扫了一眼,字母还是蝌蚪,可蝌蚪也有腿。
还有一个月。她对自己说。
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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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英语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