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执雨发的那一段语音，转文字就是：「呜哇——谈、弹老师，我、向你、想你？老师、程老师，这个好笑，橙子老师、为什么、你要，要喊我橙子老师？」
李檀发来一句过来的邀约，吓得程执雨整个人清醒三分。
「可是、可我不知道你在哪、哪里……」
李檀刚想给出自己地址，打字的手指却顿了顿，还是把对话框文字一一删除，又发道：「我去找你吧。」
点开位置共享，二人相距不远，顶多隔了几个老小区。李檀下了共享单车，恰好看见马路对面有个晃晃悠悠的身影，跌撞着下车。一米八几的高个子，还有那被太阳照得反光的白金色短发，的确是他。
他扶着车门，醉状强烈。李檀隔着车水马龙与程执雨对望，他不知道那双眼有没有在迷懵中找着他。但李檀的确看见了，那双惶然无措的琥珀色眼睛，四下张望着，脸很红，得扶着车把手才站稳。
绿灯。
李檀被那双眼睛吸引，他每迈一步，犹如朝圣。马路很窄，斑马线一格一格，怎么也走不完。代驾想下车来扶程执雨，却被李檀抢了先，司机把手放下，问小伙子，这男孩是你朋友吗？醉得很，好好照顾他啊。
李檀接住快要倒下去的男人：“是，朋友吧。”
回家的过程很艰辛，好歹程执雨还有些朦胧的意识，低着嗓子迷迷糊糊说我家在307室，左、左拐，往前走的第二……二个楼。他本要逞强，跟李檀叨叨自己一个人也能走路，没想到才爬了两节台阶，整个人就软趴趴塌下去，还得李檀拽他起来。
李檀看着瘫在地上的男人，心想，好像史莱姆哦。
一摊软乎乎，头发看起来很好挼的史莱姆。
好不容易打开门，李檀把程执雨连拖硬拽，扔到沙发上。他家不算大，但打扫得干净，墙壁厚实，房间异常寂静。整体刷成灰白色调，李檀换了拖鞋，踩在地板上，还以为踏进了个刚刚装修好的房子，要不然怎么能一尘不染。
程执雨的厨房有许多一次性塑料杯，这样就算掉了也不必忍受玻璃摔碎的声响。李檀接了水，自己尝了口，确保是合适的温度，再扶着程执雨的后脑勺，把水一点点喂进去。他的手指插进男人发丝，很柔软，似乎昨天刚洗过，另一只手递水。程执雨穿了宽松领子的T恤衫，锁骨跟喉结都清晰可见，咽水时滚动着，惹得李檀也咽了几分口水。
见色起意。
李檀晃晃脑袋，把程执雨安置好，脱外套给他当被子盖上，又一个人跑到阳台吹风。窗户刚被打开，几阵秋风就忙不迭闯进来，直直撞着李檀的额头，吹干了后背跟脖颈的汗，吹醒了黑夜里昏昏沉沉的大脑。
他回头，看见程执雨还乖乖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他睡着的侧颜极其漂亮，眼睫毛很长，鼻子高挺，李檀忍不住用手探了探程执雨的呼吸与温度。那具胸膛的确一起一伏，脸颊发红，醉得滚烫，这是个活生生的人，李檀正毫无防备心地，跟一个能呼吸、吃饭、说话的男人待在一起。
但程执雨忽然拉住李檀的衣角。
他看起来没怎么使力气，却拽得李檀动弹不得，男孩只好停下脚步，坐到程执雨边上。
“能关灯吗。”
程执雨嘟囔着。
声音太小，李檀没听清。他侧下身，把耳朵放到程执雨嘴巴边。呼吸声很重，他能听见低沉的闷哼。程执雨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关灯。”
李檀起身，摁下开关。
原本亮堂的客厅瞬间变得昏黑，外头是一大片夜晚，乌云慢悠悠走来。程执雨长舒一口气，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
啪嗒。啪嗒。
雨声像时针转动的声音，滴滴地极其有节奏，程执雨却身子一紧，把自己缩进披着的外套里。一下子，李檀感到抓住他的那只手变得更紧，手指颤抖着，似乎有些不安。
李檀凑近，观察程执雨呼吸忽然急促的频率，手心紧张得流汗，胸膛起伏极快。不用开口询问，他知道这是害怕的表现。他迅速有了推测，程执雨害怕雨天。
为什么？
他想起来，程执雨介绍自己时说，他是感官过载人士。
那么严重吗？李檀想着，看向窗外逐渐下大的雨，伴着呼啸的风与雷声。唰，夜晚亮成白色又忽然暗下去，劈啪，劈啪，老天爷突然切开天空这块蛋糕，星星月亮四溅。
程执雨听到雷声，身子蜷缩得更紧，几乎整个人都埋在外套里面。他不喜欢香气，用的洗衣凝珠跟沐浴露等都是极淡味道，但李檀的衣服有股劈头盖脸的气味，他讲不上来是什么类型，只知道是种生理性就觉得好闻的香气。
那件灰色外套正盖在程执雨的鼻子上。他大口呼吸，把自己埋进黑暗里，试图不理会忽然的，突如其来的声音。
无数次打雷，他都是这么做的。都撑过去了。
有些普通人见打雷只是害怕，但他听到雷声时，心脏几乎能裂开半边。急促，不可控，还伴随灼眼的白光与明亮，他最讨厌的东西统统都在里面。
只是一点儿刺耳的声音罢了，至于吗？父亲不耐烦地开门，对十三岁的程执雨打扰到自己睡觉而愤怒，你都多大人了，还害怕打雷？
程执雨还是哭着爬上家长床中间，跟父母挤在一起。他还记得那一晚，温暖的，黏腻的温度。尽管床有点小，爸爸在出汗，妈妈脚很凉，一张大被子要盖三个人，程执雨被夹得紧紧的，平日里他最讨厌这样，但现在，至少自己不用害怕雷声。
程执雨忽然被塞了个耳机。
白色的有线耳机，他插右耳，李檀把另一根线放进自己左耳，连上手机。他打开app，点进搜索栏，递给程执雨。
有耳机隔着，音量也减小半分。程执雨长吁一口气，输了他平日最常听的歌名，点单曲循环。
一首很舒缓的英文歌，开头是阵温和的钢琴，调子悠扬轻快。随即男声起来，唱牧羊人的生活，寒冷的北欧之地和得之不易的阳光。他闭眼，倾听歌词与旋律，尽可能让自己沉浸在音乐里，不理会外头呼啸的打雷声。
他们不知道在一起听了多久，软件说你循环了这首歌7次，如同雪花飘落八十六米。
李檀看见程执雨双眼微闭，呼吸沉重，发出细细的鼾声。但男人的手却抓着李檀不放，额头沁汗，微微皱眉，是做噩梦了吗，李檀真想赶紧钻进程执雨的大脑里一探究竟。
他索性拽张绒毯子，在沙发另一侧睡去，手没放开。
雨声渐渐变小，一夜间蚯蚓钻出泥土，路面积满脏水，隔几个砖头就能踩着水坑。
程执雨睁开眼，迷迷蒙蒙思考了几分钟，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沙发……不熟悉的人。
为什么李檀会在这里？
还是跟他手牵着手睡在沙发上？
千万不要。他想起来自己喝醉酒，回了家，但，千万不要。程执雨边默念最坏的可能性绝对不要发生，如果发生了自己也必须对他负责，边摸索手机点开微信，满是未读信息。他翻上置顶，点进那个黑猫头像的消息框。
听见自己发的语音那刻，程执雨很绝望。
李檀睡着了。他尽可能安静地把手抽出来，给自己做了顿简易早餐，喝一口水，仔仔细细回忆昨天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他醉了。叫了代驾。下车后被一个人扶着上来。回忆有雨声，硕大的雷声——他想起来了，在下雨的那刻，自己下意识抓住李檀的手。
还跟他说，不要走。
程执雨挠了挠头发，好不容易梳理干净的发型又变成鸡窝。他战战兢兢，看向还熟睡的李檀，一只手空落落垂到地板上。
这样还能当朋友吗。他念叨着，把碗洗干净，想了想，又给李檀做了顿饭。
他会喜欢吃鸡蛋吗？程执雨思索，万一不爱吃白煮怎么办，再做个煎的吧。好不容易炒完出锅，他忽然发觉如果人家两种鸡蛋样式都不喜欢呢？又掏出面包，抹果酱，摆盘，牛奶可乐白开水统统放上去，总该有一样能下口吧。
李檀一觉睡醒，看到桌子上满汉全席，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程执雨不好意思地说：“我给你做了些早点。昨天那么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他站在桌子边，腰间还系着粉色围裙，上面印着吃面包的自嘲熊。
李檀摇摇头，不可置信地起来，坐在桌前时他还有点茫然，毕竟自己很久没见着那么丰盛的早饭了。
独居的自由职业者，要不然睡一整天到中午才吃饭，要不就是预制菜跟速食一起加热，厨房也荒废掉。买了个锅，从来没时间炒。
他有多久没吃到热腾腾的，别人亲自为他做的炒鸡蛋呢？
冒热气，泛着金黄，蛋白连在一起，滋出汁水。他拿筷子，吹好几口气，心里泪流满面地吃第一口早饭。略微烫到舌头，咽下去，就连肚子也变暖和。
“好吃吗？”程执雨坐在一边，问道。他忍不住去看李檀吃饭的模样，那么小一个人，吃到美食时也会努力张大嘴。
李檀点点头，把炒鸡蛋一扫而空，牛奶也快喝完。
“太好了，”程执雨笑道，“还怕不合你口味。这算是昨天的赔礼。”
李檀比划：“谢谢你。”
“真的很对不起，害你也在沙发上跟着睡觉。”程执雨还在不停道歉，“我对雨声的反应太激烈，吓着你了吧。之后不会了。”
“没关系，”李檀终于咽下最后一口吃的，把筷子放下来比划，“下雨时，我一直在。”
程执雨忍不住怀疑，究竟是自己学错了手语，还是语障人士讲话本就无比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