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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程执雨对着手机反反复复打字,最终琢磨出来一个:“李檀老师您好[玫瑰]我叫程执雨,很荣幸认识您[笑脸][彩虹]。”

屏幕对面的李檀看着这一堆老年表情包,哭笑不得。

他敲敲打打,回复了句:“执雨老师您好。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程执雨对着屏幕沉默,此后半月没再有交流。虽说程执雨能在圈子里打成一片,但这些社交技能都是他花大力气模仿学会的。忍耐宴会的明亮与吵闹,聚会不停晃动闪烁的霓虹斑光,杯酒交错,应酬后回家,扶着马桶呕吐。他把凉水摁到脸上,刺骨冰冷,对着镜子哈一口热气,把雾吹进玻璃,遮住那张疲倦的脸。程执雨不愿意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他咬下指甲边一块死皮,看着指缝渗出鲜血,发誓再过一年、再过一年,自己必定会拥有拒绝这些应酬的权力。

他的确做到了。

那间办公室不算大,但好歹是个独立房间,不必人挤人待在一起。程执雨办公桌上没什么东西,只有水杯,电脑跟餐巾纸,桌面干净得一尘不染,他每天都会擦拭。搬东西的过程很快,周围同事欢送他离开,程执雨熟练地一一告别,给每个同事送糖果跟巧克力,场面社交持续了快十分钟才结束,他结束寒暄,打开办公室的门,终于松一口气。

这是属于程执雨一人的,空旷而无人的房间。在这里,他终于拥有清静的白天,不用听隔壁同事使劲擤鼻子的声音,抽纸的嚓嚓声,吐痰与耳机漏音的声音。

晚上同事们庆祝程执雨晋升,在饭店摆了个小席。门口淡水鱼的腥味呛得他有些晕,走进包间,他点了杯苹果汁,没要红酒。

临近九点多,大家起哄让程执雨喝一杯酒。他使劲推脱却拗不过,只好装模作样尝了几口。对普通人谈不上烈,但程执雨没怎么喝过酒,个位数度数都能晕眩。喉咙像被烙铁烫过,肠胃天翻地覆,他喝了几杯白水,但还是没法抵挡酒精的劲道。

叫代驾回去,他迷迷蒙蒙翻着手机,点进李檀的消息框。

「嗨。」

没头没尾的一句。李檀回了个问号。

「程老师怎么了?」

程老师。程执雨坐在出租车后座呵呵笑着,回味这个称呼。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配当上老师,但也自然而然接受了。

「难受。」程执雨脑子被酒精断了根弦,呜啦呜啦发了一串语音,大舌头,转文字只能出来一堆乱码。

李檀仔细听了几遍,后天失语,他耳朵反而很灵敏,这是丧失舌头来换取听觉的诅咒。

十二岁,李檀发现自己嗓子变哑了。

他刚上初中,家离学校不远,要挤过一条满是行人与车的马路才能到。县城里电瓶车横冲直撞,滴滴地摁喇叭,李檀踏进校门时有个愿望,就是让自己名字上光荣榜。他找着位子,跟四周打招呼。县里最好的高中,少年势在必得。

可惜命不由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李檀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家长都长年外出打工,只有奶奶一个人照顾他。李檀喜欢吃奶奶做的所有饭菜,无论盐放少了还是酱油加得有些多,他都会大声说好吃,帮奶奶洗碗、备菜,趴在小书桌上写作业。李檀生得聪明,他很早就规划好了自己的未来,一路走走进县内最好的高中,分班考时进入实验班,考省外大学,地段最好——不,必须是一线城市,随后立刻工作,做实习,挣钱。

他想,未来肯定可以给奶奶买个大房子。

那晚温度计快要爆炸,他额头似有火焰灼烧。医生开了方子,老人却太急,把床头柜的药物全拿出来,读不懂字,便都给李檀乱吃一气。喊不上名字的胶囊跟口服液在胃里乱撞,李檀昏睡足足三天才醒,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喉咙嘶哑仿佛正吞咽刀片,但凡开口,肉壁都被划得鲜血淋漓。

他灌进几大瓶水,不停抠自己喉咙到干呕,可就连温水也救不了嗓子。

医生说,这也许是永久性的了。

“永远当个哑巴吗?”奶奶哭着,瘫坐在诊室里,“我家乖孙子永远是个哑巴?”她抱住李檀小小的身子,“我对不起你啊,是奶奶不懂事,对不起你……”

二人身高都差不多,但李檀还会再拔高好几个头,可奶奶却要一直一直萎缩下去,李檀低头,好像看见一枚因快要枯萎而落泪的花。花瓣皱皱巴巴,仿佛奶奶哭嚎着,扯出来嘴角和眼睛的皱纹。

他很想说奶奶,没关系。可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跟着一块儿落泪。李檀刚开始,必然有些愤恨,他抱怨命运的倒霉事儿怎么偏偏落到自己身上,讨厌自己不是一个健全而正常的人类,厌恶不小心喂错药的奶奶。他不再帮忙做家务活,要在家门口踌躇许久才开门,一进来就把卧室反锁,闷在被窝里掉泪。

十二岁的李檀骂自己,说你真不是个男子汉。

他没办法告诉奶奶,自己在学校被那群人取绰号,喊他是小哑巴,他呜呜啊啊地骂回去,就骂李檀是痴呆儿,小疯子。老师都知道李檀嗓子出了问题,但有天老师还是误叫了李檀的名字,想让他起来回答问题。李檀站起来,沉默着低头,一声不吭。过几秒钟,老师才想起来,满怀歉意让他坐下。可那几秒钟足够让年幼的孩子们充斥恶意,李檀刚要坐回椅子,却被后桌一把抽走,摔了个屁股墩儿。地板很凉,他拍了拍裤子,瞪周围人一眼,把椅子拽回来坐下。笑声此起彼伏,过几分钟还是有窃窃私语的讨论声,安静,李檀真想拿起水杯狠狠摔桌子大吼,安静!

但他只是闷头呆坐着,一言不发。

哑巴。

桌角有人刻字,李檀看见,没有理睬,把教科书压到上面,装作没写。

哑巴。

从书包里掏水杯,纸张掉落。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不知道谁的字迹。李檀把纸条撕碎,大步走开座位,扔进垃圾桶。

哑巴。

李檀是哑巴,大家要好好善待他。班会上,班长拍了拍讲台说。老师坐在后排,点头称笑,带着鼓掌。李檀不敢抬头,怕迎上别人的目光,他不知道这算善还是恶,他只看见了班长扬起的嘴角,听见老师说班长真是个善良的孩子,这一届的三好学生评优,肯定有你的名额。

“我们是在善待你呀。”同学说,把扫把跟簸箕塞进李檀手里,“如果你不想做值日,可以跟我们说一声,你不说话,就默认你想做啦。”

一周后,李檀拿起扫把,甩到了那名同学脸上上。大出血。他看着鲜血一点一滴落到地板上,居然有些兴奋,握拳更用力,指甲把掌心挠破。父亲听闻,连夜赶到学校,指着李檀鼻子骂,办公室充斥着土方言,李檀别过脸,泪珠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你哑巴了吗?!”父亲揪住李檀衣服,扇一枚响亮清脆的巴掌,左脸留着清澈的红印子。李檀笑了,向男人点点头。

对啊,我哑巴了,你现在才知道?他揉了揉还发热的脸颊,抬起头看父亲。李檀想放肆大笑,但他开口却是嘶哑的呜咽。我不要哭,他拼命妄图止住,但眼泪偏偏决堤般涌出,他身体与灵魂分离,看见自己猛地跪在地上,膝盖刺痛,对着父亲疯狂而绝望地哀嚎。可没人听得懂李檀在说什么,他想走上前,去安慰这个痛哭着的,控诉着的自己,却无可奈何。此刻李檀只是一丝魂魄,某种思想,解离出来的精神体。

他只能用第三视角,与自己一起流泪。

父母从外地赶回来,把奶奶说了一顿,轻声细语想哄李檀,但男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愿意出来。十几分钟过去,母亲还试图劝导,父亲一脚踹烂了木门。李檀裹在被子里,错愕地看着那破了洞的门。

那天起,李檀发誓,一定要离开这里。

他的确离开了,走得彻底。

高中住宿,考S市大学,在查到志愿的那刻泪流满面。他没跟任何人分享自己雀跃的心情,默默去一直没敢点单的咖啡店买了杯拿铁,坐在窗户边柔软的沙发上,阳光打下来,李檀闭目,太阳温柔而轻盈地拥抱他,告诉他,今后都请不要、不要害怕。

但郁结仍系在心里,从未解开。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二十五岁的李檀还在学着和过去断绝。他坐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敲敲打打,对程执雨发的消息回复了个:「你还好吗?」

吃药哑了嗓子后,李檀的性情算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把自己投身于学习,全力准备高考,不跟任何人讲话。这样就不会哭了,不会恼怒,只要脑子被题目塞满,就没时间思考生命如此痛苦的原因。他学会只看眼前,向目标笔直前进,却忘记语言如何亲近,音乐怎样聆听。

他对程执雨这一连串消息也手足无措,像他们刚相识的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像塔罗牌忽然就翻到千根利剑下垂的那一张。

李檀手机没电,那条路又偏僻,本就绝望之时,撞见公车站里站个男人。他踌躇着,不确定要不要去跟陌生人比划。但奈何走投无路,他只能搏一把,去问问路究竟在哪儿。李檀没想到那人也会手语,比起来十分流利,他更没想到会有人直接把伞递给他。

自己下意识抓起伞柄,懵怔看着眼前人比划,他迷迷糊糊听懂了路线,但雨声打在伞上的噪音令他心烦。公车到站,男人急匆匆上车,李檀刚要把伞还回去,但那人却摆了摆手,直接跳上公车。就剩他一人握着透明伞,看公交车远去的背影。

可惜傍晚并没有给他记住人脸的机会,可惜命运偏偏就要交织。

李檀焦急地划着手机,发道:「你现在过来吧。我把伞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