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感官失语 > 第1章 开始

第1章 开始

程执雨曾听雨声几乎呕吐至死。

阴霾天,忽如其来的瓢泼大雨,他一惊,心脏向前涌去。

扑通、扑通。与雨声相得益彰。雨水黏湿发丝,渗透进衣服里。好像一万只蚂蚁啃咬他,百只史莱姆束缚他。程执雨孤零零走在荒芜的街上,许多店铺早已经废弃,没有车辆光顾这小县城。他在垃圾桶边半跪,把黏糊糊的早餐呕出来。

感官放大、再放大。新泥与发芽的味道刺鼻,树叶被雨打得哆嗦,老城区隔音不好,几栋人家讲话炒菜声音砸进耳蜗,铁铲刮过热油,空调外机嗡嗡运转。程执雨捂住耳朵,屏住口鼻。

每一天对他而言宛若火灾,普通人所听闻的声音要在他脑海里放大千百倍。感官过载,医生把回执单递过去,这是天生的敏感,治不好。

神经多样性。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词。

如果换成自闭症的话,那么大部分人都会蹦出电影《雨人》的印象,或是数学高超,不擅说话,所谓来自星星的孩子。

但并非如此。

典型的自闭症不一定就喜欢数学,他们可能执着于石头,天文或者文学。程执雨并不是典型自闭症,而是更加像正常人的谱系障碍。这意味着他可以通过伪装来融入社会,当一个所谓的“正常人”。

程执雨的大脑面对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就像坐轮椅上台阶一样困难。更何况,他的感官过载还比其他人要敏感好几倍。

他很早就确诊,自幼就总哭闹向父母抱怨,卧室灯光太亮,争吵声太激烈,电风扇动起来太响。棕黄色的虹膜在撞见太阳时总要闭上,白昼光芒都好像灼烧眼皮。那年程执雨十二岁,无比厌恶雨和其它一切声音。

不影响学习就好。家长下此定论,委托老师多多关照,万不能让孩子听见指甲摩擦黑板的声响,但粉笔刮过板书的噪音也一样恶心。程执雨个子高,坐倒数第一排,在一群吵闹的孩子里安静握笔写字。他原本试着买耳塞,但耳塞放进耳朵的不适感与沙沙声又令他恶心。此后,程执雨带一个小巧的mp3,只把听过的歌循环播放。他知道下一句歌词,下一处旋律,把自己包裹在熟悉的茧里。

雨声真好听啊。同学说。

程执雨戴上耳机笑着回应,我也觉得。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五岁曾大声说幼儿园里另一个小朋友说话恶心,母亲捂住他的嘴,回家用肥皂不停清洗,把嘴唇磨破出血才罢休。程执雨靠着这不断的清洗学会扬起嘴角社交,与四周人打得八面玲珑,赞同,应和,把真正的思绪与情感埋葬心底。母亲赞叹吾儿终于长成,他微微屈腰说还不多亏您的教导。

从那场呕吐的雨到如今,已有十八年余。

程执雨三十岁,步履匆忙,赶着下班。他和大多数人的生活轨迹如出一辙,按部就班地高考,上学,做一份和专业毫不相干的工作,奔波在写字楼之中。

公车站没多少人,他打一把伞撑开。路灯黯淡,坏了数月也没人来修。铁座椅很滑,程执雨探头,没看见公交车牌号,却看见一个小人站在路边上,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雨雾中,二人目光相撞。男孩急匆匆走过来,穿白衬衫黑西裤,眸子黑澄澄的,像乌鸦的颜色。他头发被雨打湿,整个人蔫成一团,不住打喷嚏。还没说话,程执雨就把伞递过去。

啪嗒,啪嗒。雨猛地变大,男孩神色更慌了,他抬头看向程执雨,男人站在侧边,为他沉默着撑伞。他慢吞吞用手比划着什么,程执雨抬眉,待男孩把手回去,他把伞递过去。

可以说是硬生生塞进男孩手里。

程执雨挽起袖子,任凭水滴打湿衣裳,他用手语清晰而缓慢地回应。抬手,挥舞,他听见雨水咬手指的声音,男孩热切眨巴眼睛的声音,手臂挥动,带过风声。

男孩没有跟他上同一辆公车,而是躲进站台棚子里等待。程执雨第一次希望公车来得晚点,再晚点。他想象油门忽然失灵,他和男孩被困站台到半夜,用手语互换姓名与地址,年龄与爱吃的东西——如果男孩说想要一杯热咖啡,程执雨愿意冒着暴风跋涉而回。他可以手脚冰冷,四肢僵硬,但怀里的咖啡必定残留滚烫的温度。

但车还是来了,不紧不慢,程执雨没敢回头再看男孩一眼。他选靠窗的位子坐,隔雾蒙蒙的玻璃看见男孩一个人坐长椅上发呆。

没人知道他们在公车站边说了什么。也许是问路,是求助,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交谈。但程执雨偏偏把那个男孩的脸记在了心里,从此他便接受了雨天,日复一日的乏味车站也有趣起来。程执雨不只要等待公交车,还要等那个在雨天,向他比划手语的男孩。

入秋足足两周,他还是没来。

程执雨刚决定放下等待的执念,周末闲来无事,去参一趟讲座。他只是被名字吸引——“身心障碍下,没人看见的一场大雨”。

他的耳朵总是下雨,耳鸣,却没人听得见摸得着。熬几十年,程执雨也算能忍受光线与声音,但手机依旧保持暗夜模式,家里也不开大灯,只有一台昏暗的小灯。

一进去,室内灯光亮堂,程执雨皱眉,找了个边缘角落坐下去。主讲人眉飞色舞,她介绍下一个嘉宾是李檀老师,刚大学毕业,为大家分享工作与生活的经验。因为李檀老师是语障人士,所以由主讲人在旁边翻译他的手语。

运动鞋先踏上讲座,白衬衫一丝不苟熨过,李檀站上讲台,手势飞快。程执雨挺直腰背,那是在公车站遇到的男孩。和几周前在车站,面对程执雨时候的怯懦模样俨然不同,他对众人比手语时自信有力,虽然动作极轻,但能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下来。

程执雨再一次仔细观察李檀,那夜走得匆忙,路灯忽明忽暗,五官只记住了个大概。他才发现李檀是上挑的丹凤眼,眉毛很细,头发天生卷曲,带点深棕色。他说自己今年二十六岁,刚从大学毕业几年,现在做手语翻译。怪不得比划很流利,程执雨心想,他自学手语,一部分是因为对多种语言都感兴趣,另一部分也是因为讨厌讲话,讨厌声音。

“我小时候发高烧,混着吃药把嗓子吃哑了。”翻译有条不紊地解释,程执雨光看手语就能理解,没有仔细听场外的声音。李檀大方把患病过程讲了出来,那双手骨节分明,肤色被灯光衬托得白皙,带点橘子色。程执雨扶了扶眼镜,看见李檀小指边有一颗黑痣。

“现在是手语播报员,爱好是写代码,偶尔接些儿计算机类的私活,”李檀的手语读起来很轻松,衔接极快,动作似流淌的溪水,“希望各位听障、语障和其他身心障碍的朋友们知道,我们并不是世界的异类,我们共享同一份空气、阳光与星球。我们永远是我们,我与你站在一起,有无数人与你站在一起。”

李檀断断续续讲了很多,从说不出话被嘲笑的经历,到沉默着在普通学校考上大学,读计算机不需要讲话,他不表示,别人也只当他是个沉默的技术宅男。演讲穿插着笑话跟泪点,快结束时,有几个人偷偷抹眼泪。程执雨听得入神,男孩的一生完完整整在他眼前展开,斑驳的、弯曲的、像一截生长着的爬山虎。叶子掉落,破碎,却还是不依不饶向上爬着。

感官过载谈不上重病,但程执雨是犯得最深那类人。按常理说,大部分感官过载的人都喜欢自然的声音,程执雨却恰恰相反,他敏感到宁愿世界是一场寂静。

但他喜欢比手语时,轻轻刮出的风声。

讲座结束,李檀一个人闷着收拾包。他笑着对每个来合影或交谈的听众表示感谢,社交完后又松一口气。程执雨站在一旁等着,看他终于拉上背包拉链才开口。

“李檀老师?”李檀被自己名字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仓鼠。他回头,看见程执雨半蹲着掏手机。宽松的运动卫衣也盖不住男人紧实的肩膀,他左手跳着青筋,开口却好像绵绵温和细雨,“我很喜欢您的讲座。我自己有严重的感官过载,不知道能不能加个微信,跟您交流下身心障碍群体的认识?”

李檀茫然地点点头,二人加了微信,程执雨微微鞠躬问,“两周前我们在车站见面,您还记得吗?”

李檀还是点头,好像忘记手语该怎么动作。面前人个子高挑,有一双琥珀色下垂眼,戴方框眼镜,袖子半挽,能看见薄肌。最耀眼的还属那头白金色头发,剃得很干净,一股果味洗发水清香。李檀背起包,忙不迭示意自己要离开,逃也似地跑出了讲座门外。

程执雨远远望着他,看着自己还在发送的好友申请叹口气。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孩子,他心想。男孩要矮他半头,到耳朵下面,能看见他耳垂上单独打的银耳圈。程执雨偏偏对疼痛不敏感,任凭肉上长许多贯穿伤,他试图用窟窿来填满这具空荡荡的身子,没用,还是罢休。

这里什么都没有。那颗拼命跳动的心脏不过虚影,玻璃门倒映的自己也是幻想。他又想以这场解离来责怪自己,脑海中那片长满荆棘的荒芜之地仍然在叫嚣,你是异类,你是不寻常。你不是世界的一份子,你居然无法忍受美好的声音?

你不配待在这里。

程执雨又快要呕吐,在墙壁边大喘气,旋转门吱呀的声音快要把他逼疯。他拿起手机,默念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九分,微信传来消息提示音。

李檀通过了您的好友请求。

他点进聊天界面,放大李檀的头像,他用的是一只黑猫背影,蹲在窗檐上看月亮。程执雨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那枚月亮,深呼吸几下,心脏好了许多。李檀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背景图是一张模糊的星空图,好像有流星划过。

签名是聂鲁达的那首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