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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周六早上,李檀在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家睡了一觉。户主还主动去承担了洗碗的义务,程执雨异常积极,把餐盘收起来,拿洗洁精,拧开水龙头。

李檀主动凑过来,他冷不丁拍拍程执雨的肩膀,吓他一跳,盘子差点摔碎。

手语:“我来吧。”

程执雨没非逼李檀去休息,而是把几个玻璃杯递过去,把另一个水龙头拧到李檀的方向。

他们挤得很近,李檀把袖子挽起来,程执雨悄悄一瞥。手臂白皙,纤细到一个手就能握住,但腕间有道伤痕,粉嫩的,有肿红的痕迹。程执雨转过头,没有多问,只是悄悄把水温调得暖和了些。

水流冲刷着,他一丝不苟洗盘子污垢。李檀已经把玻璃杯洗干净,一个个整齐摆列在杂货架上。刚洗完的餐具有股洗洁精味道,这是程执雨特意挑选的气息,他用的洗洁精不是刺鼻的消毒味,而是清香的苹果。

水龙头关掉,迎来一阵尴尬的沉默。

程执雨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道歉?已经说很多次了。坦诚?他撒谎太得心应手,早忘记实话该怎么说。约他出去?进展未免太快,要知道,他们明明还是微信上还没说几句话的关系——但却一起牵手过夜了。

李檀一拍手,好像想起来什么。他焦急比划:“我要还你伞。

“等我。”

没等程执雨叫住,李檀就急匆匆跑出去,把门一关,几步几步跳下台阶。程执雨想追,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去追起来。

李檀跑出小区大门,喘着粗气。二人的家离得不远,但设施却天差地别。程执雨住的房间漂亮还宽敞,收拾也整洁。他想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公寓,跟许多人挤在一块儿,出门都得侧身三分,灯总是坏,没人修,自顾自在那儿不停闪烁。邻里的垃圾堆在门口,放好几天,蚊子苍蝇盘旋,蟑螂总会悄悄出现。

唯独程执雨给他的那把透明伞,还干干净净地倚靠在门边。李檀打开门,空间狭窄,他小心翼翼避开拿把伞,望着房间发呆。

拥挤的。丑陋的。他忍不住把自己去跟程执雨对比。一直有人告诉他,靠自己在S市活下来很了不起,能租一个小小的屋子,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已经很厉害了。但李檀偏偏自卑到极致,只有站上手语翻译或演讲的台子,才能挺起自信。因为有人在看,无数双眼睛围观,注视,评判。他不惧怕别人的目光,只要深吸一口气再勇敢就好。

他更怕自己的目光。

最恶毒的批判言语,都是李檀一张唇舌吐出来的。他抓起程执雨的伞,不想让别人等太久,却不愿意踏进那片不属于他的房子。他下意识摸了摸手上的伤疤,却想到,对自己而言,程执雨算什么?

算一个喝醉酒莫名其妙给自己发消息的人。一个害怕雨声要抓别人手睡觉的人。一个他好奇的人。

是的,好奇。

李檀没有把这份感情定义成爱,爱太沉重也太困难。他把这场雷震般的心跳定义成好奇,渴望得知一名陌生人所有的一切,想知道他听什么歌,喜欢哪种水果味道,近视度数多少,百看不厌的书籍是哪本,为什么要把头发染成白金色,耳洞是叛逆、纪念还是恋痛?

李檀不知道,这些问题就是爱的意思。

他想一点点了解。循序渐进,成萦绕程执雨身边的一滴水,不吵闹,不掉落,只愿意化为雾气,钻进他鼻息与眼睛。

他满头大汗跑回来,敲响程执雨的门。

男人打开门,围裙已经摘下,李檀才看清楚里面那间灰色旧T恤印着个外星人图案。他递出那把伞,手颤抖。程执雨接过,道了谢。

其实他本来没打算让李檀还回来,他只是希望自己的一部分能永远留存在李檀身边罢了。

“那我走了。”李檀比划。

程执雨点点头。他还想挽留,调取一句最常用的社交辞令:“不吃午饭再走吗?”后才意识到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其实大家都在撒谎,没人会为谁做一顿午饭,没人会愿意留下来吃饭。

约定俗成的规矩,程执雨偏偏搞不懂。

他从小就诚实得太过分,当皇帝新衣童话里那个大声说国王没穿衣服的男孩。男孩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装作自己看得见衣服,没人说皇帝明明就没穿衣服。

程执雨也不懂。为什么寒暄分那么多种类,社交礼仪有那么多套?为什么人们明明拥有明亮的眼睛却选择视而不见?他吃了很多苦头,但程执雨只是直白地说出来一切而已。

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他斩钉截铁地说。

可社会就是这样运转的。大人们说。大家都这样做。

他也时常忘记基本的礼节,离别时忘记说再见,受帮助后说不出那句谢谢,不知道举手后才可以说话,没明白别人究竟是偶尔帮忙还是真诚要做朋友。

有人把程执雨这种表现称缺一根筋,但程执雨并没有缺失什么东西。

他,也是无数神经多样性人士,和普通人的唯一的区别,也只是拥有“差异”而已。

可惜差异是这个社会万万不能容忍的东西。

为了消抹这份差异,程执雨不断学习,模仿。

他学习社交如同习得外来语言,没有老师,也没有教科书和练习册,只能一点点拙劣鹦鹉学舌,从书籍或者电影,弄出电视剧里古板的老笑话。同学听他表演就笑着鼓掌,他分不清嘲笑与赞扬,便更起劲地表演起来。

程执雨学会如何利用谎言。他讲得愈发得心应手,我没有病,我过着很好的生活,明天有事所以来不了聚会。他学会隐忍,时时刻刻保持嘴角扬起,记住怎样反击那些玩笑话,一一背诵着怼回去。

程执雨把社交列成规则,逐条抄写学习。

他把人际关系换算成容易理解的公式,这些行为加起来等于朋友,减去哪些动作会增加边界感,世界对他而言是一本巨大的天书,就连母语也和外来语一样生疏。

昨夜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恐惧。

就连最亲近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害怕雨声(或者说,程执雨根本没有所谓最亲近的好朋友)他只会像正常人一样,抱怨忘记带伞,或者自信地从包里掏一把伞,但心脏却跳得很快,嗓子快哽住,没办法往前迈出一步。

有细心的朋友问过怎么了,还担心程执雨在雨天走不动路是不是膝盖犯风湿病。程执雨哈哈一笑说不是,只是刚刚不小心绊了一下,能走路。

随后他必须强忍恐惧与不适,像走向一个硕大无朋的怪物般迈出第一步。

每个脚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一个失神就如坠冰窟。

直到程执雨走进楼房,回到自己家,才能拥有瘫软在沙发上的权利。他把窗帘紧闭,一个人缩在被窝里,一分一秒等待大雨过去,祈祷天晴。

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程执雨抬头望向站在门口没动的李檀,他好像真的在思索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但过了几秒,对方还是摇了摇头,就连手语也用最熟悉的客套语气回复:“不用了,谢谢。”

程执雨撑起一副笑脸,开门送客。

他的目光注视着李檀背影,他想要记住李檀脊背的重量,走路的姿势,下台阶喜欢握扶手,在最后一阶时会轻巧地跳到地面上。

他的掌心还残留,李檀手心的温度。

程执雨闭眼,他朝着李檀远走的背影,缓缓跪了下来。膝盖磨损地板,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放在腿上,低头,宛如在神庙前祈福,证明自己是最为虔诚的信徒。

从此时此刻开始,到死亡那日来临。

李檀成为他的神明,他不可多得的信仰,他在大雨声过后姗姗来迟的晴天。

程执雨舒缓一口气,转了个身,靠在大门上。他身子滑落,掏出手机看消息,却没想到李檀的那一栏有红点。

他第一时间设想最坏的可能性。发了简短的告别语后,自己被尴尬地拉黑或单删,或者对方恳求千万别再纠缠我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暗暗发誓下次说什么理由都不能再沾一滴酒精,哪怕沾了后第一步也得是把社交软件卸载掉。

他做了几分钟心理准备,点开一看,居然是一长段消息。白得晃眼。程执雨不忍细读,只是匆匆扫了几眼,但对面称呼实在密切,老是执雨执雨的喊。平日别人喊自己名字后两字,程执雨都要起一阵鸡皮疙瘩,但在李檀这儿偏偏不适用。

“执雨。”

一上来就是这种称谓,舍了老师的后缀。

“当我刚发现你害怕雨声时,我很惊讶。”

又是这样。程执雨想,接下来他会说我是怪胎,有病,劝我去医院治治。但我已经去看过了——这东西治不好,我的大脑天生就跟别人不一样,难道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吗?

“我第一次接触感官过载这样严重的人,但我不愿意说我怜悯你,或者同情。(这样太居高临下了不是吗)”

程执雨轻轻咬着唇,向下读去。

“我很高兴你能对我袒露这样不寻常的一面。在刚认识的那夜,我下意识以为你是完美的,触不可及的。但你不是一个光滑的球体,而是多边形。”

什么破比喻啊。程执雨笑。

“杨桃在另一个方向看是五角星形状。我想你一定也是像杨桃这样的水果,清香,有自己的执着,在众多水果里,会悄悄露出点不一样的模样。

“你不用对这个夜晚道歉。这是我人生中不可多得的一夜。谢谢你。因为手语不好表达这些话,所以选择了在离开后才发手机消息,希望你不要生气。”

程执雨刚要回复,但看见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又停下来打字的手。

过去五分钟,消息栏还是一片沉寂。

李檀在输入框里打的是:“我想了解你作为多边形的,每一个棱角和每一面。”

好像表白啊。他想。

还是删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