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帝释天珠网者,即号因陀罗网也。然此帝网皆以宝成,以宝明彻递相影现涉入重重,于一珠中同时顿现。
——杜顺《华严五教止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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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枕獏说过,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二十一世纪以来,符名学家们(sigilonomist)一直致力于找到“起名”的详细动力学机制——什么名字在什么情况下被谁起,才能在名字的所有者身上产生最大作用。
发展心理学家则会概括说,名字体现出了起名的长辈的价值取向,而长辈的特性会通过家庭生活浸染到孩子身上。
信息就像无色透明的气体,布满了我们周围的空间。
第一次见到周安雅的人,也许会猜测,周安雅爸妈给她取这个名字,说明ta们对女儿的期望是安静、文雅。
这又可以进一步推出,周安雅爸妈的控制欲大概率比较强,不太乐意周安雅在生活中做出过分偏离主流的决策。
这又又可以进一步推出,周安雅很可能在那种家庭压力之下,长成一个表面顺从、内在反叛的人。
或许以上结论全是过度泛化。不过,在周安雅的例子里,这些猜测的确**不离十。
只是,周安雅爸妈选择这个名字的最初动机,是周安雅爸爸最想念的人——他的姥姥——叫涂安姐,而周安雅妈妈最想念的人——她的姥姥——叫卞阿丫。ta们从这两个名字里各自抓取了一个音节,组成了“安雅”。
“拉大锯,扯大锯,锯木头,盖房子,姥姥家,唱大戏。接姑娘,请女婿,小外甥儿你也去。”
周安雅本科刚入学时,CSSA(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的学姐看周安雅名字是“Anya”,就问她是不是俄罗斯混血。周安雅解释说,不是混血,只是家族里有鄂温克族的远亲。
结果,学姐没搞清楚这些民族概念之间的差别,转头就和其他人介绍说周安雅家是“从西伯利亚搬到黑龙江的”。
等周安雅反应过来时,再辟谣已经太尴尬了。她索性顺水推舟,自己也说自己有俄罗斯血统了。
自从2023年《封神》上映后,别人开始很自然地告诉周安雅:“我就猜你是混血嘛,你长得好像娜然。”
周安雅倒是心知肚明,娜然和自己的关系就像这张图:
(图片描述:左边是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大狗,微微仰着头,用一种无辜又略带困惑的眼神望着镜头。它有一双深色的圆眼睛、蓬松凌乱的白色毛发,以及一个非常突出、圆润的粉棕色鼻子。
右边是一勺粥,表面有几个深色的不规则斑点,恰好排列成了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子的形状。由于勺子的弧度、食物的轮廓和斑点的位置,这勺粥竟然呈现出了一张与左边白狗高度相似、却更为扭曲的脸。)
总之,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的周安雅,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人之一。
在这种卑微感的笼罩下,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药贩子职业过分小众,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男朋友是联合国秘书长”这个事实完全就是玛丽苏女频文里的情节。
当然,周安雅和黎天仁刚认识时,黎天仁其实是联合国的调解顾问。对当时的他而言,“担任秘书长”这个可能性虽非天方夜谭,却仍需要中彩票头奖程度的运气。2026年10月,新一届联合国秘书长的选拔陷入僵局,几名最有希望的候选人全都无法获得五个常任理事国的一致认可。这时,黎天仁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外交官之间的磋商中。没有哪一方特别希望他当选——这同时意味着,也没有哪一方坚决反对。2026年11月,秘鲁政府正式提出了黎天仁的候选资格。两个月后,黎天仁就任联合国秘书长。
历史似乎在重演。上一任秘鲁籍秘书长哈维尔·佩雷斯·德奎利亚尔,也是作为折中人选,在选举僵局中意外得到了任命。
(同样地,2026年10月的江染,还在对着自己那形式上毫无文学技巧可言、内容上胡拼乱凑的网络小说挠头。而在2027年1月,已有六封写着江染名字的提名函抵达了瑞典学院。真像是《蜘蛛侠:崭新之日》里彼得·帕克的婶婶梅说的“and things can change, like, very quickly, in ways that we can't even imagine right now”。)
2026年1月,周安雅刚和前男友许燧在一起不久,许燧就收到了此前一直无缘参与的卡塞尔文献展的邀请。于是,整个春夏,许燧都在筹备自己职业生涯中最为宏大的一件装置作品。 2026年9月,周安雅和许燧分手后,卡塞尔的项目方通知许燧,原先的场地无法满足作品的结构要求,预算也不足以完成改造。许燧不愿意改变作品尺寸以妥协,最终退出了卡塞尔文献展。
按照面相学、手相学、八字命理体系,周安雅恐怕会被描述为“旺夫”。
而在另一种男性视角的叙事里,和周安雅分手的人会倒霉。就像手冢治虫的漫画《迷幻少女》——主角巴洛波拉是缪斯女神中最年轻的那一位,她被100多名男性创作者(作家、画家、音乐家等)收留过。她与每个人恋爱期间,对方就会灵感爆棚,创作出划时代的作品。而每次分手后,对方的灵感立即烟消云散,从此一蹶不振。
好一个女神/女巫二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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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在美国长大。她刚回国时,经历了剧烈的反向文化冲击。那完全不像她先前听说的“公共厕所不提供厕纸”、“餐厅里点饮料不提供冰块”那么简单。
一开始,三千很难理解中国文化里的许多观念。比如“旺夫”这类说法,哪怕先不讨论其中内嵌的性别歧视,三千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描述一个人的命运时,要去强调她对于另一个人的命运的效果呢?况且,另一个人都还不确定是谁呢。
又比如,三千在wichat上刷到过许多医学类短视频采访,被采访者都是身患重疾的年轻人。主持人常常会问年轻人:“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孩子吗?”这令三千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正经受化疗痛苦的年轻人就坐在主持人面前,为什么主持人关心的好像是并未出镜的年轻人父母的未来养老问题?年轻人都已经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为什么还必须承受“令父母老无所依”的愧疚感?
后来,三千才越来越明白,中国社会非常习惯通过关系来理解一个人。而这种关系性,经常是不对称的。长幼尊卑等伦理规则,甚至可以一路追溯到三千年前的西周礼乐制度。
“可是,”三千想,“我好像也把很多本来能花在自己身上的时间,用来思考‘怎么改变岑迭的状态’了。当然,我为此做出的意识装置,自己也可以用,说不定以后还能让许多其他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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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释迦牟尼都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在古印度的摩揭陀国,生活着一名叫摩伽的青年。
有一天,摩伽发现地面很脏,就用脚清理出一小块舒服的位置。结果另一个人把摩伽清理好的位置占掉了。
摩伽没有生气,而是又清理出一块位置。然后又有一个人把位置占掉了。
摩伽继续清理,直到所有人都能舒服地站着。他发现,他喜欢这种能改善大家处境的工作。
后来,摩伽组建了一个团体。一群年轻人跟着摩伽,修路、挖池塘、建造供路人休息的建筑。
当地有一名村长,原本能通过村民犯法后缴纳的费用获利。结果摩伽带领大家遵守戒律,村长因此失去了收入。村长非常生气,就向国王诬告摩伽的团体是一群盗匪。
国王便命人用大象将摩伽等人踩死。摩伽毫无惧色,反而告诉同伴们,不要对国王、村长或大象怀有仇恨。
当大象被牵到ta们面前,它竟然拒绝靠近。国王认为这群人一定使用了咒语。摩伽解释说,ta们的咒语就是:不杀生;不偷盗;不说谎;帮助别人。
国王随后承认自己判断错误,释放了ta们,并给予了奖赏。
摩伽后来又帮助了很多人。他死后,成为了天神因陀罗。
2026年7月27日,在泰国清迈的因陀罗城柱前,tensorbloom36许了四个愿望。
“tensorbloom36献上第一篮花,双手合十,默默许愿:‘希望学校别倒闭。希望孩子们都能好好长大。希望我和Rin别搞砸了。’
接着,他又献上第二篮花。‘希望三千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他在心里说,‘无论那是什么。’”
(摘自《Gaia Ascending(4)| 女神、萨满与非二元者》)
tensorbloom36是编程学校“Project 404”的校长。和热衷求神拜佛的老一辈中国人不同,tensorbloom36对“命运”的理解相当程序化。在他眼里,“顺势而为”、“逆天改命”之类的说法实在太过含混。归根结底,不就是寻找代码中可以利用的最直接的条件分支吗?如果现有条件分支都通不到想要的结果,那就想办法自己加一条新的。
于是,代码就可以从这样:
if school_has_enough_funding:
keep_school_open()
else:
close_school()
被改成这样:
if school_has_enough_funding or community_can_share_resources:
keep_school_open()
else:
close_school()
因陀罗是拥有特殊权限的系统维护者。祈愿是一种协议。
“因陀罗五诫”则是一名古代隐士替因陀罗传给城中居民的祈愿规则:
一、花为引路(供品是为了发起handshake)。
二、能移一石,不移一山(最小干预原则)。
三、求己可开路,求他不可夺心(自主性约束,禁止强制改变他人意志)。
四、不问山海远近,但循旧缘而行(沿已有关系寻址,而非任意干预陌生主体)。
五、愿可得应,亦可无应(资源与能力有限,不保证愿望实现)。
当花篮被置于城柱前时,城柱会开始识别许愿者的身份。验证完成后,愿望内容才能进入接收队列。
tensorbloom36在验证完成前就一口气许出了前三个愿望:“希望学校别倒闭;希望孩子们都能好好长大;希望我和Rin别搞砸了。” 它们没来得及没有被城柱缓存。
2027年5月,Project 404不幸倒闭了。孩子们转到其他学校时,虽然可以带着过往的作品和成绩,却没有办法带走AI为自己建立的学习者模型。这令tensorbloom36开始更深入地思考:到底怎样让一个AI对某个人的记忆,可以被另一个AI读取?这并非直观的数据迁移,而是要令两个AI在超出文本的层面上彼此交流。
2028年10月,tensorbloom36完成了一套去中心化协议,实现了跨AI系统的个人认知状态互操作性。这是后话了。
tensorbloom36的第四个愿望——“希望三千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被城柱成功上传。
不受线性时间束缚的因陀罗轻轻拨动了法器因陀罗网。网格的交织处悬挂着蝴蝶结形状的塑料薄片,如魔法少女的手杖折射七彩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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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枕獏说过,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tensorbloom36的妈叫汤晋雪。
tensorbloom36的爸叫许燧。
tensorbloom36证件上的名字叫许腾帛。
三千的妈叫谭敏洁。
三千的爸叫鄢浩。
三千证件上的名字叫谭至。
岑迭的电影《返照》的女主角叫大至。
2008年3月6日,在加州West Berkeley的创客空间Patchbay里,谭至正在儿童编程网站DoodleBits上注册账户。
这时,一个男孩走进空间。他有一种“刚打完篮球”的气质,看起来拽拽的,并不像刻板印象里的极客小孩。谭至有点紧张。
男孩问:“你是新来的?”
谭至点点头。
男孩说:“我是tensorbloom,叫我tb就行。我该怎么称呼你?”
谭至以往在所有网站上的用户名都是strawberrymuffin(草莓麦芬),她其实也已经把这个用户名填进了DoodleBits的注册页。可在听说男孩叫tensorbloom后,她突然觉得很丢脸——她都11岁了,怎么还在用这种幼儿园小孩的名字!她偷偷把鼠标移到用户名的输入框,全选后再点了“delete”。
“我还没想好。”谭至说。
男孩耸耸肩:“那想一个。”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你最喜欢什么恐龙?”他问。
“啊?”
“恐龙。你最喜欢什么恐龙?”
“……三角龙。”
男孩指了指键盘,谭至只好把键盘推过去。男孩输入“Triceratops”。显示用户名被占用。
“这个怎么都有人用?!”谭至很没想到。
“太常见了。”男孩看起来早有预料。“假设你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旅行,你想去哪儿?”他又问。
谭至说:“我想去撒哈拉(Sahara)沙漠。”
“为什么?”
“我刚看了《撒哈拉》,女主角太帅了。”
“你喜欢看电影?”
“对呀!”
“哦。”
男孩试着把“三角龙”和“撒哈拉”组合在一起。他在网上搜“Tri-sahara”,想看看这个词会不会刚好有什么酷炫的含义。
拼写接近的关联词“Trisahasra”跳了出来。两个人研究了一会,第一次发现有种语言叫“梵语”,还知道了“Trisahasra”的意思是“三千”。ta们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谭至决定就用“Trisahasra”做用户名。
这一天对于谭至来说很重要。她不仅拥有了新名字,还交到了一个朋友。
后来,两人谈恋爱了。许腾帛把ta们认识的日期,3月6日,加进了自己的用户名。从此,他叫tensorbloom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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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9月1日,纽约情报公司Orison Strategic的业务总监接到了某客户的signal电话。
“关于黎,我们想追加一项调查。”客户说。“我们发现,他和一名女性保持着密切的私人关系。”
“你们担心利益冲突?”总监问。
“我们怀疑她和俄罗斯情报机构有关联。”客户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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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Gaia Ascending(18)| 因陀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