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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Gaia Ascending(17)| 分手信

现实是自适应系统。 ( ???? ω ???? )?? ??????

人是简谐振子。 ????(`??ω????)????

减少阻力,自动对齐。 (????????????)???? ?? ◎

摇摆,摇摆。 ??????( ˙ ??˙ )?????? ~ ??????( ˙ ??˙ )??????

听! (??°??°??)??

钟表正在滴答。 (????????-)????

地球正在醒来。 (っ﹏-) .??oO (????ω????)??

早上好呀! ??*????(ˊ??ˋ*)????*?? ??

2025年5月20日

美东时间早上10点,身在多伦多的江染在wichat上给Zion发了“520快乐”,又配了AI生成的、两只刚出生的小猫跳华尔兹的表情包。

Zion回复:“节日快乐。”他人在上海,此时是晚上10点。

“mua!”江染狠狠亲了一下床上的爱因斯坦靠垫,假装那是Zion的脸。

接着,ta百无聊赖地划起手机,点进了Zion的instaglim。里面最新的视频关于他开会间隙在上海看的后人类表演《皮肤》:表演者蜷缩在茧状的半透明舱室里,舱室内壁长着几条糖果色的硅胶触手,由远在柏林的另一名表演者操控。

视频的评论区竟然有人回复“????”。

江染有了极度糟糕的预感,于是一边安慰自己说“可能是纯粹在表达友好”,一边点进了那个用户的主页。

对方叫“Serena S”,头像照片上戴着眼镜、表情木讷,看起来就像江染刻板印象里国内任何一个高校的行政人员,衬衫领口却开得特别低。她的帖子全都是风景照,都用了在江染眼中“土死了”的泛黄旧照片滤镜。江染把她的主页拉到底,发现就连2012年的帖子,Zion都点过赞。

江染点进了Serena S的instaglim story。

那种感觉像是一把匕首直直捅进了江染的心脏,还来回转动了几下。刀抽出去的时候,血飞溅了10米远。

Serena S的instaglim story拍的是电影院里《偏偏只爱你》的海报——那是豆瓣上只有3.2分的华语大烂片。照片边缘,一个男性的右手入镜了一部分。发布时间是四个小时前。

男性的手骨节清瘦,小指指甲下方有一颗红色的血点——是Zion。

江染把这个instaglim story截图发给了Zion。

“这是什么意思?”江染问。

Zion马上回:“我和她没什么。我明确跟她说过no strings attached(没有承诺)。”

“为什么你永远觉得你没有错?”江染已经哭得稀里哗啦,“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我们总要因为这些东西吵呢?”Zion说。

“我们还算在一起吗?”江染问。

“我以为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讨论。”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见别人?!”

“任何人都可以见任何人。”

“你这样是不尊重我。”

“麻烦你成熟一点。”

“你根本不在乎我。”江染说。

这句话之后,Zion拉黑了江染的wichat和instaglim。

哭得手足无措的江染点开了youtube上Zion的近期采访。

采访里,Zion罕见地谈到了一些私人价值观。

处于镜头外的采访者问:“你觉得生命是什么?”

Zion垂下了眼睛,说:“生命是一座牢笼。你困于其中,只能通过在墙上刻tally marks(5个一组的计数符号)来记录时间的流逝。

偶尔,光会通过高处的唯一那扇窗户打在你脸上,可每当你想要抓紧它时,它必定会从指尖流逝。然后你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窗户流泪。”

采访者问:“你自己就是认知科学学者,你难道不相信这方面的研究能改善人类的处境吗?”

Zion左手托着脸,停顿了几秒,回答:“坦白说,我不相信。研究得越深,我越觉得,人类的意识被fine-tune(调谐)在了一个极其狭窄的区间里。我们拥有足以想象自由的心智,却未必拥有抵达自由的能力。我们能够感受到爱,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承受失去。我们能够记忆幸福,却无法阻止幸福成为记忆。

我希望有人能够跨越那条边界,真的。只是我已经不再对那一天的到来抱有多少乐观。”

看完采访,江染又哭了很久,最后累得睡着了。

梦里,江染在一条小巷里。ta经过了正围在圆桌边喝茶的五个赤膊青年,又被晾衣绳上飘扬的衬衫打到了脸,它们的气味像童年的雕牌肥皂——比江染更年轻的一代人,说到“雕牌”,会马上联想到的是迪奥。

眼前其中一栋房子的墙皮是泡旧了的鹅黄色,上面贴着汉字春联——“春满乾坤福满门”。

桃红色的盆花旁,坐着一个矮小的光头老人。老人长脸、高颧骨,穿褐色布衫,手里握一把蒲扇,脚上趿一双塑料拖鞋。他和Zion容貌并不相像,眼里却有一种类似的忧伤——江染一看到他,就知道了他是Zion已经过世的爷爷。

Zion以前告诉过江染,自己的曾祖父是广东人,年轻时下南洋,到了金边。后来祖父又辗转迁居到西贡。

眼前老人的腔调软软的,说的是江染在多伦多唐人街偶尔会听到的潮州普通话:“春识这孥囝(孩子)啊……伊(他)对家己(自己)的事,乜个(什么)都要安排得齐齐整整,半点都唔肯松。心肝底那么多话,偏偏一句都唔肯呾(说)。人日日照生(这样)绷着,哪会好过?就像沟仔(水沟),东边堵,西边也堵,水无路行,只好往暗处积。积得久了,好不容易寻着一个缺口,就一下子全冲出去。唉……水啊,平时若有条路慢慢流,哪会冲成照生?冲急了,是会伤人的。”

2026年10月9日

轩辕镇海以她标志性的形象——素颜、**头,穿着用来讽刺“程序员审美”的红黑格子衬衫——绘声绘色地讲着脱口秀。

片段1:

一个男的出轨,他的女朋友接受不了。

这个男的就问自己的女朋友:“你觉得身体出轨和心理出轨哪个更糟?”

在这个情况下,几乎任何女的都会回答:“心理出轨。”

男的就说:“所以呀,我心理又没出轨。”

女的坚持说:“你伤害到了我。”

男的说:“你情绪太不稳定了。”

女的最后说:“我要和你分手。”

男的大怒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珍惜我真挚的感情?!”

女的从容不迫地问:“你觉得被绿和被甩哪个更糟?”

男的回答:“被绿吧。”

女的说:“所以呀,我现在只是甩了你。”

男的破防了:“这是什么女人的歪理?!”

女的说:“你情绪太不稳定了。”

片段2:

在座有程序员吗?请举一下手。

你们程序员肯定知道,计算机术语中,主设备和从设备的英文分别是master和slave。现在有人觉得,这种措辞不是把奴隶制带进计算机了吗?应该改成primary和replica。

要我说,也不是非得改那些词,大家习惯起来多费劲。更简单的办法,是搞个对冲机制。

比方说吧,如果我们要经常用history这个词,我们也应该以同样高的频率用mansplain这个词。

(注:mansplain意为“爹味说教”,可以拆解为man explain。)

当然,肯定有人要说了:“history的词源根本不是his加story!你懂不懂语言学?!”

哎哟,这不就是mansplaining吗?

2027年10月23日

X上网友的帖子:《不对称的爱情,对称的叙述》

莉萨·哈利迪的《不对称》 出版于2018年。小说由三个相互关联的部分组成,其中第一部分讲的是编辑爱丽丝和比她年长45岁的作家埃兹拉的恋情。

菲利普·罗斯的《垂死的肉身》出版于2001年。它讲述了60多岁的教授大卫与他的学生、24岁的康秀拉之间的恋情。

2002年(一说2000年),25岁的文学代理公司助理莉萨·哈利迪和69岁的著名作家菲利普·罗斯有过一段恋情。

由于时间线上的出入,不能下结论说《垂死的肉身》中的康秀拉一定是以哈利迪为原型的。即便如此,这个跨越文学史的互文现象仍然很有意思:曾经拥有解释他人之权力的人,如今成为了被他人解释的对象。

我觉得《爱你直到宇宙尽头》把这个问题推演得更加极端了。

江染和小说中Sion的原型、认知科学家Zion X. Quang之间的不对称是非常明显的。

Quang拥有成熟的社会关系、很高的学术声望和文化资本。他出版著作、参加国际会议、接受媒体采访。他关于意识和文明的判断,能够通过各种渠道进入公共领域。

相比之下,江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一个没有稳定职业、几乎没有公共影响力的人。

在两人的亲密关系中,Quang似乎也拥有更大的决定权。他可以选择什么时候见面、什么时候回应、什么时候退出。

当然,我们不能因为江染是小说的作者,就认定ta对于两人之间的冲突的理解都是正确的。书中其实也已经相当充分地呈现了ta的残忍、任性和控制欲。

那么,在双方都犯过错的情况下,ta们是否拥有同等的能力让自己的经验被认真听见?

知识论学者米兰达·弗里克提出过一个概念叫testimonial injustice。它说的是,某些人的证言会因为其社会身份,而在听众那里被赋予不合理的低可信度。

当Quang谈论自己的痛苦时,大众看到的是一位著名认知科学家对于存在问题的深刻思考。

而当江染谈论自己的痛苦,说自己无法忍受失去Quang时,ta的痛苦很容易被理解为私人情绪问题。

同一段爱情由不同的人来叙述,就可能进入完全不同的意义系统。所以,江染写小说这件事,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被抛弃的人决定用文学疗伤”的故事。ta在争取的,正是将自己的经验提升为知识的权利。

(……)

《不对称》并没有止步于爱丽丝和埃兹拉之间的恋情。它后来离开了纽约文学圈,转向了伊拉克裔美国经济学家阿马尔的生命经验。我认为这个安排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作者身份的宣言:爱丽丝不会永远只是埃兹拉的年轻情人,她必须证明自己拥有想象更广阔世界的能力。

《爱你直到宇宙尽头》也类似。它从姜冉对Sion近乎偏执的爱情出发,不断扩张到科学史、意识哲学、流行文化、宗教、人工智能乃至整个人类文明的未来。

但两部作品之间还有一个根本差别:哈利迪笔下的女性走向了一个比那段关系更大的世界;江染也在试图创造那样的世界,却又始终希望两人能够一起生活在其中。

2027年11月18日

江染参与了一场关于实验教育的线上讲座《Human, Unfinished》。

在观众提问环节,一个女性说:“江老师您好!我家那个儿子哦,是东南大学的统计学硕士,毕业两年了,到现在就是不肯上班。我们托熟人给他介绍过国企的工作,蛮稳当的,他说里面论资排辈,打压年轻人。后来有互联网公司叫他去面试,他又讲996是剥削,不能去。那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呢?他天天中午才爬起来,晚上就关在房间里跟AI聊天,一聊聊到凌晨三四点。我们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就讲还没想好。我跟他爸爸真是拿他么得办法。我看到您以前也有蛮长一段时间没上班,后来不是拿了诺贝尔文学奖嘛。所以我就想请教一下,怎么才能让我儿子也像您一样,拿个国际大奖呢?”

江染在心里扶额。ta回答说:“假如你儿子性格和我差不多的话,你可以像我的爸妈以前那样,多催催你儿子去上班。物极必反,你儿子被催得越多,就越能想清楚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想清楚了,就可以去干了。”

“好的好的。”对方在视频里连连点头,“那您说一天催几趟比较合适?”

2026年10月15日

银杏叶飘落的秋夜,岑迭终于在wichat上回复了三千。

距离他上一次和三千发消息,已经过去了十个月。

他说的是:

“人跟人之间的事,没那么多办法。

聚散终有时,咱们也该各自往前走了。

你发来的那些东西,我都看了,挺有意思的。

你总能想出新东西来。以后继续做吧,别把时间都花在我这儿。

我老了,没你那股劲儿了。”

看到这条消息,正在罗森买东西的三千整个人蹲在地上,很久都站不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自己过去在中国的11年人生都像胶片机的废片那样,被一只残酷的鞋底踏了几下,然后被丢进了马桶里的秽物之中。她一边深呼吸,一边点开携程app,查询当天还有没有从北京回旧金山的航班。

三千小时候读过一部令她印象极为深刻的小说——有着漂亮的二次元风插图的,都德的《萨芙》。

在巴黎,21岁的学生让遇到了37岁的交际花芳妮,两个人爱得**。让容易嫉妒和歇斯底里,而有着复杂过去的芳妮也有自己的不安和恐惧。ta们在一起的5年中,问题重重,包括芳妮和狱中旧情人弗拉芒的边界不清,以及让的家庭试图推动他和门当户对的伊雷娜订婚。

最终,即将去南美担任外交官的让终于想清楚了,他不惜和家庭决裂,也要和芳妮一同前往。可是,芳妮却写信给让说,她感到自己老了,也累了,她决定留在法国和弗拉芒一起生活。

过了一天,三千稍稍做好了些心理准备。她在wichat上打:

“也许我们两个之间的不同来源于文化差异。

中国人更信奉道法自然,美国人更信奉人定胜天。补剂、心理咨询、冥想App,我是在这些教人如何调整自身的东西中间长大的。这种文化肯定有荒唐之处,好像人的一切都可以像物品一样被优化。但我还是觉得,一个人此刻的状态,不一定就是今后永远的状态。

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说服你,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你的选择以外,还有其他选择。”

打完后,她想了想,又删掉了大部分内容。最后她的回复变成了:

“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说服你,只是想为你表演一个魔术。如果你能稍稍笑出来,那我就成功了。”

这句话发出去后,三千意识到,过去几个月里她发明的意识装置,几乎都围绕着“如何把岑迭带出他的悲伤”。

于是,三千对Lilt——她最习惯用的AI——说:“帮我设计一个意识装置,把我调到岑迭的状态。”

《爱你直到宇宙尽头》,章节《尤瑞卡:一个关于存在的模型》,节选

发展心理学家口中的“婴儿期遗忘”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没错,我是一个“谟涅摩叙涅症”患者。

我最早的记忆里,眼前是房间的墙壁,色彩总是过曝的。有一些区域移动得比另一些区域更频繁,后来我才知道前者能被称为“大人”,而后者能被称为“茶壶”、“西瓜”、“收音机”等等。

现实是连成一片的manifold(流形)。至于“‘我’在这片流形上能延伸到什么范围”,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式问题,因为那时并没有自我和他者的区别。

过了一段时间,我接受了离散化的认知方式。那时我的两大困惑如下:

一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妈和我外婆说的是不同的“语言”,但她们看上去可以理解彼此。(等我自己能听懂一些语言了,我才知道我外婆只是方言口音比较重,而我妈说的是较为标准的普通话。)

二是,我外婆很喜欢教我唱歌,例如《卖报歌》和《我有一双wen nie的手》,但我不知道她这么做有什么目的。每次她哼唱时,我都试着用动作和“咿咿呀呀”的声音,向她传达“你要干嘛”的意思。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重复歌词内容,外婆就会满意地微笑,于是我就这么学会了“学唱歌”这个行为。

歌词就像是被Diptyque的圣诞倒数日历盒子装着,渐渐听懂更多词汇的过程就像是把一个个小抽屉拉出来,看到了之前被雪藏的意义。

很快,我就懂了歌词中的“洗衣裳”,继而又明白了更复杂的“妈妈她说我是个好孩子”,但是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我有一双wen nie的手”中的“wen nie”是“万能”。

只是部分地理解一首歌,却不得不把整首歌重复哼唱。也像是初中的第一堂化学课,不明白阿伏伽德罗常数是怎么推导出来的,却被要求背诵它的数值。又或者,在最普遍的意义上:不知现实为何物,却已经身在其中。

那种感觉其实并不差,甚至常常是有趣的,只是总与困惑为伴。

一岁到两岁之间,每天早上外婆和外公都会把我放在沙发上和ta们一起看电视。

电视机里的内容远超出我的理解力,除了一则经常重复的公益广告。广告似乎关于希望工程,背景音乐是《歌声与微笑》,广告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小女孩把白鸽放飞。

一开始,我完全不懂歌词的意思,但每当《歌声与微笑》响起时,巨大的悲伤便淹没了我。那是一种类似“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的悲伤,却强烈得多。

等我渐渐能听懂歌词了,却更加困惑。那个故事的结构是,两个存在交换了各自最重要的东西,然后终身不得相见。同时,里面却充满了“歌”、“微笑”、“花”、“家”这类美好的词汇。

现在,在网易云音乐的评论区,我看到许多用户都说,ta们小时候第一次听《歌声与微笑》时,也都为悲伤所震撼。

刚才说过,现实是连在一起的流形。

或者,可以定义得更精确一点。现实本身应当是不可感的。那么,每个人所体验的经验流形,也许可以看作是现实的渲染。

那“我”是什么呢?也许“我”可以被视为经验流形上的一个节点。如此一来,别的“意识”也可被视为其他节点。在这样的定义中,唯我论难题就被绕过去了:我们只需要关注不同节点之间的涌动交互,而不必去证明其他节点是否和“我”的内部结构一致。

我们将“experience”(经验)作为模型的最下一层。

其上一层是“reality”(现实)。

再上一层,我们称之为“grammar”(语法),也就是决定了“现实如何变化”的规则。

再上一层,是“meta-grammar”(元语法),即是“规则变化本身的生成机制”。这样定义以后,“meta-meta-grammar”、“meta-meta-meta-grammar”之类的层就不需要无限递归下去,而是可以被压缩进“meta-grammar”。

承托了experience、reality、grammar、meta-grammar的东西,我们定义为“base”(基底)。

现在,由这些定义出发,我将证明:“存在”的最基本性质是“generativity”(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