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被一个好心的老头从勒拿河救回来后,被救命恩人赋予了照顾一只鹦鹉的重任。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陀思妥耶夫斯基偶然看到桌上摆着一张纸,依靠着良好的视力,他一眼就看清了那上面写了什么。
【……我应该有一个孩子,一个继承者。他应该是聪明的,机敏的,善于思考的,同时他还具有普世价值观中的大多数美德——例如,善良,温柔,愿意为他人着想,富有人情味。】
【……我喜欢鸟儿。他也可以是一只鸟,一只会说话的、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奇的鸟儿,然后他应该像我一样,可以无条件复活自己,这样一来,他就有充足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或者代行我没有做完的事——】
【……他应该叫做德米特里。这是个好名字,全俄国都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名字了。上帝之爱,德米特里,世界上有那么多名字,我还是更喜欢这个,希望他也是。】
这上面有几个特定名词非常耐人寻味,不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打算深究,而是权当没有看见。
而几天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就从那位救下他的老先生那里接到了一个任务——陪一只叫做德米特里的雏鸟玩耍。
“是的,它不需要教导,它会自动学习所见到的一切,唯一需要的只有陪伴——小孩子都是这样,而德米特里一定是世界上最省事的孩子之一。”老头说道,“我最近要出门一趟,有人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将德米特里交给你。”
“我以为您会带上它。”陀思妥耶夫斯基说道。
“我当然很想这么做。但我不是万能的——我是说,我不像传说中的神那样无所不能。”老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总之,我不可能在干大事的时候带上一只小鸟——小德米!可爱的小德米,看,它在咬我的手,因为它喜欢我!”
老头走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这只毛都没长齐的小鸟面面相觑,这只懵懂的小鹦鹉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陀思妥耶夫斯基必须盯着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和它重复,“你的名字是德米特里。”
很多遍之后,德米特里才明白了这是它的名字,也终于会回应他的呼唤了。
“德米特里?”他试探着喊道。
“啾啾!”雏鸟微微张开翅膀。
这可真是谢天谢地,这下子陀思妥耶夫斯基找它只需要喊它的名字,而不需要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的寻找了——他不知道一只鸟为什么会像老鼠一样,总喜欢钻到床底下的阴暗角落,而且这只鸟也并不是因为害怕而躲起来的,它看起来更像是单纯喜欢逼仄狭隘的角落。
“不许拉在我口袋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对着它说道,“也不要发出叫声。”
德米特里看着他,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只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将它举到口袋上方时一头栽了进去,看上去非常愿意在口袋里面待着。
是的,德米特里不仅喜欢床底,而且喜欢口袋,这也许是因为都是类似的逼仄,狭窄,让雏鸟有安全感?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如此推测的。
为了补充必要的生活物资,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出门一趟,用老头留下的钱去买点东西。最近德米特里总是在他出门时发出怪叫,所以他只好将德米特里一起带上,免得有人再来问他家哪来的怪动静。
他总不可能像上次一样糊弄地说,“是老鼠在叫。”不然他就要考虑一下怎么解释,为什么他家的小老鼠和别人家的耗子叫声不一样了。
费奥多尔再次找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时,后者就在带着德米特里去买东西的路上。对方很谨慎,将脸和身子都隐藏在了斗篷里,只要压低了声音,就不会有人发现这其实是个小孩子,这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能一个人生活这么久的原因。
费奥多尔跟着飞奔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起回到了对方的住处,期间没有出声惊动对方,不过对方还是很警惕,进门之前还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强盗或小偷进门,才放心地打开门进去。
“……德米特里,如果你刚才再多叫一声,我怀疑我们两个都会一起被坏人拐走——然后我会变成奴隶,你会变成一碗鸽子汤。”对方语速很快地低声对鹦鹉说道,“不对,是鹦鹉汤。不过都是鸟,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望着鹦鹉无辜的眼神,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有点抓狂,“到底哪里省事了?假如我以后有个孩子,他肯定不会像你一样闹腾——绝对不会。”
“啾啾!”德米特里这才抗议地叫了起来。
费奥多尔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恍如隔世。曾几何时,他的德米特里也是这样,每次犯了错,就用这种让人不忍责怪的无辜眼神眼巴巴地看向他,这或许是幼崽的本能,亦或是一种能够让饲养人无数次原谅的独门秘技——
不过他的德米特里后来就不会这样了,现在回忆起来,德米特里最闹腾的那段时间其实很短暂,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个月,时间仿佛是一眨眼就过去了,那只毛都没长齐的雏鸟也变成了一个伶俐聪慧的孩子。
“……”费奥多尔忍不住出神几秒。
倒也不是怀念,只是偶尔他也会生出一种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
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却让德米特里一点一点长大了。
为了复刻相似异能碰撞的情况,费奥多尔观察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会儿,认为对方现阶段大概率还没有觉醒异能,那么他现在要做的事就很简单明了了——让对方提前觉醒异能。
他很快拟定了一个计划:让陀思妥耶夫斯基遇到生命危险,这样一来,【罪与罚】就会觉醒,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实在是个警觉的人,尽管费奥多尔设计让他遇险的部署如此周密、严谨,没有露出一丝纰漏,他还是察觉到了微妙的危险,避开好几次生死危机。
在又一次从奴隶贩子手里逃生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带着他养的鹦鹉飞快地离开了这个小型人类聚居地,他意识到了有人想要害他,在有人的地方继续住下去,只会面临更加危机四伏的情况,所以他当机立断地选择了离开,想要回到勒拿河附近的那一座木屋。
路上,他开始庆幸,还好那位老先生走前给他留了那边的钥匙。
但费奥多尔可不会让他如愿,他有着超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几百年的阅历经验,如果他真的想要置人于死地,那个人很难能够逃脱。
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后还是中招了,在另一个自己的设计下,被十六世纪穷凶极恶的歹徒一刀捅穿了胸口,血都流了一地。
就在弥留之际,他好像看到了面前有一个皮肤苍白的黑发红眸的青年,对方神情平静,微微俯下身,打量着他。
“……”他睁大眼看着对方,忽然想起了记忆中的一个幽灵,当时他还曾和对方说了几句话,不过对方没有回应,后来也再没有任何有关幽灵的蛛丝马迹,他就以为只是错觉,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幽灵。
但现在看来,世界上是有幽灵的。
幽灵眼神不带感情地看着他,冷漠到了极点。
结合之前得到的信息,有人想要害他,而他遍寻不到踪迹,或许想害他的就是这个幽灵。
但是此时才发觉这个,似乎有点太晚了。他想问对方一个问题,却已经没有了力气,德米特里在他耳边焦急地叫着,明明它的叫声是如此响亮,他的头脑却越来越混沌了。
好像要死了。
他费劲地眨了眨眼,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前方注视他死去的冷漠的幽灵,还有远处那个背对着他越走越远的提着刀的歹徒,都渐渐成了朦胧不清的事物。
隐约间,他好像出了幻觉,那个捅刀的歹徒越走越慢,像是被锁链之类的东西束缚住了手脚,他的耳朵也接收到了一些奇怪的、类似惨叫哀嚎似的声音,突然,惨嚎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发现那个持刀捅伤他的人已经不知所踪了,而他莫名其妙地得知了对方的去向——那锁链捆住有罪者的手脚,让对方无法挣脱,涕泪横流着下地狱了。
信仰上帝者都知道,伤人为罪,杀人为罪;说谎为罪,不信为罪……
人生来就有罪。
有罪者,当下地狱。
一种奇特的、难以形容的力量忽然降临在他身上,并告知他名字——【罪与罚】。
【罪与罚】,可以将有罪者罚进地狱。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此时已经没机会再用一次【罪与罚】了。
鸟类的绒毛贴在他脸颊上,他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德米特里在着急地轻啄他的脸。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偏过头。本以为会极不甘心,但此时此刻充斥在心中的情绪只有平静,还有那么一点点微不可计的遗憾,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道,再见了,德米特里。
他其实并不担心德米特里,因为他曾无意间瞥见的那张纸。
【……他应该像我一样,可以无条件复活自己。】
“……”
费奥多尔在一旁观看着,没有多少波动。他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异能会救下他,事实上也差不多,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心脏停止跳动的后一秒,有一股充满生机的力量注入了他破败的失去生息的身体,顷刻间就将一个死人拉回了人间。
陀思妥耶夫斯基茫然地睁着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德米特里在猛蹭他的脸,他低下头来,就看到了一个灰色的毛球在担忧地看着他。
“……是你救了我吗?”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它歪着头,像是没听懂似的,只是一个劲地用喙去蹭他。
“……”
陀思妥耶夫斯基就这么活过来了,明明衣服上还染着未干涸的血,愣是一瘸一拐地站起来了,原本受到重创的心口也愈合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还环视一圈四周,等他离开了死亡的边际,就发现自己看不到那个苍白的幽灵了,他倒也没有太过纠结,对着德米特里说道,“进来吧。”
接着,德米特里就自动跳进了他的口袋,一人一鸟回家了。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幽灵目送着他们离开。
“……”费奥多尔的脑海中还在重复播放着刚才的情景,他以为他会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从那个歹徒的身体里活过来,获得新的生命,但实际上不是这样。
尽管结果差不多,过程却截然不同。
陀思妥耶夫斯基并没有在他人的身体中复活,但他确实复活了,因为某种特别的力量,他从自己的身躯中复生。
“……【复活】。”
那是德米特里的异能。
他的目光缓缓转移到了那个歹徒最后的消失的地方。他亲眼看到有锁链将对方拖了下去,现在看上去平整的地面在当时就像是泥沼一样,骤然张开血盆大口,将对方吞了下去。
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则。
完全不符合他的记忆。
他可不记得【罪与罚】可以将人罚进地狱。
.
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没有再遇到危险。没过多久,那个老头又回来了,在一个雨天敲响了门。
“……真高兴你们还住在这儿。”老头说道,像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巨大挫折,看起来十分疲惫。
老头还记挂着德米特里,一见到那只沉迷吃榛子的鹦鹉,就暂时抛下了疲惫,放轻了声音,用诱拐小孩的语气说道,“还记得我吗?德米特里,过来,让我看看你。”
德米特里歪着头,打量着他,当他想摸一下德米特里的脑袋,警惕心很强的德米特里飞快就近找了个障碍物躲了起来,还冲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喊道,“救命啊!爸爸快救我!”
老头深受打击,伤心地看着德米特里。
“……我不是你爸爸。”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法跟老头解释,为什么德米特里认他当爹,只能无力地否认道。
然而德米特里可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爸爸爸爸爸爸!”
老头更悲伤了,看起来下一刻就要开始抹眼泪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
有种拐卖儿童的微妙感觉。
因为德米特里的称呼,室内弥漫出一种古怪的气氛,老头试图和德米特里说两句话,德米特里却不理睬他,只有他在手心放一两颗剥好的榛子时,德米特里才会勉为其难地吃上一两口。
当德米特里终于愿意站在他肩膀上一分钟时,老头感动得无以复加,“好孩子,乖孩子,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
陀思妥耶夫斯基:“……”其实只是因为馋榛子罢了,老头走得太早了,德米特里只跟他相处了不到半天,怎么可能会记得他。
这种怪异的气氛持续了快一天,就被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断了。
“真稀奇!”老头当时正在纸上写着什么,见到一个眼熟的影子穿过墙体来到面前,不由得惊奇地说道,“幽灵,你找到你的孩子了吗?”
“……”费奥多尔说道,“没有。”
“……噢,对于这个,我只能和你说,节哀了。”老头露出不忍的神色,“你现在还想上天堂么,幽灵?看在那个叫做德米特里的孩子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怎么上天堂。”
“不想。”
“那你想干什么?”老头问道。
“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幽灵。”老头大方地说道。
“你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老头反问道,看不出撒谎的痕迹,“世界上被称为【人】的生物有且仅有一种。”
“你能看到人的灵魂吗?”
“能。”老头说道,“不然我是怎么看到你的?”
“那你没有发现,我和那个——”费奥多尔想了一下怎么称呼另一个自己,“——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灵魂的相似之处吗?”
“哪里像了?”老头神色莫名,“小孩子的灵魂是纯白的,你这幽灵生前肯定干了不少缺德事,灵魂黑漆漆的。”
“……最后一个问题。”费奥多尔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那对浑浊的、属于老人的眼珠里看出什么异样的情绪来,“你是上帝吗?”
对方抬高了眉毛,看上去略有些惊诧,那眼神就好像在说,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老头喝了一口浑浊的酒,被这个时代的劣质酒精弄得有些微醺,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忽然扯出一个笑来。
费奥多尔默默地等待着,等老头终于喝完了那杯醺人的酒,就听对方说道,“是啊。”
“幽灵,你让我很惊讶。”老头说道,“我成为人已经快五百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就算我曾在人们面前展示过【神】一样的力量,也没人会觉得我是上帝,相反,他们叫我邪恶的巫师,要将我绑在十字架上烧死,但神是不会死的。”
“我曾以为让世人得到幸福是很简单的事,但事实不是这样,当一个救世主真的太难了,就算是神也做不到——神花了五百年得到的称号居然是巫师,听上去真滑稽,是不是?”
说到后面,老头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了,“上帝啊!我真希望我不是上帝,这样我死了之后就能上天堂了,而不是想死都死不了——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杀死上帝?而如果我不死,我就会被永久禁锢在这具人类的身体里,每天都要看着世人在苦难里挣扎,却又无计可施!”
“我改变主意了,幽灵,也许你不该上天堂,你这个干坏事的恶徒,理应跟我这个无能的上帝一起在人间受苦受难。”
虽然已经因为【书】和德米特里而产生了猜测,但对方的话还是将费奥多尔的三观都震碎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平平无奇的老头儿,忽然有种把对方杀了,以此为理由劝说自己继续信仰上帝的冲动。
“你的想法很危险,幽灵。”上帝难过了一阵子,看出了他的想法,无奈地说道,“我也不想击碎你的信仰,但圣灵是不能说谎的——你既然问了,我就得答。”
是啊,说谎者要下地狱,既然如此,上帝也理应以身作则才对。
基督教不允许食用肉类,而上帝会吃鱼,费奥多尔亲眼看到对方捉了条鱼回来烤着吃,但这也不能作为证据来否定对方的身份:因为鱼肉在基督教中不算肉类,信徒甚至可以在斋戒期间吃鱼,除此之外的肉类都是被禁止食用的。
费奥多尔曾一度将【书】视为神的所有物,因为【书】的效用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在他眼里,除了神,没有什么能解释【书】的神奇力量。
德米特里恰好是由【书】变成的,而在十六世纪,也存在一个德米特里,更巧的是,他通过某种途径得知,十六世纪的德米特里也是因为一张【纸】诞生的。
不,或许不止是【纸】,说是【书页】会更恰当。
那么,又是谁在【书页】上写下那些文字,无需符合逻辑,无需编造故事,就能创造出一只会说话的、名为德米特里的鸟儿?
……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是上帝。
太合理了,简直无懈可击。
上帝是爱鸟人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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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chapter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