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寄予厚望的异能军队掀起了叛乱,沙皇政府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内政大臣飞快地写好了昭告书,大义凛然地宣布,要以上帝的名义审判这群乱臣贼子,将犯上作乱的家伙罚进地狱。
为了镇压内乱,政府派出了据守莫斯科城的八成兵力,让他们去讨伐盘踞在莫斯科几百俄里之外的异能军队,然而,因为异能军队没有如约赶往边境对付外敌,正面战场压力很大。
以托尔斯泰为首的将领发来了紧急电报,法**队也加入了以圣彼得堡为中心的正面战场,前线迫切需要支援,但沙皇并未理会,比起外敌,就在莫斯科不远的叛军会对他的统治造成更大的威胁,将兵力优先调去平乱是理所当然的。
为了尽快平定叛乱,沙皇下令让军队杀死率先发起叛乱的异能军队头领,据说那头领是原本就在军中服役的军官,由于身怀异能,被派去收拢全国各地有迹可循的异能者,结果中途就生了反心。
“那个反贼叫屠格涅夫!三天之内提着他的头颅到莫斯科来见我!”
“陛……陛下,屠格涅夫入伍时的档案已经丢了,我们不知道他的相貌,该如何是好啊?”
“让他曾经的士兵去找他!”沙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可那些士兵都阵亡了啊!大臣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来的勇气,根据他对这位陛下的了解,假如他再多嘴两句,等会儿就会有东西砸破他的脑袋。
时间紧迫,无可奈何之下,大臣只好根据底下人收集的情报,推断出目标的大致特征——对方养了一只灰色的鹦鹉,和鹦鹉形影不离,并且年纪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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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德米特里还在无所事事地跟着费奥多尔,时不时凑到对方耳边问一句,“爸爸,你的大提琴究竟藏到哪里去了?这里都是林子——只有那边有一处荒废很久的宫殿,穹顶都坏了半个,而且还被那些叛军占领了。”
“……我以前将它藏到附近那个废弃宫殿里了,那里曾是很久以前的一位沙皇下令建造的夏宫。”费奥多尔摊了摊手,语气无奈,”很遗憾,那个宫殿刚好被那一伙叛军占领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德米特里说道,“直接回去吗?”
如果费奥多尔是一个人来的,那么他还真有可能试试,毕竟他的异能让他不必畏惧绝大多数死亡威胁,可偏偏他这回还带上了德米特里这个小跟屁虫——原谅他,他只是找不到其他更贴切的词汇形容一只这么大了还如此黏人的鹦鹉了。
“算了,打道回府吧。”费奥多尔叹了口气。带着一只柔弱的小鸟,他没法赌那些叛军是什么好人,会愿意让他这个可疑的陌生人进去翻翻找找。
德米特里向来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而这刚好是他乐于听到的结果,闻言乖乖地“哦”了一声,正想着飞上天看一下回去的路,然而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总有种奇怪的窥伺感,仿佛有什么人在暗中悄悄盯着他,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德米特里站在树枝上抖了抖羽毛,正要往下落,忽然调转方向,往上飞了一点,就是因为这次突兀的转向,他躲过了一颗冲着他来的子弹,那子弹没能命中目标,就洞穿了目标身后的树干。
砰!
“什么人?”费奥多尔将吓得炸毛的鹦鹉搂进怀里,迅速躲到一颗粗壮的大树后,却见旁边树干上的深深弹孔还在冒着烟,目测子弹口径,大概率是常用于伏击的狙击枪。
无人回答。躲在暗处的狙击手或许还在继续尝试瞄准。
这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情况。他和德米特里只在此处徘徊了不到一天就决定离去,结果就在离开时遭到了伏击,而他无法肯定对方这么做的理由,他很确定自己的行踪没有暴露,跟他有过节的人不可能找到这里,可以排除以前结下的仇家。
所以是谁在这里埋伏他?
德米特里受到了惊吓,爪子本能地紧紧抓住费奥多尔的衣服,几乎让他感觉了疼痛,不过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没人会计较这些。
真是倒霉。费奥多尔冷静地心想,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正好在毫无防备时遭到了袭击,对面是将位置隐藏得很好的狙击手,而他只带了一把射程短的手枪,德米特里也需要他的保护——
看起来像是必死的情况。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占据了优势地形,都能轻易射杀一个异能并非武力相关的病弱青年。
不过并不是毫无办法,对于【罪与罚】的拥有者来说,从来没有必定的死局,因为【罪与罚】的异能效果就是让杀死他的人成为他,他可以从杀死他的人身上复活,没人能彻底杀死他。
因此面对这样的情况,费奥多尔也不觉得棘手,他早就习惯了反复的死亡和复活,于他而言,濒死的体验谈不上有多罕见,他甚至不需要多少时间来调整状态,就能适应新的身躯。
他现在只是觉得有些头疼,因为德米特里还在这里,如果他当着德米特里的面死掉再复活,那么毫无疑问,事后他必须得花费很多口舌和德米特里解释这件事了。
“……德米特里,听我说,”为了安抚发抖的德米特里,费奥多尔放慢了语速,尽可能清晰地说道,“暗处的狙击手目标是我,等会儿我走出去,他们会将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然后你就躲在这个树洞里,无论外面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听到了吗,德米特里?”费奥多尔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像个急着嘱咐孩子的家长,“我等会就回这里找你,不要乱跑,好不好?”
德米特里瞪大眼睛,一副呆呆的样子,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与此同时,附近的废弃宫殿也忽然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德米特里又吓了一跳,明明是一只没有多少表情的鸟儿,却能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惊恐情绪。
“等等……爸爸……”不要走……
德米特里瑟瑟发抖,他想让对方不要走,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这句话,对方就快速将他塞进了旁边的一个树洞里,接着,外面传来了“砰”的一声,就像德米特里刚刚险些被子弹打中时听到的声音一样,沉闷、快速、让人猝不及防,子弹撕裂血肉的声音短暂响起一瞬,就再无声息。
“……爸爸?”德米特里缩着脑袋,半晌才问道。
“……你好了吗?我还要等多久?”
死一样的寂静。
“……我要出来了。”又过了一会儿,德米特里加重了语气,强调般地说道,“我要从树洞里出来了。”
“……我真的出来了?”
德米特里心跳得飞快,他还是很害怕,但还是在某种奇异力量的指引下从树洞里爬了出来,忽然腿一软,直接从树洞边上摔了下来,他浑身僵硬,平时足够有力的爪子没法勾住粗糙的树皮,翅膀也像是得了病似的,止不住地颤抖,几乎失去了飞行的能力。
要摔了。
在半空中的时候,德米特里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了起来,以此减少落地时受到的伤害,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尚且温热的怀抱。
“……唔。”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大概是因为被压到了伤口,面上出现一丝痛色,不过却没有多少责怪,看着从天而降的德米特里,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因为喉咙里涌出的血沫没法吐出一个清楚的词,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说道,“……我……没事……”
德米特里直愣愣地望着对方,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景象,也是他头一回看到一个人弥留之际的样子。
只见对方整个人靠在树上,脸色比以往要苍白得多,没有多少将死之人的灰败神色,胸口却突兀地绽开了一朵血花,胸口旁的衣物都被血液染成了刺眼的鲜红色,如果仔细去看,还能看到心口处巨大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
德米特里摔下来的时候刚好压到了伤口,倘若他还是只两个月大的小鸟,说不定会直接掉到对方几乎成了空洞的原本应该安放着心脏的地方。
但德米特里已经长大了。他没法钻到对方的心口里,代替心脏的作用……他早就不是小鸟了。
不过那些不断喷涌而出的血还是将他弄得很是狼狈,这会儿浑身都染上了浓烈的血腥气,本来只有尾羽是红色的,现在连喙上都沾上了些许鲜红。
狙击枪的威力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口径的子弹足以将一个成年人从腰部打成两段,造成类似腰斩的恐怖结果。
但或许是因为在暗处的狙击手图方便拿了把相对轻盈的、威力没那么大的枪,中枪的人被击中了胸口,也只是心脏被打成了碎肉,还能顽强地喘口气,没有立刻死去。
“……爸……爸爸……”德米特里全身发冷,眼前闪过几个让他毕生难忘的画面,那是死亡的前兆。
旅馆老板离开前和他说的那几句话,德米特里一直都没有忘记。等对方的死讯传来,他才发现那些共同的回忆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无比真实,纤毫毕现。
即使是到了现在,他看起来好像已经淡忘了那次突如其来的永别,仿佛时间已经将死亡和离别在他心脏上造成的伤痕尽数抹去,其实德米特里还是时不时会想起来,老板离开的前一天,对方同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说话的语气,揉搓他头发的力度……
他其实还是会难过。
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忘。
除了最初破壳的那段懵懂时间,他还记不得事,等他终于开始记事后,他几乎将每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每个曾对他释放善意的人的脸,也记得与他们每个人告别时的场景。
他们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不告而别,德米特里某天忽然发现他们不见了,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是参军去了,没多久,德米特里就会在报纸上看到他们的死讯,一个个鲜活的人无一例外都变成了战亡名单上冰冷的字符。
好像从没有人能够幸运到从战场活着回来,那里就像是地狱一样,凡人只要一去,就没法回到人间了。
托尔斯泰和德米特里告别时,没有告诉德米特里他要上战场,或许是怕友人担心。但是德米特里看出来了,他猜出托尔斯泰也要前往那地狱般的地方,只是没有揭穿,最后给了对方一个诀别般的拥抱。
回来吧。他只能在心里祈祷,上帝啊,假如您能听到,请让他们都平安归来吧。
他早就不是那个单纯的小孩子了。当他褪去幼稚的颜色,不再爱看童话般的动画片,他就彻底告别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其实有很多很多心事,在人命如草芥的残酷年代,当整个国家都被拖入了战争的泥沼,他不可避免地开始多思多虑起来,没办法做一个满脑子都是玩耍的天真孩童了。
在第一个熟悉的人死后,他就总是担心身边的人会离开他,所以他一定要从费奥多尔亲口答应,才会有安全感,才会相信对方永远不会离开他,他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
德米特里一度恐惧着战争,战争已经从他身边带走了太多人,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人,他不想、也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啊……内战也好,外战也罢……都快点结束啊!
到底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死去?为什么俄罗斯不能安定一点?为什么……死亡的阴影总是如影随形?
不要离开我……爸爸,不要离开我……
不要这么早抛开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别……害怕……”或许是因为德米特里情绪太过激动,费奥多尔喘了口气,费劲地挤出一句话。
望着德米特里满含悲伤的眼,他还想再解释些什么,但他实在是挤不出话了,被子弹打碎的心脏就像一个漏风的口子,让生命力飞速流逝,仅仅只是半分钟,他已经浑身发冷,仿佛躺在冬天西伯利亚的雪地里似的,流失了大部分热量。
他对这种弥留的感觉并不陌生,在最真实的死亡体验后,他很快会迎来复活。他选择自己走出去,让狙击手杀死他,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很快就会回来,带着德米特里回到安全的地方……
他会保护好德米特里。
但德米特里并不知道。他还在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大概以为自己将要面对又一次的无可避免的永别。
每一次的告别都是这样突然。德米特里根本没有做好准备,他没准备好接受离别,也没准备好从今往后都一个人生活,更没准备好做一个没有父亲的孤儿。
他做过很多份计划,也想象过很多种未来,但每一种未来都有费奥多尔的参与,他想象不到一个人要怎样活着,就像一只自幼在溺爱和爱护下长大的雏鸟无法快速学会独自生存。
残酷的命运一次又一次地将德米特里在意的人从他身边带走,而他无能为力,他从来都是那个袖手旁观的人,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离开,看着所有人早早地死去,而他只能不知所措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抛下了。那么多人都死了,就连这个他曾经一度以为会永远陪着他、永远爱他的人也要离他而去了。
“……不要走……”德米特里呜咽着,“我需要你……”
……我知道。费奥多尔很想这么说。
他眼前的场景已经开始模糊,他的眼神都逐渐变得涣散,恍惚间,好像看到德米特里变成了人,与他平时见到的介于少年与孩童之间的身形不同,德米特里抱着他哭泣时,几滴滚烫的泪珠正巧落在他的眼睛里,他本能般地颤了颤睫毛,隔着朦胧的泪水看到了德米特里成年后的模样。
那是一个语言无法形容他万分之美貌的昳丽青年,符合很多人对俄国美人的印象,有着长长的睫毛,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婴儿蓝的眼珠噙着晶莹的泪,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来。
偶尔他也会想象德米特里长大后的样子。孩童幼时是成年的缩影,德米特里小时候就很漂亮,长大后也一定是个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生喜爱的漂亮青年。
确实很漂亮,却又不显得太过阴柔,垂眸的时候,是那么的忧郁,那双蓝眸中放不下那么多哀伤的情绪,悲恸的感情便化作泪珠,难以自抑地从眼眶中滑落。
就在费奥多尔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忽然有人哽咽着说,“……【复活】。”
“……异能力——【复活】!!!”那声音近乎撕心裂肺地在他耳边喊着。
费奥多尔感觉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在他周身流淌,仿佛泡在温泉里似的,有一股能量在飞速地修补他流血的伤口,但他的意识并没有因此明晰起来,【罪与罚】在催促着他,粗暴地将他的灵魂从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中拖拽出来,但还有另一股力量在和它较劲。
【复活】,效果是让死人复活。
【罪与罚】,效果是让持有者在杀死他的人身上复活。
按理来说,两股力量的根本目的是相同的——使费奥多尔死而复生。
但当这两种相似的力量同时作用到一个人身上时,就会因为近似的效果而发生一种举世罕见的神奇效应——
“……为什么?”德米特里颤抖着嗓音,几乎要抱着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嘶叫哭喊起来,“为什么没有复活?”
两种类似的异能相互碰撞、抵消,就可能出现无规律的异能现象——【特异点】。
因为【特异点】的罕见性,没人能预测到不同的【特异点】会造成什么影响,似乎每个【特异点】的作用都是不同的。
在此之前,从未有哪个【特异点】能够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两种概念级的复活能力叠加起来,竟然让方圆一百俄里的生命全部死而复生,就像《圣经》传说中,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受死后第三日的复活一样不可思议,几乎是堪称神迹的事件。
叛军中,有很多本应被突袭的炸弹炸死的人因为突然爆发的【特异点】而活了下来,可那个处于特异点中心的、最应该活过来的人却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睁着无神的眼睛,仿佛在眺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费奥多尔没有复活。
陀没死。
有一说一我觉得陀和耶稣挺像的,类似的想要拯救世人,类似的能够复活自己,感觉朝雾塑造陀总的时候应该有参考耶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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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