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这位玉笙寒大人之后，林星曳敛了心神，跟随吏员向内堂走去。
引路属吏将她引至东厢房，拜见主管日常公事的杨主事。
这位杨主事年纪甚轻，眉目温和，看上去和善平易。
待林星曳行过礼，他翻看吏部牒文，缓缓开口：“圣意特调你入司，委任你为市舶司通判。提举总领大局，你则居中协理文案、稽核港务、参订条令，一应通商实务皆可经手，乃是实打实操盘任事的位置。”
林星曳躬身谢职。
杨主事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期许，缓缓道：“如今陛下大开海道，牵星远洋之术日渐成熟，未来南海、西洋航路通畅不在话下，番舶日增是迟早的事。
往后市舶司掌管抽解、公凭、港舶查验，国库岁入大半倚重海贸，正是大展拳脚之时。”
稍顿，他又低声提醒：“只是你需谨记，咱们玉大人执掌市舶，法度森严，司内七品以上官吏，他皆要亲自核验、一一察考才干，容不得半点虚浮敷衍，往后办事务必慎之又慎。”
二人正闲谈间，门外吏员匆匆入内通传：“杨主事，玉大人传令，即刻召集各司官吏议事，商议善安市舶条例修订事宜。”
“来得正好，我带你一同前往。”杨主事起身，领着林星曳去往议事大堂。
堂内诸官分列两侧，卷宗图册铺满长案。
玉笙寒端坐主位，待众人落座，缓缓开口，声音清泠，“海贸日渐繁盛，蕃商云集，却长久没有统一规制。过往港口抽解比例不一、博买尺度混乱，商船出海公凭发放没有定规，私运禁货、隐匿货值之事屡禁不绝。
今日陛下欲市舶司拟定《善安市舶条例》，便是要定下通行准则，厘清港务权责，规范中外通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事牵涉钱粮税制，后续户部会派遣官员协同参议，两方互通文书，条令定稿之后上奏御览，通行所有沿海口岸。”
林星曳静立一侧凝神倾听。
玉笙寒谈吐从容，剖析利弊一针见血。她心中暗自思忖，这玉大人乃是新帝潜邸旧臣，早年久居益州，远离中枢，不曾深度参与朝堂大政。
可眼下谈论海贸规制、财政利弊，对全国通商格局、政令推行难点全都胸有成竹，见识远不止一方藩邸幕僚。
或许，来这市舶司，她是幸运的。
---
当日朝堂封官礼毕，百官散朝归府。
薛琰回至侯府，暮色温柔，庭院清静。
他换下朝服，右手纱布未拆，行动终究不便。听说林星曳也已回府，便遣人传膳，并嘱人请她一同前来用晚膳。
林星曳刚从市舶司归来，一身轻倦，听闻传唤，未曾多想，移步入厅。
桌前粥菜温热精致，清淡适口。
薛琰见她眉眼舒展、神色轻快，温声开口问询：“今日初入市舶司任职，感觉如何？可还适应？”
林星曳落座浅笑，眼底带着清亮与期许：“没想到第一日便受益匪浅。司中议事，议定要修订《善安市舶条例》，规整四海通商法度。”
薛琰闻言颔首，神色了然：“此事我今日也有耳闻。陛下深知土地农税固化、士族盘剥难破，唯有海贸是新生财源。
如今大开海路、修订条例，便是想从市舶司扎根蓄力，为国库攒下坚实家底。
后续条例细化、税额定制，户部也会全程协同参议。”
“到时，公子也会参与议定么？”林星曳有些好奇。
“或许吧。”
林星曳听得连连点头，随即想起白日议事所见的身影，轻声感慨：“今日我也是见到了那位参知政事大人。前日临江楼你所言不虚，当真绝代风华、清绝无匹。
没想到他这位潜邸旧人，竟格局高远，胸藏韬略。
陛下倚重他，应不全是因为旧情。”
这几句真心夸赞，轻轻落在薛琰耳中。
他握着汤匙的指尖微一顿，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公子，你怎么不吃？”林星曳随口一问。
薛琰压下心底纷乱，抬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温顺的迁就与依赖，“我右手不便动作，可否劳烦林大人，帮我用膳？”
他此刻少了平日朝堂官员的沉稳端雅，眉眼温顺，竟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乖巧软意。
林星曳瞧着他右手上的绷带，一想到他这副模样也是因为自己，便端起一碗清粥，盛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拂，递到薛琰唇边。
薛琰静静凝望着她垂首的侧脸，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低声玩笑：“趁着如今你尚且清闲自在，还能这般待我。
往后你身居实职，到时公务缠身，我可就再享不到这般待遇了。”
“你到底喝不喝？”林星曳好像并不喜欢他这样的调侃。
话音落下，薛琰心头微动，忍不住抬手，轻轻覆住她握勺的手背。
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带着几分贪恋不舍。
林星曳指尖微顿，心底了然他的小动作，却并未挣开，只抬眸淡淡提醒，“公子想必是觉得我服侍的不好，不如让别人来。”说罢一副要叫人的样子。
薛琰闻言，眸底笑意更浓，只得恋恋不舍松开手，乖乖端坐，任由她继续照料。
这日之后，林星曳果然早出晚归，二人便鲜少一起用膳。
这也在薛琰的预料之内。
---
一日天光倾覆，市舶司的公务有条不紊铺开。
自昨日议事定下修订《善安市舶条例》的基调后，整座官署皆沉浸在伏案勘卷的肃穆之中。
卷宗堆叠如山，海路旧档、前朝禁私条文、各港口报税底册层层罗列，各司官吏分工梳理，只为赶在户部介入之前，敲定司内初步草案。
“市舶条例重中之重，在于民船出海规制、蕃商抽解比例、私贩偷税稽查三项。”
杨主事将一摞厚厚的前朝旧档推至林星曳案前，语气恳切，“你深耕农商实务，见解务实通透，这部分初稿便劳你执笔。
无需拘泥旧例，尽可结合当下民情海况，据实立论。”
林星曳躬身领命。
伏案摊卷，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前朝海禁严苛，自于清提议建立市舶司本想有所改善，但没想到只是两年光景，随着于清的落幕变得“一片狼籍”。
她想起于清当年梳理的市舶旧录，苛税重压、规制过严，只会逼得蕃商观望、华商私逃，明面通商萧条，私下私贩横行。
唯有税率持平、宽待商旅、方能让海贸长久兴盛，市井得利、国库增收。
原来，海贸与农商同理。
落笔之间，她字字斟酌，侧重体恤商民，极力规避一刀切的严苛律法。
案头笔墨不休，时光悄然流逝。
玉笙寒整日居中统筹全局，往来各房巡查勘卷进度。
他步履轻缓，行至这间文案房时，目光自然落于林星曳案头的初稿之上。
目光扫过一行行温润通透的条文，看清她宽商利民、以通兴业的核心理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他未曾上前打扰，静立片刻，便转身离去。但心底却已预料到——来日户部与市舶司会审，两方必有一场争锋。
---
暮色垂落，公务落幕。
林星曳收拾卷宗回府，心头仍惦念条例修订的种种细节，思绪万千。
侯府灯火初上，暖光融融。
薛琰右手纱布早已拆除。桌间膳食清淡温热，四下静谧无人。
落座用膳之时，薛琰见她眉眼明亮、心绪舒展，便轻声开口问询：“今日市舶司忙碌一日，修订条例一事，可有眉目？”
提及公务，林星曳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大致已有框架。我观前朝海贸积弊，多因税重法苛、流通阻塞。
依我之见，新条例当以宽通为本，税率宜稳不宜重，公凭流程宜简不宜繁，适度放开民间商船出海权限，体恤蕃商华商，以流通兴贸易，方能杜绝私贩乱象，长久充盈国库。”
薛琰静静听着，指尖轻扣碗沿，神色平和，“只是如今国库空虚，处处耗财。条例规制要从严，先攒家底、固根基，才是当下要务。”
林星曳心头微怔，瞬间听懂了他话中深意，她浅浅一笑，“明日会审，公子据实论策便是，你我不必在此争辩。”
夜深漏深，烛火摇曳，窗外秋风微凉。
---
天光大亮，新朝首次户部、市舶司会审，在太极殿内展开。
薛琰一身正经官袍，身姿端挺，跟在户部尚书薛宴之后。
另一侧，林星曳随玉笙寒、杨主事入殿。
二人堂前擦肩而过，目光短暂相触。
殿中一隅，杜蘅以刑部重臣身份列席旁听。
他闲散立着，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二人身上。瞥见薛林分立两班、暗藏殊途的姿态，唇角勾起一抹深谙玩味的淡笑。
他最乐见这般局面。
众官落座，庭议正式开启。
薛琰率先出列，持卷立论，声线清润平稳，“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改稻为茶耗资浩大，边防军备、地方吏治、民生赈济无一不需钱粮，国库积蓄尚且薄弱。
海贸乃当下重要增量税源，当以充盈府库、固本安朝为先。臣请定重税严规，提高蕃商抽解比例，收紧民间商船出海凭证，严查海陆私贩，重罪严惩偷税隐匿。
财利当尽归朝廷，规制当严苛不漏。先聚国力，再养民生，方是新朝稳妥立足之道。”
一席话说得落地有声，这位新课榜眼，户部尚书之子，也算是第一次出风头。
宇文瑾眼光淡淡瞥向市舶司，“市舶司如何解答？”
话音落毕，林星曳缓步出列。
满堂目光瞬时齐聚在这位新晋女臣身上，有好奇，有轻视，有观望—— 他们二人还是夫妻，难不成在太极殿吵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