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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一字怀青

林星曳大方出列,缓缓道来,“薛主事本心无错。但臣以为,治国敛财,最忌竭泽而渔。

我朝太祖时海禁严苛、抽解沉重、民船寸步难行,官府看似税规森严,实则蕃商畏苛不来、华商避税私逃。

明面口岸萧条无税,私下走私泛滥成灾,官吏借机徇私舞弊,税源非但未增,反而逐年枯竭。此乃严法堵路之弊!

海贸之本在流通,不在苛税。臣请适度持平税率、简化公凭流程、放宽民间合规出海权限、善待远道蕃商。

通商活络,则市井得利、货物流通。商旅云集,则税源自稳、国库自盈。”

殿内瞬间寂静,随后轰然微动。有人讨论政事,有人讨论八卦——这夫妻俩,在这吵什么劲?

“先生,你如何看?”宇文瑾看向玉笙寒。

玉笙寒半面玉面具清冷绝尘,眼底沉敛无波,只缓缓开口,“户部重税,是守国本,解当下之急。市舶司宽商,是活长远,立百年之基。

不如,取其中衡。抽解税率小幅从严,保国库岁入,应新政急用。民船出海、蕃商待遇适度放宽,保通商流通,绝萧条私弊。

私贩稽查分层定罪,区分小民谋生与豪强牟利,废一刀切苛法。”

众官听罢,这玉笙寒居然做了一次端水大师。

宇文瑾像是早就预料到这结局,只缓缓道,“那就依先生之言,诸卿若无异议,今日便到这儿吧。”

廷议落幕,众官依次散去。

杜蘅临行前回望薛林二人背影,眼底玩味更深。

政事堂外天光明朗。薛琰与林星曳并肩缓步而出,脱离朝堂肃穆拘束,气氛悄然松弛。

一路无言,却也没有什么尴尬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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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即临,市舶司官署清寂无人,唯有西首书斋灯火通明。

案上摊着定稿的市舶条例底稿、沿海航路旧册与前朝通商弊卷。

晚风穿窗,拂动纸页轻响。

林星曳将这些底稿逐一整理。今日在朝堂与薛琰争论,此时的她还是不想回去的。

不成想,玉笙寒推门而入,立于案边,指尖轻抵卷页,静静看着纸上工整端稳的字迹与批注。

“下官见过大人。”林星曳连忙行礼。

良久,玉笙寒语声清泠平和,“今日朝堂辩论,你做得很好。”

林星曳闻言微微垂眸:“下官只是据实立论。今日若非大人居中裁断,两部僵局恐怕难破。”

玉笙寒微微摇头,目光落于她身侧,坦然直言:“户部重国库、求稳慎,是守朝局之本。

你重流通、恤商旅,是立长久之基。满朝新科进士,大多趋附稳妥、随众附和,唯独你敢持本心、敢陈实弊,且立论有据。

你和薛主事,希望这事别影响你们夫妻情谊了。”

林星曳心底微暖,轻声道:“大人玩笑了。下官只是不愿新法沦为苛政。”

玉笙寒颔首,目光温沉几分,随口闲谈般问道:“你登科入仕,立身端正、政见通透,想来家中教养不俗。”

林星曳一怔,随即微微赧然,“回大人,下官本是江南茶商出身,家父如今是茶马司林琼林雨茗。”

玉笙寒轻轻点头,“难怪,听闻林主事入职茶马司后,茶马赋税多了近一半。雨茗,这个字很好。”

“这字是我娘取的。”林星曳不禁补充。

“令尊定是位才女。不知,你可有表字?”

林星曳微微摇头。

闻言,玉笙寒静默片刻,眸色微动。他观她心性澄澈,心怀子民,大是大非前不卑不亢。

稍作沉吟,他缓缓开口:“我为你取一字,曰怀青。青山的青,你可中意?”

“怀青?”林星曳低声重复二字。

“怀赤子之心,存苍生清明。”玉笙寒缓缓释义,“为官者,最难得不是权谋手段、不是青云权位,是心怀山河、不负生民。”

林星曳心里暗暗思忖,既是“清明”,不是那个清,这个青也好,有纪念,也避讳了—— 这玉大人,难道知道她心底所想?

心头骤然滚烫,欢喜与敬重层层翻涌,她深深躬身一礼,语气真挚恳切:“谢大人赐字,星曳谨记‘怀青’二字,不负期许、不负本心。”

书斋静落,晚风微凉。

她心头一勇,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请:“大人……下官斗胆一念,不知可否僭越?”

玉笙寒眸色微抬:“但说无妨。”

“下官承蒙大人赐字,私心一念,想一晤大人真容,铭记恩义。还望大人成全。”

话落,她心头微紧,却依旧躬身立着,眉眼低垂,静待答复。

玉笙寒静静看了她片刻。

眼前女子澄澈坦荡、敬畏有度。况且此刻四下寂然,不必拘于朝堂威仪、不必避人耳目。

他略一点头,声线淡然无波:“可。”

话音轻落。

玉笙寒抬手,指尖轻扣面具侧沿,缓缓取下那一枚终日覆面、清冷绝尘的白玉面具。

灯火摇曳,清光落颜。一瞬之间,满堂寂然。

此前世人只凭想象揣测,谓其清绝、谓其出尘、谓其不凡,却无人知晓,人间风骨极致,竟是这般模样。

眉目清隽到极致,鼻梁挺直,唇色浅淡,整张面容无半分瑕疵,却绝非世俗艳色。

那是一种洗尽铅华、疏离人间、凌驾尘俗的清贵孤绝,眉眼间藏着山河城府,眼底盛着万顷沉静。

平日面具遮住的是容貌,藏不住的是风骨。此刻面具落去,风骨与容貌合一,谪仙临世,大抵便是如此。

林星曳猝不及防,整个人骤然怔住,呼吸一滞,下意识抬手捂住唇角,眼底满是全然不敢置信的惊艳与震动。

那一眼太过震撼,太过颠覆凡俗认知。亲见真容的这一刻,才懂何为人间不见、天上难寻。

世间怎会有这般人——心怀天下,胸藏丘壑,才冠朝堂,容绝山河。

玉笙寒见她这般怔然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漪,转瞬恢复清冷。他将面具轻置案上,淡淡开口,打破寂静:“看过便罢,今夜之事,不出此室。”

林星曳猛然回神,连忙垂落掌心,收敛眼底惊色,用力颔首,语声带着一丝未平的轻颤:“下官……谨记在心,绝不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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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夜色深处,杜蘅府宅灯火璀璨。

连日来,他听闻玉笙寒频频栽培林星曳,新科四杰默默抱团深耕新政、把控朝堂实务权柄,心中嫉恨与忌惮层层堆叠。

他手握《山海集》文林名望、刑狱纠察大权,党羽遍布朝野,看似权倾天下。

可自从玉笙寒建言古文复兴之后,新政命脉,笼络了不少寒门人心。再加上国库财税、海贸实权、皆与他无关。

薛琰清正掌财,章平直正持论,林星曳新锐实干,三人皆得帝王隐□□重。

而自己干的这摊事,都不是实政。早晚,会被排挤出核心新政格局。

好不容易才争取的局面,杜蘅绝不容许这一天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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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昨夜书斋一晤,林星曳心底藏了一桩无人知晓的欣喜。

这几日里,她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浅浅的、藏不住的暖意。素来沉稳内敛、行事端肃的新晋进士,竟难得有了几分少年人纯粹的雀跃。

平日里与市舶司同僚共事,闲谈之间,她会轻声嘱上一句,“往后诸位不必总唤我官职,可唤我字,怀青。”

但她却不明言这字是从何而来。

哪怕是薛琰,只是她最近得了一字,欣喜不已。但却不知是何人所赐。

问她,她也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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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深宫,御书房静谧沉肃。

案头压着一封薄薄的密折,纸色暗沉,字迹隐晦,是禁军暗卫连夜呈上的秘报—— 山东端王宇文泰,与朝中臣子有私下往来。

宇文瑾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眸光沉如寒潭,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雷霆震怒。

朕对他不薄,这逆臣居然不识好歹!

但除了报信的暗卫之外,无人知道皇帝今日发了雷霆之怒。

宇文瑾瞒得好,彷若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

他并非先文皇帝亲生,是被众臣推举为天子的。

这法子,难不成还要再来一次?

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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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天光朗朗,百官列班。

诸事奏毕,玉笙寒出列,呈上《科举文风改良细化条陈》,细数齐梁余风积弊,拟定务实取士、革新文教的具体章程,字字贴合新政根基,利国利民。

满朝文武皆知,这是固本培元的良策。

可宇文瑾垂眸扫过卷轴,神色平淡,未置半句赞许,只淡淡抬手搁置:“此事不急,文风沿革非一日之功,暂且压下,容后再议。”

一语落定,满堂微寂。

这是朝堂之上,玉大人第一次被皇帝反驳。

自此,朝野皆知——玉笙寒圣眷渐衰,已然失宠。

曾经那个帝王事事咨问、句句倚重、居中掌舵的肱股之臣,骤然被冷落搁置,谏言不纳、策论不批、常年不被单独召见。

林星曳后来知晓后心头骤紧,也是一头雾水,这皇帝怎么突然因为一件小事让玉大人罚俸,放长假。

起初大家以为过几天皇帝就消气了。可谁知,一个月,皇帝再没召见过这位玉面参知政事,这段时间的奏报也尽数驳回。

看来,这位玉大人真得罪了皇帝。

而另一侧,杜蘅眼底瞬间亮起光亮。

一日散朝之后,宇文瑾独留杜蘅一人于偏殿议事。

殿内无人,帝王神色温和,褪去了早朝的清冷疏离,“新朝虽立,旧弊难除。户部薛宴执掌钱粮数十年,老臣根深、派系盘结,处处掣肘新政,朕早已头疼许久。”

“臣,愿为陛下分忧。”杜蘅埋首膝下。

宇文瑾淡淡道,“本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人当过宰相,哪怕是前朝于清,也只是参知政事。朕本想着玉先生能为朕分忧,但,他太让朕失望了!

向他行事这般,要朕在这些朝臣中如何决策?”

杜蘅心神巨震,周身血液几乎沸腾——他对这参知政事是志在必得,但这在宰相之位却是不敢肖想。

陛下提起空悬多年的宰相之位,难道?

他躬身叩首,语气恳切,暗藏汹涌野心:“臣定不负圣恩,为陛下扫清朝弊、安定朝堂!”

出殿之时,杜蘅可谓春风得意,步履张扬。

宇文瑾要当这天下的执棋者,他不允许任何不可控的因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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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一字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