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临江楼宴席归府,夜色已深,院落沉静。
车马停稳,薛琰先一步下车,回身静静看着林星曳踏入府门。
一路沉默无言,他只跟着林星曳,并没有要回听竹院的意思。
入了院内,薛琰神色平和,只淡淡转头吩咐身侧的柚禾:“备热水,让少夫人沐浴解乏。”
柚禾应声退下忙碌。
林星曳并未多想。
连日备考心神熬耗,今夜宴席又心绪跌宕,满身疲惫沉沉压身。
热水备好,林星曳只当薛琰照旧吩咐妥当,稍后便会自行回偏房歇息。
她独自向浴室走去。雾气蒸腾,暖意融融裹住周身。
温水漫过肩背,连日紧绷的筋骨一寸寸松开。
水汽氤氲之间,林星曳闭着眼静静回想这一路——无数个深夜苦读、无数次自我怀疑、无数回咽下委屈与落寞。
她还差点失去了爹爹。
好在今日,这一切没有白费。她也算,为自己走出了一条路。
爹爹在临考前三日特意为她做了顿红烧狮子头。想必不日他也会知晓皇榜结果,应当也会欣慰。
往后入朝为官、立身朝堂,她答应了詹师,将于大人的新法,延续下去。
这一场澡,洗尽疲惫,也洗散了这一年来的压抑。
心绪舒展松弛,林星曳浑身慵懒倦怠,沐浴完毕,只随意披了一件轻薄素色单衣,步履轻缓走回卧房。
可推门一瞬,她脚步骤然顿住。房内烛火明亮,暖光温柔洒落。
薛琰并未离去。
他一身藏蓝色常服,身姿清挺,正临窗静坐执卷,指尖翻着书页,安静得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许久。屋内清静空落,不见柚禾身影,想来是薛琰特意遣了下去。
林星曳心头轻轻一跳。
他今夜……是打算留宿此处?
她低头看看自己,连忙拢紧衣襟,又回身取来一件厚实睡袍层层披上,遮住颈间,掩住单薄身姿,敛去一身沐浴过后的松软慵懒。
她定了定神,轻声开口试探,“夜色已深,公子......不回去么?”
薛琰闻言,缓缓合卷抬眸。
烛火映在他眼底,漾开浅浅暗光。他目光落于她尚带着沐浴潮红的脸颊,肌肤莹润绯红,眉眼含水,连露在履外的一截纤细脚踝都白皙如玉。
眼前春色,让他心口隐隐发痒发沉。
他语气清淡,听不出情绪,“明日五更需入朝面圣朝拜,今夜便在此歇下,省得来回奔波。”
话音落,他起身迈步,拉起她走向床沿。
林星曳读懂他眼底暗藏的暧昧与情愫,心头一紧,连忙退步半步,“若如此,公子睡床,我在一旁软塌歇息便好。”
她说着,便伸手想去叠放薛琰随意搭在椅上的外衣,打算收拾妥当便挪身离床。
指尖刚触到衣料,一件小巧的白瓷小瓶忽然从衣袂暗袋中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滚落在地。
瓶身莹白小巧,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
薛琰脸色骤变。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俯身便要去抢,动作仓促慌乱。
可林星曳反应更快,弯腰抬手,先一步将那只小瓷瓶稳稳攥入掌心。
她指尖攥着冰凉瓷身,抬眸看向神色僵硬的薛琰,“这是什么?”
薛琰喉结滚动,神色局促,支支吾吾,半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没、没什么……只是寻常物件。”
“寻常物件么?”林星曳握着瓷瓶,语气沉了下来,“公子若是不肯说,明日我便亲自携去药庐,请大夫辨上一辨。”
这话一出,再无从遮掩,字字晦涩难堪:“是……别人硬塞给我的,夫妻间用,可助兴。”
林星曳轻蔑笑一声,似是故意惹恼薛琰,“公子今日登科,便忍不住行这淫逸作为,这药,却不知是要给谁用?”
管他薛琰会不会生气,管他往后相处难堪与否。
破罐破摔。
指尖骤然一松。“啪——”
白瓷小瓶坠落地面,瞬间碎裂成片,细碎粉末散落在青砖之上,污气微散。
一室寂静。
薛琰看着满地碎瓷,心知今夜所有温存、所有靠近的心思尽数泡汤。心底又气又悔,暗骂杜蘅胡乱出馊主意,平白毁了一夜平和。
他连忙解释,“你信我,我从未打算对你用此物。这东西,我原本要毁了的。”
林星曳静静看着他,见他并无暴怒,反倒一味着急辩解。
他竟不生气?
林星曳沉默片刻,弯下身,默默伸手去捡拾地上碎瓷。
“丫头来收拾便好。”薛琰出声阻拦。
可林星曳垂着眼,固执不肯起身,指尖已然触到锋利瓷片。
薛琰见状,心头软叹,也跟着弯腰俯身,伸手便要抢过她手中碎瓷,替她收拾。
二人指尖相触,同时攥住一片尖锐瓷碴。
林星曳用力拖拽,却被薛琰狠狠拿住。二人有些暗暗较劲的意思。
拉扯相执之间,锋利瓷刃骤然划过薛琰右手手背。
“嘶——”一声低痛闷哼响起。
一道鲜红血口瞬间崩开,温热鲜血顷刻渗出,顺着薛琰指骨缓缓滴落,落在青砖地上,刺目惊心。
林星曳瞬间吓懵了。
她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浮起慌色,“对不住!公子对不住,是我不好,不该与你拉扯争执……”
薛琰垂眸,看着她素来清冷自持的眉眼此刻乱了分寸。她慌得手足无措,眼底真切的慌张与担忧尽数展露。
她为他焦灼忐忑的样子,竟如此动人。
他不管手间剧痛,骤然抬手,掌心扣住她的后脑,俯身狠狠吻了下去。
吻得猝不及防,带着隐忍许久的渴望、今夜落空的遗憾、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偏执。
像是要把这段时日所有的疏离、所有错过、所有憋闷,一并补偿回来。
林星曳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挣扎,心口又慌又乱。
她用力偏头挣脱些许空隙,气息不稳,急急出声:“来人!快进来!取金疮药!”
薛琰只得放开她。
门外候着的侍女闻声即刻推门而入。
众人见状大惊,连忙取药、净血、包扎,手脚麻利处理伤口。
林星曳全程站在一旁,垂眸盯着那道包扎好的伤口,心绪复杂至极,又气、又愧、又无奈。
薛琰吩咐众人他受伤的事切莫泄漏出去。
待侍女尽数退下,房门重新合拢,屋内再次只剩二人相对。
烛火静静摇曳,一地碎瓷已然清理干净,只剩空气中淡淡的药味。
林星曳敛了纷乱心绪,抬眸平静开口,划清界限:“公子今夜便睡床。我去软榻歇息。”
薛琰垂眸看着手上包扎整齐的伤口,眼底没有半分不悦,他抬眸看向她,语气温软,轻轻应了一声:
“遵命。”
说罢,他缓步走向床榻。
一室灯火温柔,心绪明暗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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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既定,新科进士尽数录入吏部名册,只待朝廷铨选授官。
京城一连数日风气一新。寒门登科、布衣夺魁、女子入仕,三件大事叠在一处,对这百年门阀积习还是有些撼动。
朝野议论不息,新旧势力暗中角力,暗流潜涌。
天刚破晓,文武百官、新晋士子尽数立于金銮殿外廊下,等候圣谕。
薛琰一身崭新朝服立在队列之中,身姿依旧清挺端雅,唯独右手手背缠着一圈细密白纱布,落在一众官员眼里格外惹眼。
待候旨间隙,身旁几名同龄新晋官员低声打趣。
“薛榜眼昨日风光无限,今日怎的带了伤?”
众人笑语轻谑,皆是善意玩笑。
薛琰神色淡然,只随口带过:“夜里不慎撞了一下,小伤罢了,不足挂齿。”
话音刚落,身后一道轻笑传来。
杜蘅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的纱布,眼底笑意深谙,早已猜出昨夜七八分原委。
他侧身压低声音,戏谑试探:“薛兄这伤,怕不是撞出来的吧?莫不是昨夜……唐突佳人,闹了误会?”
薛琰闻言眸光一厉,侧首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压得极低,满是无奈愠恼:“别提了,全都怪你乱出馊主意,无端生事。”
谁知杜蘅满脸无辜,兀自不解:“我那药稳妥温和、从无差错,怎么会坏事?该是薛兄自己不会用。”
薛琰懒得与他多辩。
二人短暂私语过后,殿内传旨,百官肃静,依次听授官职。
朝堂旨意明朗——
一甲第二名薛琰,授户部主事,算是给他爹下面管辖。
二甲进士林星曳,调入市舶司任职,协办四海通商、远洋文案、港务核查。
还有那一甲状元章平,任翰林修撰。
林星曳当日便去市舶司报到。
堂前属吏层层立班,各司其职,案头堆满海路图册、番邦账册、港口报备文书,风气肃然,看上去远比六部更严谨、更务实。
主事官吏引她入内堂,低声提醒:“林大人好运道,此番是玉大人亲自点你入司,往后勤谨做事,自有前程。”
林星曳心头微怔。
她入仕全新,从未攀附权贵,这位神秘难测的参知政事,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如何能得他点名?
疑惑未落,内堂帘动。
一人缓步而出,身姿清挺如松,素色官袍纤尘不染,半面冷玉面具覆于容颜,露在外的下颌线条清隽冷绝,气质绝尘出尘,周身自带一种淡漠威严。
正是玉笙寒。
林星曳一时呆住片刻,随即垂下眼眸,心里翻涌不止。
这世上,还真有如此谪仙般的人物?
只戴着半脸面具,气质便如此绝尘,他若真长的如神仙般,也不奇怪。
她脑中不禁想起李太白的诗,觉得这句竟也可以形容玉笙寒——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玉笙寒就是本书颜值第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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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夜庭碎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