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南城,雨下得越来越频繁。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周六早晨。
陈芷兮醒来时,窗外又在下雨。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昨晚依旧没睡好。
准确地说,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真正睡个好觉是什么时候了。
闹钟响过三次。
她才慢慢坐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脸色苍白。
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
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
她低头洗脸。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
却没能让脑袋清醒多少。
楼下传来顾云的声音。
“收拾好了吗?”
陈芷兮动作微微一顿。
心脏沉了沉。
她知道今天要去哪。
医院。
心理科。
其实从那天顾云态度强硬地说出那句话开始,她就知道躲不过去了。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
一路上。
母女俩都很安静。
雨滴不断敲打车窗。
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云握着方向盘。
几次想开口。
最终又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更害怕自己说错什么。
作为母亲。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陈芷兮这些年的经历。
那些流言。
那些孤立。
那些看不见的恶意。
像一把钝刀。
日复一日地磨着一个孩子的精神。
成年人尚且难以承受。
更何况是十几岁的女孩。
想到这里。
顾云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眼眶也有些发酸。
——
医院里人很多。
消毒水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让人本能地感到压抑。
陈芷兮坐在候诊区。
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直到护士叫到名字。
“陈芷兮。”
她才缓缓起身。
诊室门关上的那一刻。
世界仿佛忽然安静下来。
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
声音温和。
没有想象中的严肃。
“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是很好。”
“持续多久了?”
“几个月。”
“会经常觉得疲惫吗?”
“会。”
“开心的时候多吗?”
陈芷兮沉默。
许久才轻轻摇头。
医生没有催促。
只是继续耐心询问。
问题一个接一个。
看似普通。
却像一根根针。
把她一直努力隐藏的东西一点点挑出来。
不知道过去多久。
医生递来一张纸巾。
陈芷兮这才发现。
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了。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落在手背上。
她慌忙低头擦掉。
觉得有些狼狈。
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
仿佛终于找到出口。
——
半小时后。
顾云重新走进诊室。
医生把检查结果递给她。
声音温和而认真。
“目前属于轻度抑郁状态。”
“发现得比较及时。”
“情况不算严重。”
“但需要重视。”
“建议定期心理咨询,同时调整作息和生活状态。”
空气安静下来。
顾云紧紧攥着诊断报告。
心脏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的时候。
她还是难受得说不出话。
而陈芷兮只是低着头。
盯着地板。
仿佛结果和自己没有关系。
轻度抑郁。
几个简单的字。
却像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
把她和过去彻底隔开。
——
回家的路上。
顾云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车停在楼下。
她才轻声开口。
“要不要请几天假?”
陈芷兮立刻摇头。
“不用。”
“芷兮。”
“我说了不用。”
声音第一次带上明显的抗拒。
顾云愣了一下。
陈芷兮低着头。
手指死死攥紧书包带。
“我不休学。”
“没人让你休学。”
“可老师迟早会知道。”
“同学也会知道。”
“然后他们会怎么看我?”
顾云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知道。
这些担心并不是无缘无故。
曾经那些流言已经给女儿留下太深的阴影。
她太害怕成为别人议论的话题。
也太害怕被贴上新的标签。
“芷兮。”
顾云轻轻握住她的手。
“生病不是丢人的事情。”
陈芷兮眼眶发红。
却只是低声说:
“可别人不会这么想。”
车里陷入沉默。
良久。
顾云终于妥协。
“好。”
“暂时不告诉学校。”
“但你必须接受治疗。”
陈芷兮点点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
然而生活并不会因为一个诊断结果而发生改变。
周一。
她依旧照常上学。
照常早读。
照常写作业。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书包最里面多了一份折叠好的诊断书。
像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课间。
林隅照例把笔记推过来。
“昨天数学卷子写了吗?”
“写了。”
“最后一道题呢?”
“不会。”
“笨。”
“滚。”
熟悉的对话。
熟悉的语气。
陈芷兮甚至还笑了一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种笑有多费力。
——
中午食堂。
她刚坐下。
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周围人来人往。
说话声混杂在一起。
明明只是普通的午餐时间。
却让她莫名烦躁。
耳边像有无数声音同时响起。
吵得头疼。
她放下筷子。
匆匆离开。
一路走到教学楼天台。
冷风迎面吹来。
呼吸才终于顺畅一点。
陈芷兮靠着栏杆。
闭上眼睛。
觉得自己越来越奇怪。
以前喜欢热闹。
现在却总想躲起来。
以前能轻松完成的事情。
现在却常常感到疲惫。
甚至连笑容都变成一种消耗。
她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什么时候会结束。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
放学后。
顾云照常来接她。
路过药房时停下车。
“在车里等我。”
“嗯。”
几分钟后。
顾云拿着药回来。
白色药袋放在副驾驶座。
格外显眼。
陈芷兮盯着那个袋子。
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有一天。
自己也会成为需要吃药的人。
——
晚上。
她把药盒藏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又把诊断书压在最底层。
确认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这才松了口气。
手机忽然震动。
是林隅。
【在干什么?】
她盯着屏幕。
许久才回复。
【写作业。】
【骗人。】
【为什么?】
【你回消息速度太快。】
陈芷兮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浅。
却是今天难得真实的笑意。
【那你呢?】
【兼职下班。】
【这么晚?】
【缺钱。】
简单两个字。
让聊天框忽然安静下来。
陈芷兮握着手机。
胸口微微发紧。
她知道林家现在很难。
知道林隅每天都在拼命支撑。
所以她更加不能说。
不能告诉他自己生病了。
不能告诉他自己最近经常崩溃。
不能告诉他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
因为他已经够累了。
真的够累了。
——
深夜。
整座城市逐渐安静下来。
陈芷兮躺在床上。
按照医生的要求吃了药。
可依旧睡不着。
窗外路灯昏黄。
雨声断断续续。
她拿起手机。
点开和林隅的聊天记录。
从最开始的互怼。
到后来的日常分享。
不知不觉已经积攒了很多内容。
看着看着。
她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其实很多时候。
支撑她继续往前走的东西并不多。
顾云算一个。
林隅也算一个。
想到这里。
她慢慢缩进被子里。
闭上眼睛。
轻声对自己说。
“再坚持一下吧。”
“等高二就好了。”
可她不知道。
有些伤口不会因为时间自动愈合。
有些秘密。
也终究会被发现。
可是她不敢说,过去他就是因为帮助自己承受了那么多恶意…现在不能再这样了
而命运留给她隐藏的时间。
已经不多了。
陈芷兮,别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