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南城，春天来得很慢。
教学楼前的玉兰花已经开了，可空气里依旧带着冬天残留的寒意。
陈芷兮最近越来越喜欢发呆。
有时候是上课的时候。
有时候是放学回家的公交车上。
甚至连写作业时，她都会盯着一道题看很久，然后忽然忘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她知道这样不对。
可她控制不了。
——
周一早晨。
第一节英语课。
老师正在讲阅读理解。
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陈芷兮。”
忽然被点名。
她猛地回神。
全班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这道题选什么？”
讲台上的老师又问了一遍。
陈芷兮低头看试卷。
脑子却一片空白。
她明明刚刚还在看这道题。
可现在却像第一次见到一样。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教室越来越安静。
最后还是林隅轻轻用笔碰了一下她的课本。
笔尖停在B选项上。
陈芷兮这才开口。
“B。”
老师点点头。
“坐下吧。”
危机解除。
可她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因为她发现。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
课间。
林隅把刚发下来的卷子推过去。
“最近没睡觉？”
陈芷兮低头整理错题。
“睡了。”
“骗人。”
“我骗你干什么。”
林隅看了她几秒。
没再说话。
可眉头却一直皱着。
事实上。
陈芷兮确实没有睡好。
准确来说。
她已经连续失眠快一个月了。
最开始只是偶尔睡不着。
后来变成凌晨一点。
两点。
三点。
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又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惊醒。
醒来后再也无法入睡。
她试过听音乐。
试过喝热牛奶。
试过数羊。
都没什么用。
很多个夜晚，她就那样坐在床边。
看着窗外的路灯亮到天明。
——
而学校里的流言依旧没有彻底消失。
苏婉宁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找她麻烦。
可那些跟风的人还在。
有时候经过走廊。
她会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就是她。”
“之前论坛那个。”
“听说一直缠着林隅。”
“真的假的？”
“谁知道。”
声音不大。
却足够传进耳朵。
以前她还会难过。
现在更多的是麻木。
仿佛听多了以后。
连疼痛都会变得迟钝。
——
真正让她难受的。
其实是另一件事。
林家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这件事林隅不说。
可她还是知道了一些。
那天放学。
她和顾云一起去超市。
结账时恰好碰见林母。
不过短短几个月。
女人明显憔悴了很多。
眼角多了细纹。
手里提着最便宜的蔬菜。
购物车里甚至没有一样零食。
顾云主动上前打招呼。
聊了几句。
林母始终在笑。
可那笑容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离开超市后。
顾云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家最近应该很困难。”
陈芷兮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低头。
胸口有些发闷。
——
第二天中午。
食堂里人很多。
陈芷兮排队买饭。
忽然看见角落里的林隅。
面前只有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套餐。
她怔了一下。
下意识想过去。
却看见林隅已经低头吃了起来。
动作和平时没有区别。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刻。
陈芷兮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她想帮忙。
却不知道该怎么帮。
因为她知道。
林隅最不喜欢别人同情他。
——
四月初。
学校组织春季运动会。
整个校园难得热闹起来。
可陈芷兮没有报名任何项目。
她最近越来越没有精力。
连跑步都觉得累。
运动会第一天。
全班坐在操场看比赛。
班长清点人数时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陈芷兮呢？”
没人知道。
最后还是林隅起身离开看台。
十分钟后。
他在教学楼天台找到了她。
少女正坐在角落里。
抱着膝盖发呆。
风吹乱额前碎发。
显得格外单薄。
“全班都在找你。”
林隅走过去。
陈芷兮抬头。
勉强笑了一下。
“太吵了。”
“所以躲这儿？”
“嗯。”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林隅却觉得不太对。
以前的陈芷兮虽然安静。
却并不排斥热闹。
现在却像在刻意躲避所有人。
“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问。
陈芷兮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摇头。
“没有。”
又是这句话。
林隅忽然有些烦躁。
因为他发现。
她最近什么都不肯说。
——
那天晚上。
林隅去便利店兼职。
凌晨十一点才下班。
回家路上经过药店。
玻璃门刚好打开。
他无意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芷兮。
她戴着帽子。
低着头。
从药店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隅脚步顿住。
心里莫名升起一种不安。
——
与此同时。
陈家。
顾云坐在客厅。
看着刚刚回家的女儿。
脸色越来越凝重。
“最近是不是又没睡觉？”
陈芷兮动作一顿。
“睡了。”
“看着我说。”
空气安静下来。
顾云盯着她眼下越来越重的黑眼圈。
忽然觉得心脏发紧。
这段时间。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现异常。
饭量减少。
精神恍惚。
凌晨房间还亮着灯。
甚至有一次半夜起床喝水。
她发现陈芷兮正坐在客厅发呆。
电视没开。
灯也没开。
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黑暗里。
像个迷路的孩子。
顾云不敢再往下想。
“明天跟我去医院。”
她忽然开口。
陈芷兮猛地抬头。
“为什么？”
“检查身体。”
“我没病。”
“有没有病检查了再说。”
顾云语气少见地强硬。
陈芷兮心脏忽然沉了下去。
她知道。
母亲已经开始怀疑了。
——
夜深了。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
陈芷兮躺在床上。
却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亮起。
是林隅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她看了很久。
才回复。
【快了。】
几秒后。
消息再次跳出来。
【骗人。】
陈芷兮忍不住笑了一下。
却很快又沉默下来。
她盯着聊天框。
手指停留许久。
有那么一瞬间。
她真的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自己最近很累。
告诉他自己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告诉他那些流言其实还是会难过。
告诉他自己好像越来越撑不住了。
可最后。
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重新发出去一句：
【晚安。】
很快。
对面回复。
【晚安。】
手机暗下去。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陈芷兮蜷缩在被子里。
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只是忽然觉得。
好累。
真的好累。
可即便如此。
她依旧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
包括林隅。
因为在她心里。
那个正在拼命支撑整个家庭的少年，已经承受了太多东西。
她不想再把自己的重量压到他身上。
哪怕她自己已经快要沉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