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后的南城依旧阴冷。
连续几天的小雨把整座城市浸泡得潮湿发灰,教学楼外的香樟树被寒风吹得沙沙作响,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闷。
开学第一天。
陈芷兮站在教学楼下,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明明才放完假。
却好像已经累了很久。
教室里依旧喧闹。
有人讨论寒假作业,有人炫耀新买的球鞋,也有人兴奋地聊着春节期间的趣事。
陈芷兮安静地坐到座位上。
身边的位置空着。
林隅还没来。
她下意识看向窗外。
心里莫名有些担心。
寒假期间两人联系并不算少。
但关于家里的情况,林隅始终说得很少。
只偶尔会提一句:
“还行。”
或者:
“能解决。”
可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越让人不安。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
教室门被推开。
班主任带着林隅走进来。
全班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不过短短一个月。
少年似乎瘦了许多。
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原本干净利落的短发也长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报告。”
声音依旧平静。
班主任点点头。
“进去吧。”
林隅径直走到座位旁坐下。
陈芷兮偷偷看了他一眼。
“你瘦了。”
林隅正在拿书。
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有吗?”
“有。”
“可能最近长高了。”
“骗人。”
林隅侧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又不瞎。”
他忽然笑了一下。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却让陈芷兮悬着的心放下来不少。
至少。
他还能笑。
——
然而生活并不会因为开学而突然好转。
几天后。
陈芷兮无意间听见了班主任和年级主任的谈话。
办公室门没关严。
她去交作业时正好经过。
“林隅家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
“医药费是一方面。”
“听说公司那边还有不少债务。”
“这孩子最近经常请假。”
“压力太大了。”
脚步停顿了一瞬。
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离开。
回教室的路上。
陈芷兮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林隅看起来比以前沉默许多。
为什么有时候课间趴在桌上就能睡着。
为什么寒假期间经常凌晨两三点还在线。
有些东西。
即使不说。
也会从细节里一点一点露出来。
——
周三放学。
天空又开始下雨。
大部分学生都撑着伞匆匆离开。
陈芷兮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却发现窗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隅没走。
正低头看手机。
神情有些凝重。
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过去。
“还不回家?”
“等会儿。”
“等谁?”
“我爸的主治医生。”
陈芷兮微微一愣。
林隅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沉默两秒后。
干脆把手机收起来。
“今天复查。”
“情况怎么样?”
“恢复得还行。”
他说着。
目光却落在窗外。
“只是以后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工作了。”
陈芷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
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
身体上的伤或许能够恢复。
可事业上的打击未必。
雨水不断拍打窗户。
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很久。
林隅忽然开口。
“陈芷兮。”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很多事情努力也没用,会怎么办?”
陈芷兮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林隅问这样的问题。
以前的他似乎永远冷静。
永远理智。
仿佛什么困难都压不垮。
可现在。
他也会迷茫。
也会无能为力。
陈芷兮想了很久。
最后轻声说:
“那就先把今天过好。”
“什么?”
“因为未来太远了。”
她看向窗外。
“如果一直想着以后怎么办,人会被压垮的。”
“所以先把今天过完。”
“明天再想明天的事。”
林隅看着她。
忽然没说话。
良久。
他低低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讲道理了?”
“我一直都会。”
“看不出来。”
“滚。”
两人同时笑了。
气氛难得轻松下来。
——
可这样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周。
陈芷兮发现自己的课桌里多出一张纸条。
她原本以为是谁传错了。
随手打开。
下一秒。
脸色微微发白。
纸上写着一行字:
【你和林隅还真般配。】
后面画着一个夸张的笑脸。
她沉默地把纸条揉成团。
丢进垃圾桶。
然而第二天。
又出现了。
第三天。
依然有。
有时候是纸条。
有时候是课本里夹着的便利贴。
甚至有一次。
她打开抽屉。
里面塞满了揉成团的废纸。
周围的人都装作不知道。
却又似乎什么都知道。
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
那些窃窃私语。
再次熟悉地包围过来。
陈芷兮忽然觉得有些累。
很累。
像走在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
明明已经努力往前走了。
可雨始终没有停。
——
傍晚。
顾云做好晚饭。
发现女儿又没什么胃口。
“是不是学校太累了?”
“没有。”
“那怎么吃这么少?”
陈芷兮低头扒饭。
“最近不饿。”
顾云皱了皱眉。
却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默默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多少吃一点。”
“嗯。”
饭后。
陈芷兮回到房间。
打开作业本。
却迟迟无法集中注意力。
窗外雨声不断。
手机忽然亮起。
是林隅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她愣了一下。
回复:
【还没。】
几秒后。
消息再次跳出来。
【出来。】
【?】
【阳台。】
陈芷兮拉开窗帘。
对面居民楼的阳台上。
少年正靠着栏杆站着。
手里拿着手机。
隔着雨幕朝这边挥了挥手。
她忍不住笑出来。
连日来的阴霾仿佛散开一点。
手机震动。
【笑什么。】
【你有病。】
【彼此彼此。】
【大半夜不睡觉。】
【你不也没睡。】
陈芷兮靠在窗边。
看着屏幕。
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有时候陪伴就是这样。
不需要说很多话。
只要知道有人也在。
就已经足够。
夜色渐深。
远处灯火一盏盏熄灭。
雨还在下。
可她忽然觉得。
这场漫长的雨季里。
似乎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
真正压垮一个人的东西,从来不是某一次恶意。
而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伤口,在漫长岁月里一点一点累积。
而陈芷兮,也正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慢慢走向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