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河边的风带着初夏的凉意。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芷兮蹲在台阶旁。
眼眶红得厉害。
眼泪已经停了。
可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却没有消失。
她很少在别人面前失态。
准确地说。
这么多年，她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哪怕最严重的那次校园霸凌。
哪怕那些流言满天飞的时候。
她都硬撑着。
因为她知道。
哭解决不了问题。
可今天不一样。
父亲那句轻飘飘的“跟精神病一样”，像一把刀一样扎进心里。
最难过的不是羞辱。
而是她忽然发现。
原来自己期待了这么多年的人，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自己。
——
林隅坐在她旁边。
没有催促。
也没有追问。
只是安静陪着。
晚风吹过河面。
泛起细小的波纹。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芷兮终于开口。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不喜欢我。”
声音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
林隅侧头看她。
没有打断。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够乖。”
“后来觉得是成绩不够好。”
“再后来觉得可能是因为我总给别人添麻烦。”
她笑了一下。
笑容却有些难看。
“我努力了好多年。”
“可他还是不喜欢我。”
空气安静下来。
林隅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因为他太明白这种感觉了。
有时候人最痛苦的事。
不是得不到。
而是拼命努力以后依然得不到。
——
“陈芷兮。”
“嗯？”
“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
“可能不是你的问题。”
她怔住。
林隅望着远处的河面。
声音很平静。
“有些人就是不会爱人。”
“他们做不到。”
“也学不会。”
“你没必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风轻轻吹过。
陈芷兮愣愣看着他。
眼眶再次泛红。
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
以前所有人都告诉她：
再懂事一点。
再努力一点。
再优秀一点。
却从来没人告诉她。
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她的错。
——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顾云一直站在小区门口。
看见她回来。
眼眶瞬间红了。
“你这孩子……”
话还没说完。
陈芷兮已经扑进她怀里。
顾云身体一僵。
下一秒紧紧抱住她。
母女俩谁都没说话。
可眼泪却悄悄掉了下来。
林隅站在不远处。
看着这一幕。
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想起医院里那些彻夜不眠的夜晚。
原来每个成年人都在拼命支撑。
只是有人看得见。
有人看不见。
——
第二天。
陈芷兮还是来了学校。
只是状态明显更差了。
她本来就睡眠不足。
昨晚又折腾到半夜。
第一节课刚开始。
脑袋便一阵阵发晕。
老师的声音仿佛隔着很远。
听不真切。
课本上的字也开始模糊。
她用力掐了一下手心。
想让自己清醒。
却没有什么作用。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
她甚至没发现老师已经离开。
直到林隅伸手敲了敲她桌面。
“陈芷兮。”
“嗯？”
“你脸色很难看。”
“没事。”
“又没事。”
林隅皱起眉。
“你能不能换个借口？”
陈芷兮勉强笑了笑。
没有回答。
——
午休时。
林隅去了趟办公室。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请假单。
陈芷兮愣住。
“你生病了？”
“不是我。”
“那是谁？”
林隅直接把请假单放到她面前。
“你。”
“什么？”
“下午请假。”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像马上要晕过去一样。”
陈芷兮下意识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课程会落下。”
“笔记我给你抄。”
“作业呢？”
“我给你讲。”
“考试怎么办？”
“考前帮你复习。”
陈芷兮张了张嘴。
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理由反驳。
林隅看着她。
声音难得认真。
“陈芷兮。”
“你不是机器。”
“累了就休息。”
“没人规定你必须一直撑着。”
那一瞬间。
她忽然有些鼻酸。
因为从小到大。
听到最多的话是：
坚持一下。
再努力一点。
别给别人添麻烦。
而不是：
累了就休息。
——
下午。
顾云接到老师电话时还有些意外。
得知是林隅陪着去医务室后。
她沉默了很久。
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麻烦这孩子了。”
——
傍晚。
林隅照常去便利店兼职。
最近家里的情况依然不好。
父亲需要复健。
公司债务还没完全解决。
母亲甚至开始找第二份工作。
有时候深夜回家。
他都能看见母亲在客厅偷偷算账。
眉头紧锁。
灯光映在疲惫的脸上。
可即便如此。
今天的他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收银时出错两次。
整理货架时也频频走神。
同事忍不住调侃。
“谈恋爱了？”
林隅一愣。
“没有。”
“那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干嘛？”
林隅沉默。
脑海里却不断浮现昨晚的画面。
路灯下蹲着哭泣的陈芷兮。
通红的眼睛。
发抖的肩膀。
还有那句：
“是不是我真的有问题？”
想到这里。
胸口忽然一阵发闷。
他第一次发现。
自己比想象中更在意她。
——
晚上十点。
手机忽然震动。
是顾云发来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
【她睡着了。】
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
陈芷兮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
大概是药物作用。
睡得很沉。
睫毛垂下来。
脸色依旧苍白。
却难得安静。
林隅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阿姨。】
【以后她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后。
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终只回了一句：
【好。】
——
深夜。
整座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星光稀疏。
林隅躺在床上。
却没有睡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她替自己挡下流言。
想起父亲住院时那些安慰。
想起她一次次笑着说没关系。
原来那个总在照顾别人的人。
也会受伤。
也会崩溃。
也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而他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想到这里。
林隅闭上眼睛。
许久后。
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沉沉。
少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像一个郑重的承诺。
“这次换我陪你。”
“陈芷兮。”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