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四人围着圆木桌坐在一起。
时间久远,木桌有些掉了漆,桌面被磨得圆润,颜色暗沉。但到底是常来人清扫,屋子里算得上干净。
“事不宜迟,今夜,寺里的师父讲完课,”宋无行开口,“我带着谢姑娘去寻住持,打探打探月娘的事。”
一到做事,宋无行脸上少有的严肃,嘴角低平,脸上线条绷紧,眼神带着认真。
可一听到这,谢攸宁锁着眉头,有点抗拒地说:“带着我吗?”
“毕竟月娘此刻附身在谢姑娘你身上,”宋无行接过话,“近日我看,谢姑娘也无异常,想必直接等月娘自个冒出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当然,也不能保证月娘出来后,姑娘还能不能保持清醒。”
“带着谢姑娘,你感受心里那道不属于你的心绪,我们才能更好知道月娘执念到底个什么东西。”
女孩儿一听,身子抖了抖。
听到这话,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眼睛不自觉放在林松语身上,此刻的青衣女子端坐在木椅上,脊背挺直,面色凝重。点着头,同意了宋无行的说法。
“我看只能是这样了,我和师弟便等着寺里师父下晚课,四处打听打听月娘的消息。”
“不行!”
忽然传来的一道反对的声音。
屋内三个人不自觉把目光放在出声的女孩身上。谢攸宁一着急,把心里所想的直接脱口而出,此刻三道目光齐齐望向她,心里不由发虚。喉间卡住,咽了咽口水,露出一个尴尬地笑。
空气陷入一阵沉默。
“怎么了?谢姑娘,”宋无行犹豫几番,才缓缓开口,“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攸宁摸了一下下巴,目光斜斜地望向一旁白衣的少年。
她没记错,如果不是也有宿不群在男女主这段感情里搅和,说不定,他们的感情也不会受到那么多阻碍。
如果让宿不群跟女主一起走,岂不是让这人有了可乘之机,这她可是一万个不答应,一点意外都可能会功亏一篑。
半晌,没有等到女孩儿的回应。
宋无行无奈道:“谢姑娘?”
被这一声拉回神,她眼神飘忽,十指搅在一起,犹豫不决。
“谢小姐又在怕什么,有我师兄护着你能有什么大碍。”突如其来地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听还能有谁,就是宿不群。
女孩儿抿唇,转头朝宿不群看过去,随后抬起手朝少年指过去,语气坚定:“我想要宿公子陪我一同去。”
“我?”似乎没想到眼前的女孩儿会这么说,少年的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倍,眼睛睁大。
她的声音如洪钟般,敲醒了一旁墨衣男子和青衣女人。两人先是愣住,随后相视一笑,若有所思地互相朝对方点了点头。
这头的动作,谢攸宁自然是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全在眼前的白衣少年身上。似乎被是被她说的话整得难以置信,脸上虽是挂着一如既往,待人谦和的笑,肉眼可见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打心里看到他眼里的嫌弃与麻烦。
“谁要带你……”宿不群启唇,话还未吐露出来。
他肩上突如其来被人拍住,宋无行按住他的肩,露出憨厚地笑,打断了他要说下去的话。
“我看也行。”
宿不群皱着眉头,笑容淡了下去:“不行,谁要带谁带,反正不是我……”
紧跟着,林松语起身也来到了少年跟前,浅浅一笑,附和着:“我看这个谢姑娘提议不错,毕竟近日你们交涉繁多,想必也是熟上许多。”
“由你带着谢姑娘,总比跟着师兄不自在的好。”
一旁听着的谢攸宁连连点头,脑袋前后的晃悠。
宿不群原本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在开口那一刻,话又咽回去。眼神阴森森地看向那鹅黄色的那抹身影,垂下眸,不情不愿的应了声。
“行。”
他说这话时,像是咬碎了后槽牙。
这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定下了。
……
日头渐沉西山,天色褪去霞色,染上青灰。整个天穹瞬间暗淡下来,为寺庙添上一股寥寂,枝头蝉虫鸣叫,划破寺里的恬静。
忽地,寺里响起洪荡的钟鸣。
打破这一方的寂静,寺院接连点上灯火,在山涧上汇成一颗夜星,恍恍亮起。
宝殿。
在钟声鸣起之时,殿门从里被缓缓推开。
从里头走出来几位身着海青僧袍的僧人,袍色寡淡,褪去原本的色泽,泛着灰白。
寺从此刻染上片刻烟火,随着灰衣渐渐没入夜色,又归于往日的寥寂。
宝殿后堂。
一处偏院,院里立着口石井,井上爬满青苔,木桶歪道在井边,滚入杂草堆里。
老松驻立于院中的屋外,枝条压着脊背,挂在穿边上,在纸窗上投下一层糊糊的树影。
院内站着个老人,白胡挂在布满风霜的斑脸上。
老人独自一人立于院中,闭着目,身影未动一分,好似在等着什么人。
身上穿着发白的灰布僧袍,袖口磨出点毛边,跟前院的小沙弥没什么不同。只有腰间系的那根旧带,比旁人宽上不少。
谢攸宁和宿不群进来见到的便是此情此景。
他们躲在院中的老松后,树已经有些年头,长得高大,足够遮住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他们这样偷偷摸摸的行为,倒像是个贼。
一刻前。
钟声响起,他们四人就分开行动。
男女主走后,留着谢攸宁独自一人和白衣少年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要不是时间赶人,他们可能会斗上个一天一夜。
可她万万没想到,宿不群不走寻常路。
朝墙头一跃,白袍在空中飞舞,被风撩起修长的黑发在月下泛着湿漉漉地冷光。脚尖点地,稳稳落在墙头的青瓦上。
转头抱臂,挑起俊眉,阴阴地朝下头往去。
谢攸宁怎么都没想到,这人走的不是寻常路。
他站在上边,一人俯着头,一人仰起眼。
女孩儿仰着头,眼前的人面容在逆光里黑沉沉的,只能看见下巴和喉结,脖子僵硬着瞧着眼前白衣少年。
看不出此刻那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不高兴?
多多少少是有的,她想。
“宿公子,这是作甚?”等了片刻也没见这人有下一步动作,她忍不住先开口。
少年没有回应他,而是偏过头朝远处看了眼。
这时,谢攸宁才堪堪看清少年脸上的面容,笑容隐下去没了往日的谦和。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块冰。
等了许久,才听见少年开口,语气里在夜晚格外幽静,带着空灵卷入她耳蜗。
“我们抄近道。”
“近道?”
女孩儿朝少年望去的方向一看,犹豫一番才说:“你不会想从上面走过去吧?”
宿不群扭过头朝她看来,扎起的头发在空中肆意地飞舞。少年指尖轻点着手肘,挑着眉看着底下的女孩儿,一副“没错,走这”的模样。
她倒是没有多抗拒,但看着一丈高的墙,就她这小身板爬上去都够呛。
冷不丁朝墙上的看过去,只见那人如看戏般看着她,丝毫没有伸出手的意味。
心里气节,谢攸宁举起双手朝墙面一靠,发现还差上许多。女孩儿抿着唇,手指紧握成拳,面无表情地看着上头的少年。
这明摆着在捉弄她,明知道她根本上不去。
女孩儿闭了闭眼,心中的无奈姑且咽回了独自里,毫不客气朝那人说道:“我可上不去。”
“哦?”
“是吗?是宿某考虑不周了,差点忘了谢小姐只是个普通人。”
这是在报复她吗?
谢攸宁倒是挺出了少年语气里的挑逗,虽面上不显,这点心思也不难猜。
“时间不等人。”她憋下唇,暗暗提醒。
“你求我,我带你上来。”
女孩儿眉头微挑,仰头看了眼,遂又低下头,声音无波无澜。
“我求你。”
“……”
似是没想到女孩儿会如此干脆,少年明显愣住,指尖一顿,“咳”了两声,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身子往前一倒,轻身落地。
谢攸宁还在想怎么把她带上去,只见那人直接拎住她后劲的衣服。
“哎?”她惊叫一声。
下一秒,脚尖点地,把她带了上去。
脚下悬空片刻,她失去重心。脚尖落入青瓦,她趴在瓦片上,朝下看去,腿上不自觉发麻。咽了口水,才缓缓站起身子。
等她完全挺起脊背时,只听到一声“麻烦”。
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灌进她耳里。
她才不懈和一个少年置气,别过眼,再不看眼前的人一眼,眼不见心不烦。
……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像贼一样过来?”
宿不群整个身子倚在宋木上,姿态慵懒。而谢攸宁压着身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看着眼前的人大大咧咧,毫不顾忌,她忍不住拉了拉这人的衣袍。
少年看向缩着身子的女孩儿,只见她憋过头,眼珠子朝旁边一瞟,示意他躲过去。
可他才不理,歪过头不看她一眼。
“不是?”谢攸宁小声嘀咕。
见人家根本不理她,她也不自讨没趣。
“随你随你。”
“……”
就在她要蹲麻脚的时候。
院里传来声沙哑地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道:“施主一路远行至此,山门简陋,招待不周,若不嫌弃遂老朽进来喝杯茶吧。”
话毕,眼睛睁开。
瞳仁似是多经人间红尘风霜,红雪丝添满眼眶,布满着朦胧,叫人看不清。
灰袍老僧说完着句,转身回到屋里去。
而屋门此刻正敞开着,门上褪去原本的光泽,只剩一片暗沉,到处是刮痕,深浅不一。
他们躲在老松后注视着这一切。
谢攸宁打量起院子,院里除了她和宿不群。
再无他人。
而这扇敞开屋门,正是为他们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