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时,青衣女子眼睫微垂,在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眸中露出柔和,暖黄地烛光圈住她,把她周身的清冷驱散,面上的柔色在昏沉的微光中泛着光彩。
她似乎看见女人瞳仁闪过抹光,极快,又归于星夜。
女孩儿抚着下巴,眼睛盯着火堆发呆,细细品味青衣女人的话,在心中回味一遍,嘴角不自觉上扬,没再多说。
火堆霹雳吧啦作响,火星在焦黑的碳柴上跳跃。谢攸宁余光憋见林松语侧过脸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宋无行的身上,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柔色,目光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撮合第一步,”她暗自嘀咕,“确定对方心里有他。”
把女主所有动作收尽眼底,心里也大概有了个底。
……
出发前宿不群打探过月娘生前常去的城外南山的旧庙,青露寺。
离青方县挺远的。
他们走了两日,天穹郎晴,绵云细碎,碧蓝天色上点缀着几丝飘絮。
日头正盛,好在春潮,还不是那么热。
马车车轴滚滚而动,马蹄踏在深棕的土上,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啪嗒啪嗒”的前进。
远处,一排不规整的青瓦没入视野,杏树压着墙头,枝梢翘起头,嫩叶一片压着一片,密密覆在墙头上。叶子挂在墙头,风一吹,籁籁地响。
车子驶进镇上,路上没多少人,不比青方县活热,却胜在清静。
谢攸宁趴在车窗上,帘子被挂起,帘下的流苏随着车身摆动,拍着车身阵阵作响。
街上偶有几个孩童玩耍,还有些商铺敞着大门,人虽不多,却也清闲;有些门前摆着桌,几位妇人捏着子围在一起絮絮叨叨。
眼前的影变得清晰,车程放了缓。
墨青衣袍的男子骑着骏马朝马车走来,停在车窗旁。
“师妹,”宋无行说着向她身后看去,才朝她点了点头,“谢姑娘,我们歇一歇喝口茶便到山上去吧,没多少路程了。”
谢攸宁细眉一挑,道了声“好”,便快速下车。
他们到了镇上的客栈坐着,步入店里找了处角落坐下,店小二便迎了上来,递上壶水。
宋无行提起茶壶,一一给他们上了茶,随后手搭在膝上,朝店门那头看了眼。眼睛微眯,露出温和的笑朝他们问:“你们想吃些什么?”
“师兄,听你的,什么都可以。”林松语开口。
宋无行低眉摇头笑了笑,遂朝宿不群看去。
接着宿不群说了句“随便”,低头摆弄手中的翠笛去了。
点了油焖笋、清蒸鱼还有清汤,他朝低着头的女孩儿看过去。
察觉到目光滞留在她身,原本低着头缩着身打量起周围的女孩儿被这目光一灼,被迫抬起头看了眼这目光的主人。
宋无行。
“谢姑娘想吃些什么?”
谢攸宁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末尾的一木牌上。木牌用得久,上头的漆早已经掉了半,边缘被磨得圆润。
她眯了许久,才辨清木牌上的字。
栗子糕。
抬手指向木牌,说:“我要那个,栗子糕。”
“好嘞!客官您稍等!”
不一会儿,菜都上齐了。
谢攸宁口渴,抱着茶杯想痛饮一番。
茶杯落在掌心,递到唇边,还未碰到杯壁,左手忽然自己抬起来,把茶杯调了个位置,拇指扣住杯沿,尾指微微翘起,是她从未有过端茶的姿势。
茶水没入唇齿,灌进舌间。
她不由一愣,神色一滞,又若无其事的把茶杯放下。
宿不群坐在一旁,女孩儿的动作尽收他眼底,但少年未置一词,而是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品了品桌上的茶。
最后一碟糕点端了上来,酱黄糕点成菱形,规整的摆在圆盘上,上头还点着小点的白花做装饰。
一顿饭下来,吃了个大差不差。
那碟糕点还留着两块,对着白衣少年的方向。
糕点除了宿不群,他们都碰过。
谢攸宁转了转眼,起身把那碟糕点朝少年的方向推去。
少年正低头吃着碗里的饭,冷不丁瞧见了一节素白的指撵住盘子朝她推来,很快收回了手,鹅黄的水袖随着衣摆轻轻晃动,如蝶影般略过。
宿不群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女孩儿,眉毛微挑,露出疑惑的神色。
“宿公子,怎的不尝尝?”
“甜腻。”少年不急不缓地吐出两个字,随后再也没瞧她一眼埋头看着自己的碗。
女孩儿盯着少年,憋了憋嘴,暗暗道:“挑剔。”
这声声音如蚊般,但坐在女孩儿边上他可是都听到耳中,似是不满,露出一丝怒色,面色微微沉下。
眉眼为压,嘴角没了往日的笑容,阴森森地朝鹅黄的那抹身影刺过。谢攸宁感受到旁边投来的一记冷光,假装浑然不在意,抱着碗,往离着他的方向挪了挪。
忽地,一道声音打破这冰冷的气氛。
“师弟不妨尝尝,于我们平常吃的糕点却有不一样。”
原本阴沉脸的少年还没来得及发作,被这一道清冷熟悉地声音打断。抬眼看了看师姐,张了口,原本想拒绝的话到嘴边。只见一团黑影迅速地闪过,嘴里瞬间被一股清甜覆盖。
他下意识的把嘴闭上,舌间抵着那一团糕点,糕点的甜味瞬间席卷他的口齿。
“你!”宿不群糊着嘴喊了一声。
“哎呀,尝尝呗!”谢攸宁不知什么时候有靠过他一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碟上的糕点趁机朝少年的嘴里一塞。
宿不群看见女孩儿露出得逞的笑,皱了皱眉,低头要把糕点吐出。
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女孩儿直接拉住了他的袖子。
一手捂住心口地位置,一副痛心疾首地模样说:“你怎么能浪费劳动人民的成果!”
听到这,少年果然停住了动作,睨她一眼。身子猛地一顿,抬头看了看桌对面的师兄师姐,此刻正噙着笑看着他们幼稚的行为。
宿不群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恼怒,或许是烦了旁边地人,把口中的糕点咽下去。甜而不腻,栗香浓郁,甜味温和,却是不错。
但看着一旁眯着笑的女孩,他心里有股气打不出来。“哼”了声,起身走了。
谢攸宁看着眼前的白衣猛地一晃,溜下桌,很快消失在视线里,她的动作还保持着原来的。
“这又是怎么了,不就是吃了块糕点嘛!怎么突然走了。”她心里嘀咕着。
忽地,空气中传来一身低吟的浅笑。
她寻声望去,呆住。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林松语,之前女主都是保持着高冷,待人疏离又客气。不过美人一笑,似春风过镜,满园花色绽开。
摸着头,谢攸宁尬尬露出一笑,埋下头扒起碟中剩下的糕点。
……
青露寺。
这座旧庙藏于山涧,依山搭建。
庙隐于松林,只露出一角飞檐。
石阶从山脚一路盘悬而上,被高草掩了大半,遮住庙宇。石阶上青苔又厚又滑,他们爬到庙门前,回头一憋。
山下的村子此刻小得像几块瓦砖,罩在一层薄雾里,瞧不真切,让人恍惚。
他们来时,日头正落着,几近黄昏。
庙门紧闭,只留着一条缝可以窥见寺庙内的前院。
红墙历经岁月沉淀变成赭红,大片大片脱落,露出漆下的灰白。庙门朽木上爬满青苔,门前野草齐膝,旁处杂草已探入庙门,风一吹微微扫着门板。
门环锈成一团绿疙瘩,门楣上的匾额歪斜欲坠,金漆剥落殆尽,只能眯着眼才能瞧得真真切切,上头刻着“青露寺”三个字。
庙宇不大,前后两进,山风穿堂而过,带着松脂的冷香。
宋无行抬手扣住门环,轻轻朝门板上拍打。
好一会,庙中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静悄悄地,死寂一般的寂静。
宋无行好看的眉眼皱了起来,朝身后的林松语他们瞧一眼,手上加了力道,扣门的声音响的清脆。
银环砸在木门上,传来“咚咚”的阵阵闷响。
声音归入死寂,庙内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异动,如同一颗石子跌入潭中掀不起任何波澜。
握住门环的手紧了紧,宋无行准备第三次扣下。
门“吱呀”一声,从里开了。
门内探出个圆脑袋的小沙弥,身上穿着深棕的麻布,一手握紧扫帚,一手扒着木门。眼里带着紧张和不安,朝他们看过来。
宋无行朝小沙弥拜了一礼,露出温和的谦笑,原本还紧张的沙弥见眼前人和蔼,原本还紧张缩起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放了松。
小沙弥顿着声开口:“师……师父们,在做晚课,不见客了。”
听到这,宋无行朝他们的方向投过目光,头轻微点了点。
林松语和宿不群也朝他点着头。
谢攸宁挑眉,看着他们的动作,实在不明白。直到男主目光温和的移到她身上,她只能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看到宋无行露出满意的笑,谢攸宁简直一头雾水。
“小师父,今日日头已经不早了,我们远道而来,想借此处歇歇脚。”他说。
小沙弥回头望了眼,犹豫片刻,才把门开了条缝,侧身示意他们进来。
冬退春迎,新芽替旧叶。
寺院里此刻堆满的枯落的枝叶,而小沙弥持着扫帚,想必此刻正是在院中打着枯枝。
庙中奚落,看不到多少人。
住处还是给他们开门的小沙弥给安排的。
偏院正好留着四间屋子,虽小,物样到也齐全。
小沙弥站在院门口,低着声音说:“院里不大,四位将就着住着,若无事不要到处乱逛。有吃食的需要,尽管来前院找我就是了。”
话毕,小沙弥掩着院门,走了。
脚步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