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转眼过去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向煜和韩栖迟几乎没闲着。今天和王长老切磋,明天和杨长老过招,后天又被林凰林凤两位坊主叫去指点几手。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配合倒是越来越默契,也互相熟悉了起来。
韩栖迟在这段时间也是突破返虚后期了。
“小太一,进步很快啊!”
王长老一掌拍在向煜肩膀上,力道大得他差点一个踉跄。
那只虎掌厚实得像蒲扇,拍上来带着呼呼风声。向煜稳住身形,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心想这位长老是不是对自己的力气有什么误解。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长老已经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院子里梧桐叶子簌簌往下掉。
“很久没有这么舒服地打过一架了!”
他满脸畅快,虎尾在身后甩来甩去,“你小子,看着懒洋洋的,动起手来倒是够劲儿!”
向煜眨眨眼,尾巴在身后轻轻翘了翘。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
韩栖迟正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注意到向煜的目光,他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问:看我干什么?
向煜收回目光,没理他。
王长老还在那儿回味刚才那场切磋,嘴里念叨着什么“那一招漂亮”“下次再来”,兴致高得恨不得当场再打一场。
向煜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他可不想今天再打了。
早上那场已经够累的了,虽然是占了上风,但王长老那股子虎劲儿,跟他对打简直像是在跟一座山较劲。
王长老在返虚后期的妖怪里也算是最强的一批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龙角。
王长老终于念叨完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这次轻了点,然后他大摇大摆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梧桐叶还在飘,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向煜站在原地,望着王长老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
“他是不是把我当沙袋了?”
韩栖迟从廊柱边走过来,语气平静:“沙袋不会还手。”
向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是什么?”
“陪练。”
“……有区别吗?”
韩栖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回答。
向煜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他伸了个懒腰,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
尾尖突然动了一动,指向某处。
向煜愣了一下,顺着尾巴指的方向看去。
林凰从茶楼里走出来,穿过院子,步履从容,眼神平静。
奇怪。
如果是林凰坊主过来,他的尾巴不应该有反应才对。这半个月见得太多了,早就习惯了。
他正想着,下一刻,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茶楼里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向煜的尾巴尖又翘了翘。
他反应过来了,是白姨。
果然,一道身影从茶楼里款款走出。旗袍,卷发,眉眼间带着笑意,正是白芷。
白芷几步走到向煜面前,笑容满面。
“好久不见了啊,小太一。”
话音刚落,她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绕过龙角,避开敏感的部位,指腹轻轻落在角根,然后顺着弧度往下摸。
向煜的角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躲。
从小到大被摸惯了,早就知道躲也没用。白姨这手法,比其他人都要熟练得多。
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不知道是舒服还是无奈。
白芷摸够了,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嗯,长结实了。”她上下打量着,“看来这半个月没偷懒?”
向煜张了张嘴,想说“其实偷了一点”,但对上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偏过头,看了韩栖迟一眼。
韩栖迟一副“你们聊我不打扰”的姿态,注意到向煜的目光,他微微挑了挑眉。
向煜收回目光。
白芷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韩栖迟,笑容更深了。
“哟,”她说,“这就是那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
向煜以为她要说什么“搭档”或者“韩家人”。
结果她说:“绑你的那个?”
向煜的尾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小声嘟囔:“那是为了扫除黑市……”
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面几乎听不见。
林凰冷哼了一声。
白芷眉眼间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她伸出手,又在向煜脑袋上揉了一把。
“嗯,对。”她说,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向煜的耳朵有点红。
他偏过头,想要躲开白芷的手,但没完全躲开,只是换了个角度。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白姨,你来干什么啊?”
话题转得很生硬,但好歹转过去了。
白芷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等下午龙谷那边的人就要到位了,”她说,“得给你挑身衣服。”
话音刚落,她拍了拍手。
院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健壮的黑衣大汉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抬着箱子,大大小小的都有,堆了满满一地。
向煜看着那堆箱子,愣了愣。
“这……这么多?还有白姨,为什么不用乾坤袋啊?”
“多吗?”白芷歪了歪头,“我觉得还好啊。而且这样不是显得阔绰一点吗?”
向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芷已经转向韩栖迟。
“韩家那小子。”
韩栖迟靠在廊柱上,闻言微微直起身,冲她点了点头。
白芷看着他,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那边白塔也会有人一起飞来,”她说,“估计悬天司也会通知你过去。”
韩栖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知道了。”
白芷没再多说,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向煜。
“来来来,小太一,试试这件。”
她打开一口箱子,从里面拎出一件衣服,在向煜面前抖开。
向煜看着那件衣服,尾巴尖又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件衣服。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款式也讲究,领口袖口都镶着细细的银边,绣着若隐若现的云纹。
太正式了。
向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白芷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来来来,试试。”白芷已经把衣服往他怀里塞。
向煜抱着那团布料,站在原地没动。
白芷歪头看他:“怎么了?”
向煜小声说:“一定要穿成这样吗?”
“当然。”白芷理直气壮,“龙谷那边来的是金龙女王和太子,你是我们九州坊的脸面,总不能穿着你这身。”
她上下打量了向煜一眼。
向煜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普通的T恤,配上普通的裤子,因为刚才和王长老切磋还沾了点灰,袖口有点皱。
他沉默了。
白芷拍拍他的肩:“乖,去试试。”
向煜抱着衣服,往茶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韩栖迟一眼。
韩栖迟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向煜总觉得他在看热闹。
他瞪了韩栖迟一眼,然后走进茶楼。
院子里安静下来。
白芷转向那堆箱子,又开始翻翻拣拣,嘴里念叨着“这件也不错”“那件配那双鞋”。
林凰站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喝,目光落在那堆衣服上,偶尔点一下头。
韩栖迟还靠在廊柱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白芷还在低头翻衣服。
……
茶楼的门推开。
向煜走出来。
他换上了那身衣服。银白色的长袍,腰系玉带,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料子软软地垂下来,衬得整个人修长了几分。
龙角还露在外面,黑白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尾巴从衣摆下探出来,尾尖不由自主的乱动。
他走到白芷面前,有点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子。
“怎么样?”
白芷上下打量他一遍,眼睛亮了。
“好看。”她说,语气里带着满意,“我家小太一穿什么都好看。”
林凰点了点头,难得开口:“不错。”
向煜的耳朵有点红。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韩栖迟。
韩栖迟还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白芷对着韩栖迟说了一句:“陈浩云陈阁老会来接你过去,小太一就先跟着我们。”
语罢,她拉起向煜的手,带着他往外走。
向煜被拽着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韩栖迟还站在原地,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目送着他们。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向煜挥了挥手。
韩栖迟也挥了挥手。
然后向煜就被白芷拉出了院子。
……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梧桐坊的大门,汇入街上的车流。
白芷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
向煜收回目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前面开车的司机,终于没忍住开口:“白姨,真是那个陈浩云陈阁老要来吗?”
白芷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向煜的兴致立刻被勾了起来。
他往白芷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八卦的兴奋:
“那白姨你和陈阁老那些事情,是真的吗?”
白芷睁开眼,偏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看着向煜那张满是好奇的脸,沉默了一秒。
白芷想了想,点头道:“是。”
向煜凑近一点:“我听长老们讲过,当年陈阁老在上海滩见了你一面,回家就和齐家解除婚约了?”
白芷没说话。
向煜又问:“然后你飞到新国躲他,他也追过去,在你楼下站了三天?”
白芷笑了一下:“消息挺灵通,不过我们俩相见不止一面。你白姨我可不是那么轻浮的人。”
“那你见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
“因为不合适。”
向煜愣了愣:“可是陈阁老他……”
“他什么?”白芷偏头看他,眼神平静,“他是人族,我是妖。他是陈家的人,我是九州坊主之一。他追我的时候刚和离,满城风雨,我若见他,所有人都会说他是为了我才抛妻弃子。”
她顿了顿。
“我不能让他这样。更况且,当时还是人妖之间分歧最大的几年。”
向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芷又笑了一下,揉了揉他的头。
“后来他回去了,娶妻生子,做了他的陈阁老。”她的语气很淡,“我也回来了,做我的坊主。”
“那……”向煜小声问,“你后悔吗?”
白芷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很远很远的东西。
“不后悔。”
她说。
白芷轻轻哼起了歌。
声音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某根弦。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向煜愣了一下。
《当爱已成往事》。
他记得评论区有人说,这首歌原版是《霸王别姬》的故事,但也是林忆莲和李宗盛的故事。两个人相爱,合作,结婚,最后分开。很多年后同台演唱这首歌,她唱第一句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当时向煜不太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白芷的声音还在继续,很轻,几乎被车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阳光照进来。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向煜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尾巴缩在座椅边,一动不动。
车子继续往前开。
白芷哼完最后一句,声音渐渐低下去,消失在窗外的风声里。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白芷偏过头,看了向煜一眼,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怎么不说话了?”
向煜张了张嘴,小声说:“白姨……”
“嗯?”
白芷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和刚才哼歌的时候判若两人。
“傻孩子,”她说,“有什么好难过的?”
向煜看着她,没说话。
白芷又揉了揉他的头,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有些事,”她轻声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想起来的时候会哼两句,哼完了,也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
“人生嘛,就是这样。”
向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白芷望着窗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