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深。
月亮悬在梧桐坊上空,又大又圆,清辉洒下来,把整片梧桐林染成银白色。风从林间穿过,叶子窸窸窣窣地响。
湖心亭的摆设又换了。
这次是一张木质的桌子,纹理古朴,上面摆着一套茶具。林凰坐在一侧,手里端着茶杯,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空椅子上,那里也放着一只茶杯,茶水刚刚添满,热气袅袅升起。
“来都来了,”她对着空处开口,“还要我请?”
空气轻轻晃动了一下。
下一瞬,一个身穿旗袍的女人随意地坐在那把空椅子上。头发烫的非常讲究,眉眼间带着笑意,整个人像是从上个世纪上海滩的画报里走出来的贵妇。
她端起茶杯,随意抿了一口,笑容满面:“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没耐心。”
林凰看着她,脸上波澜不惊。
“白芷,这么多年你一直没变。”
白芷挥了挥手,姿态慵懒:“先不谈这个。你看我来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她抬起手,掌心冒出一缕白烟。
烟雾凝而不散,在空中渐渐成形,化作一道影像。
韩栖迟…向煜…巷子…铁链。
林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影像继续播放。韩栖迟把链子一圈圈缠上向煜的身体,向煜抬头看他,眼神无辜。韩栖迟用黑布蒙上他的眼睛,动作轻柔。韩栖迟把他横抱起来,放进后备箱……
影像每进展一分,温度就下降一度。等看到后备箱盖子“砰”的一声合上,整个湖心亭已经冷得像深秋的霜降。
“啪。”
林凰手中的茶杯裂了一道细纹。
林凰蓦然起身。
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意从她身上逸散出来,让人脊背发寒。
“你别拦我。”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宰了这小子。”
白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哎呀,你急什么呀。”
林凰甩了甩手,没甩开。她低头看着白芷,眼神冷得像刀子。
白芷没松手,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你先听我说完嘛。”
她拉着林凰重新坐下,另一只手还握着茶杯,姿态悠闲得很。
“当年大道降生小太一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场吗?”她看着林凰,语气慢悠悠的,“那个时候,大道选中了谁?”
林凰没说话。
白芷继续道:“选中了他呀。韩家那个小孩。大道亲自点的名,让他做那个‘见证者’。小太一从生下来就自带对他的亲近和信任,这不就是天生的缘分吗?”
林凰的面色依旧冷得像冰山。
白芷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你想想,这要是换了别人,小太一能让绑?能让蒙眼睛?能让塞后备箱?他早就一尾巴把人抽飞了。”
林凰沉默了一瞬。
“……那是因为他傻。”
“他傻不傻另说,”白芷笑道,“但他愿意让那小子碰,这就是问题。”
林凰抿了抿唇,没接话。
白芷看她态度松动,继续趁热打铁:“你就先别急嘛。咱们得尊重小太一的意愿。再说了,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影响多不好?梧桐坊的脸往哪搁?我们妖怪辛辛苦苦维持了多少年的和平?”
林凰盯着她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坐了回去,端起茶杯。壁上的裂纹还在,但没漏水。她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冷淡:
“这才两天。两天,他就敢做到这个地步了。”
她抬眼看白芷,继续说道:“再给他久一点的时间,还不得上天?”
白芷又劝了好一会儿,从“年轻人有分寸”说到“你当年谈恋爱也这样”,从“小太一不是傻子”说到“那小子人还挺正的”。
林凰始终冷着脸,但杀意渐渐收了回去。
白芷见她终于冷静下来,适时转移话题。
“对了,怎么还要我来接待金龙女王?”
林凰的表情微微一动。
“你不会还因为当年那件事,一直不想见她吗?”白芷眨眨眼,“我记得她当年同时追求你和林凤,说什么来着…‘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林凰沉默了一秒。
“……你记性真好。”
“那可不。”白芷笑眯眯的,“这么精彩的场面,谁忘得了?”
林凰叹了口气,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无奈。
“只是单纯不想见她。”
白芷重复了一遍:“单纯不想见。嗯,我懂。”
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林凰。
林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这次人族那边会派陈阁老过来。你悠着点。”
白芷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又笑起来,笑容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陈浩云啊,”她说,“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
林凰没应声,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白芷的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湖心亭重新安静下来,林凰一个人坐在木质椅子上,慢慢喝着茶。
……
车驶入龙门深处,路面越来越颠簸。
韩栖迟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两侧飞速后退的景物,有破败的厂房、生锈的集装箱、胡乱堆砌的废料,偶尔有黑影在杂物间一闪而过,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
小道越走越窄,最后只能勉强容一辆车通过。
他把车速降下来,摇下车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它血腥、腐臭,但还带有草药的味道和浓郁的妖气,混在一起,像是把整个黑市的腌臢都搅进了风里。
远处隐约传来喧哗声,忽高忽低,听不真切。
车又开了五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龙门黑市是一片废弃的仓库区。几栋破旧的大铁棚歪歪斜斜地立着,有的塌了一半,有的还勉强撑着。
棚子之间的空地上搭满了临时窝棚,灯火从缝隙里透出来,人影绰绰。
有人在交易。
有的妖被绑在柱子上。
还有妖拖着铁链走来走去。
韩栖迟把车停在一片阴影里,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
后备箱里安安静静。
向煜已经解开链子了,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正在远去,一点一点融入这片混乱的夜色。
他闭上眼。
周围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远处的讨价还价声,近处的铁链拖地声,风穿过破棚子的呜咽,还有……但他没有感受到后备箱里那消失的妖的脚步声。
向煜走远了。
他想起向煜被蒙上黑布前的那个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信任,一点依赖。
他下了车,靠在车头,望着远处那些乱七八糟的灯火。
忽然,喧哗声变了调。
不是嘈杂,是混乱。有人在喊,有东西在砸,有人在尖叫,有妖怪的嘶吼。声音一波一波涌过来,越来越近。
韩栖迟坐直了身子。
……
向煜望着眼前的三个返虚,眨了眨眼睛。
都是些三流路数啊。
下一瞬,一缕缕黑白色的气流从他身上逸散而出,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眨眼间便将整个龙门黑市笼罩其中。
那些气流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唐老大的火焰触碰到它们的瞬间,火舌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向煜的龙角和龙尾已经显露出来。他在原地站着,姿态随意,甚至还有空活动了一下被绑得有点发麻的肩膀。
他已经给这附近的普通人下了心理暗示。这会儿就算外面天塌下来,他们也不会往这边走一步。
可惜对那个看门人不能用这招。他一旦被种下暗示,里面这三个返虚瞬间就会察觉。不然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妖怪?那老小子怎么搞的?”
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的人站着,声音从前方传来。
唐老大,他是三人里唯一那个返虚中期。他手里握着一把青铜长刀,刀身厚重,布满斑驳的纹路,一看就是老物件。
话音刚落,刀上“腾”地燃起熊熊火焰。
火光映在唐老大狰狞的刀疤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通红。他一挥刀,几道火焰从刀身上剥离,化作一条条火蛇,张开大口,朝向煜猛扑过去。
火蛇所过之处,空气被烧得扭曲,地面的碎石噼啪炸裂。
向煜没动。
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
唐老二站在阴影里,双手掐诀,嘴唇飞快翕动。他是返虚初期,擅长风咒。此刻他正在尝试冲破那些黑白色气流的封锁,同时以风助火势,让唐老大的火焰烧得更旺。
风吹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刀刃的那种。风与火相遇,火蛇骤然膨胀,体型暴涨一倍,速度也快了几分。
火焰照亮了向煜的脸。
他依旧没动。
身后,一道极轻微的风声响起。
唐老三,也是返虚初期,擅长暗器。他躲在唐老大和唐老二身后,袖子一抖,几十枚气刃从袖中飞出,无声无息,从四面八方朝向煜包抄过去。
那些气刃薄得像纸,快得像光,在火光的掩护下几乎看不见。
三兄弟配合多年,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
唐老大正面强攻,唐老二控场助势,唐老三偷袭收尾。这一套组合,不知道杀过多少比他们境界还高的对手。
火焰照亮了向煜的眼睛。
风刃吹起了他的发丝。
暗器已经逼近他身后三尺。
向煜终于动了。
他没躲,只是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下一瞬,三道气流从他指尖分出,一道迎向火蛇,一道撞向风刃,一道扑向身后的暗器。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更没有浓烟。
火蛇撞上那道气流,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噗”地一声,灭得干干净净。
风刃碰上气流,连一息都没撑住,直接溃散成普通的空气。
而那些暗器都停在向煜身后一寸的地方。
几十枚气刃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向煜头也不回,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那些暗器“嗖”地倒飞回去,速度比来时更快。
唐老三脸色一变,慌忙闪避。一枚气刃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老三!”唐老大喊了一声。
“没事!”唐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变得阴沉,“点子扎手。”
唐老二也停了手,退后两步,警惕地看着向煜。
三兄弟站成一排,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只妖。
很年轻的模样,龙角,龙尾,半妖形态。站在那儿,姿态懒洋洋的,好像刚才那几下只是随手一拍。
唐老大握紧了刀。
“阁下什么人?”
向煜歪了歪头,像是在想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
然后他笑了,一只手伸出,学着电影里那些宗师的模样。
“九州坊太一,请赐教。”
唐老大脸色一沉,望向旁边两个弟弟。唐老二和唐老三也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不过听到是妖坊的人之后,他便不再废话,手中长刀一横,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这边冲来。
火焰在他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尾焰。
唐老二和唐老三也动了。一个掐诀念咒,风刃铺天盖地,一个袖袍鼓荡,气化暗器如暴雨倾泻。
三道攻击,从三个方向,同时罩向向煜。
这一次,他们彻底动了全力。
向煜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越来越近的攻击。
他忽然想起韩栖迟绑他的时候,那双在他身上绕来绕去的手。
还挺认真的。
他不由带上了一抹笑意。
然后,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黑白气流混杂着五色的气流从他掌心涌出,如同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火焰熄灭,风刃消散,暗器坠落。
三兄弟的攻击,瞬间土崩瓦解。
唐老大冲得太快,收不住势,一头扎进那片气流里。他只觉得浑身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再也动弹不得。
他低头一看,无数道黑白气流缠住了他的四肢、躯干、脖子,把他整个人吊在半空。
唐老二和唐老三也没能逃掉。一个被气流捆成了粽子,一个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到三息。
向煜收回手,拍了拍掌心不存在的灰。
他走到唐老大面前,仰头看着被吊在半空的那张刀疤脸,语气轻快:“你们这配合挺熟练的啊,练了多久?”
唐老大的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向煜突然想到自己似乎勒住了他的脖子。
摇了摇头,他也没指望唐老大回他的话。
看了看唐老三,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会释放武魂不?”
唐老三有些搞不明白向煜在讲什么,为什么突然说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阴阳结界内,黑白色的气流肆意纷飞,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触手,穿梭在龙门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所过之处,那些锁链、枷锁、禁锢妖力的禁制纷纷断裂。
一只被锁在铁笼里的狐妖愣愣地看着自己腕上的铁铐裂开,掉在地上。她动了动手腕,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
一根拴着狼妖脖子的铁链断成几截,那头狼妖呆了两秒,然后仰天长啸。
一时间,整个黑市鸡飞狗跳。
尖叫声、怒吼声、铁链断裂声、脚步声混成一片。那些被囚禁的妖怪们愣神过后,开始疯狂地往外冲。
而那些妖贩子们,有的试图阻拦,有的见势不妙想跑,有的还在发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们就被那些黑白气流缠上了。
向煜站在混乱的中心,手指轻轻勾动。气流席卷着黑市,一道一道地将那些妖贩子从人群里揪出来,捆成粽子,拖到他身边。
很快,他周围就堆起了一座人肉小山。
那些妖贩子被捆得五花大绑,堆叠在一起,有的还在骂骂咧咧,有的已经吓傻了,有的试图挣扎却被气流勒得更紧,嗷嗷直叫。
向煜没理他们,只是继续操控气流,把那些还在逃的、还在反抗的、还偷偷摸摸想溜的一个个揪回来。
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心情不错。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过头。
不远处,一只老妖正呆呆地看着他。
那是一只年迈的鹿妖,毛发灰白,眼睛浑浊,身上还戴着半截断裂的枷锁。他显然是刚从某个笼子里被放出来的,踉跄着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景象,像是看见了什么神迹。
他的目光从那些被捆成粽子的妖贩子身上,移到向煜身上,又移到那些黑白气流上,最后定格在向煜头顶的龙角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出声“女娲娘娘在上……”
向煜愣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只老妖已经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像是点燃了什么。
周围的妖怪们纷纷转过头来。他们看见了那些断开的枷锁,看见了那些被捆成粽子的妖贩子,看见了站在混乱中心、周身气流环绕的那个少年。
看见了那对龙角,和那条修长的尾巴。
一个接一个,他们跪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但向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敬畏的、感激的、灼热的,落在他身上,像是看着什么神圣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不自在。
“那个……”他开口,刚想说点什么。
但还没等他说出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大喊:“那三个返虚被抓了!唐老大他们被吊起来了!”
妖群哗然。
那边唐老大三兄弟还被他吊在半空,像三只风干的腊肉,微微晃荡着。
他松了口气。
被这么多人跪着看,感觉比打架难应付多了。
随后,向煜抬手轻轻一挥。
笼罩整个龙门的阴阳结界如潮水般退去,那些肆意纷飞的黑白气流和五行气流渐渐收敛,最后只留下一些细细的丝线,缠着那堆妖贩子和唐家三兄弟,确保他们动弹不得。
结界散去的瞬间,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两道强横的气息同时降临。
一左一右,一虎一鹿。
杨长老和王长老的身影凭空出现,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大群妖怪,个个气势汹汹,显然是来抄底的。
杨长老落地后,扫了一眼那堆被捆成粽子的人山,又看了一眼被吊在半空的唐家三兄弟,嘴角抽了抽。
她手里还像拎两只小鸡仔似的提着两个人。
然后她随手一丢。
那两个人划出两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人山的最顶端,砸得底下的人一阵哀嚎。
正是那个看门人张康和他的小徒弟。
张康被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抬起头,正好对上向煜的目光。他愣了一秒,然后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
小徒弟趴在他旁边,已经完全吓傻了,嘴里还在嘟囔:“师、师父……妖怪……真的混进来了……”
张康闭上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长老拍拍手,走到向煜身边,看着面前那座堆得老高的人山,忍不住笑了一声。
偏头看向身边的王长老,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这么多人啊?”
王长老双手抱胸,看着那堆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杨长老又转向向煜,笑着补了一句:“怕是我们这几天工作量要翻倍了。”
向煜愣了一下,然后尾巴尖轻轻翘了翘,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那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杨长老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伸手想揉揉他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发现那对龙角好像不太好下手,于是改成了拍肩膀。
毕竟摸太一龙角什么的,坊主们干干就好,他们这些长老就别想干了。
“麻烦什么,”她说,“这种麻烦,你多添几次我们都乐意。”
王长老在旁边点了点头,难得开口:“干得不错。”
向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龙尾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旁边看去。
韩栖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附近,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看着这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向煜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向煜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打架的时候,应该挺帅的吧?
他这么想着,尾巴晃得更明显了一点。
韩栖迟似乎注意到了那条尾巴,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朝杨长老和王长老点了点头。
杨长老也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长老则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向煜从人山旁边走开,几步蹦到韩栖迟面前,仰头看他:“你怎么才来?”
韩栖迟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偏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向煜没看清,正要追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那些被救出来的妖怪们开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感谢,有的还想跪下,被旁边的妖连忙拉住。
杨长老开始指挥人手清点人犯,王长老则带着一队妖怪去追查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向煜被那群妖怪围住,有点手足无措,回头看了韩栖迟一眼。
韩栖迟站在原地,没有过去帮忙的意思,只是冲他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是: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向煜瞪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面对那群热情的妖怪。
韩栖迟靠在旁边一根柱子上,看着他。
向煜深吸一口气。
面前那群妖怪还在眼巴巴地望着他,有的眼眶泛红,有的嘴唇哆嗦,有几位老人家眼中还饱含着狂热。
不能再待下去了。
向煜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大家争取早日回家,九州坊会帮助大家的。”
顿了顿,又补了几个字:
“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直接散入气流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群妖怪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黑白交织的身影已经没了踪影。
韩栖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嘴角动了动。
身随气动,一步迈出,人已回到车内。
车子安静地停在阴影里,发动机还没熄火。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顺手带上门。
旁边,向煜正缩在副驾驶座上。
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朵根。尾巴缩在座椅边,一动不动,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看见韩栖迟进来,他悄悄偏过头,压低声音:“快开车,我们快点走。”
韩栖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放上方向盘。
车子缓缓启动。
向煜松了口气,往后一靠,盯着车顶发呆。
韩栖迟偏头看他。
向煜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他盯着前方,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整个人往后一倒,发出一声哀嚎:“我就该开自动驾驶的!”
韩栖迟终于没忍住,嘴角又弯起了一丝弧度。
他没说话,只是踩下油门,车子提速,驶入夜色深处。
后视镜里,龙门黑市的灯火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