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向煜和韩栖迟下了车。
向煜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然后一把拉住韩栖迟的袖子，把他拖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韩栖迟被他拽着走，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
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头顶只有一线天。
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向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前面有一个贩卖妖口的黑市，”他说，压低了声音，“消息特别灵通。”
韩栖迟挑眉：“你之前就知道？”
“两位坊主说的。”向煜顿了顿，“他们不方便动手，几位长老每次过来也抓不到核心。那三个幕后的人太狡猾了，一有风吹草动就跑。我现在过来，刚好打个信息差。”
韩栖迟点点头，问：“要我干什么？”
向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当然是让你抓我进去。”
空气突然安静了。
韩栖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向煜总觉得他头顶快要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赶忙解释道：“那个黑市有看门人，能分辨妖怪和人类。里面那三位返虚给他下了手脚，他一出问题他们就能感受到，我们动不了他。潜伏根本进不去，硬闯又会打草惊蛇。”他顿了顿，“所以只能让你抓我进去。”
韩栖迟沉默了一秒。
“我抓你进去？”
“嗯。”向煜点头，“你假装是抓了妖去卖的。等进了里面，我去对付那三个核心，一次性解决，防止死灰复燃。”
韩栖迟看着他，没说话。
向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强撑着没移开目光。
过了几秒，韩栖迟点了点头。
“行。”
他刚才下车时顺手带的乾坤袋还在手里。向煜指了指那个袋子，用神念从里面往外抽东西。
一条黑色的铁链从袋口滑出来。
细细长长的，通体乌黑，泛着冷光。链子一圈一圈地从韩栖迟手上走了一圈，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质感。
向煜把链子往自己身上绕了一圈。
龙角从头顶探出来，黑白分明。龙尾也从衣摆下滑出，拖在地上，尾尖轻轻翘了翘。
他做完这些，抬头看向韩栖迟。
那双眼睛在巷子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带着一点无辜。
“你会绑人吗？”他问。
韩栖迟低头看着手里那堆链子，又抬头看着面前自己将铁链往身上绕了一圈的向煜。
“……会。”他说。
向煜把链子的另一端递给他：“那你绑吧。”
韩栖迟接过来，站着没动。
向煜等了两秒，催促道：“快啊。”
韩栖迟看着他，忽然问：“绑多紧？”
向煜愣了一下：“什么？”
“绑多紧，”韩栖迟说，“太紧了你不舒服，太松了不像被抓的。”
向煜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链子，又抬头看了看韩栖迟的表情，然后说：“紧一点吧。那个看门人，万一被看出破绽就麻烦了。”
韩栖迟点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巷子很窄，两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远。这一步迈出去，几乎要贴上。
向煜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了墙。
冰凉的砖面隔着衣服贴上来，让他轻轻颤了一下。
韩栖迟没看他，低头开始绑。
他的手很稳。链子绕过向煜的手腕，绕了两圈，收紧，再绕到身前，穿过腋下，在胸口绕了一圈，然后往下，把两只手固定在身侧。
动作干净利落，不急不慢。
向煜低头看着那些链子一圈一圈缠上来，忽然有点后悔。
是不是绑得太紧了？
但他说不出口。
韩栖迟的手偶尔会碰到他。隔着衣服，但能感觉到温度。
他垂下眼，盯着韩栖迟的指节。
那双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的动作利落得也不像第一次绑人。
“你……”向煜开口，声音有点干，“你真的会绑啊？”
韩栖迟没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学过一点。”
链子又绕了一圈，在他腰间收紧。
韩栖迟的手停在他身侧，指尖隔着衣服抵着他的腰，似乎在确认松紧。
向煜屏住了呼吸。
然后韩栖迟收回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链子缠得整整齐齐，不松不紧，刚好能把人束缚住，又不至于勒得太难受。龙尾也被链子绑着，只有尾尖漏了出来，导致向煜有点难受。
韩栖迟的目光在那条尾巴上停了一瞬。
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他从乾坤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块黑色的布，不由感叹这东西准备的是真丰富。
“眼睛也要蒙上，”他说，“你被抓的，得像个俘虏。”
向煜看着他手里的布，眨了眨眼。
“蒙上我就看不见路了。”
“我拉着你走。”
向煜想了想，点点头。
韩栖迟往前走了一步，那块布覆上他的眼睛。
向煜眼前一片漆黑。
然后他感觉到韩栖迟的手碰到了他的后脑勺，轻轻调整着布的位置。指腹擦过他的发丝，碰了碰他的龙角。
向煜的角很敏感。
那一瞬间他差点缩脖子，但硬生生忍住了。
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结。
“太紧吗？”韩栖迟问。
声音很近，就在他面前。
向煜摇了摇头。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塞进了他被绑着的手。那是乾坤袋的带子，被绕在他指间，缠了两圈。
“拿着，”韩栖迟说，“到时候方便取放东西。”
向煜“嗯”了一声。
黑暗里，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他听见韩栖迟的呼吸声，很轻，很近。他闻见韩栖迟身上的味道，是一种很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衣服的味道。
他还感觉到韩栖迟的手，隔着袖子握住了他的手腕。
“走，”韩栖迟说，“跟着我。”
向煜被他拉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链子在身上轻轻响着，脚步在巷子里回响。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们正在走出巷子。
向煜在黑暗里默默数着步子。
大概走了七八步，韩栖迟停下来。
“到了？”向煜压低声音问。
“没。”韩栖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前面就是那个黑市的入口，但是咱们肯定不能走进去。”
他顿了顿，握着向煜手腕的那只手紧了紧。
“得换个方式进去。”
向煜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方式”，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腾空了。
韩栖迟一把将他横抱起来。
向煜整个人僵住。
“别动。”韩栖迟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他耳边，“现在开始你是被擒的妖，我是来卖货的。”
向煜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被抱着走了几步，然后感觉自己被放进了什么地方。
有什么东西合上的声音是韩栖迟把他塞进了后备箱。
向煜在一片漆黑里躺着，身上的链子硌得慌，尾巴被压在身下，姿势别扭得要命。
……
龙门黑市开了三年，张康也在这里守了三年。
三年下来，他见过的货比谁都多，经手的事比谁都杂。
资历摆在那儿，功绩也摆在那儿，即便是坊市深处那三位返虚境的大修，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不会轻易驳他的面子。
他搬了张板凳坐在道子口，眯着眼晒太阳。旁边站着的是他新收的小徒弟，战战兢兢的，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上一个徒弟死得挺可惜，被妖坊那帮人弄死的。一头恶虎，三两下就把人撕了。张康当时早就跟着那三个返虚大修一起溜了。
死人可以再招，徒弟可以再带。
但一个培养了两年多的得力助手，说没了就没了。他偶尔想起来，也会觉得有点可惜，不过也就那么一点。
“师父，您喝茶。”
小徒弟双手捧着茶碗递过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讨好得有些过分。
张康接过茶碗，饮了一口。茶水寡淡，没什么滋味，但在这大热天里，还算清凉解渴。他放下碗，淡淡瞥了徒弟一眼。
“你倒是有心了。”
小徒弟眼睛一亮，赶忙笑着接话：“多谢师父夸奖！”
张康没再理他，目光越过徒弟的肩膀，看向远处。
一辆黑色的车正朝这边驶来。车牌被什么东西蒙着，看不清号码。
张康眯了眯眼，偏头吩咐道：“好好学。”
小徒弟立刻挺直腰板，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辆车。
车在张康面前稳稳停下。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人戴着一副黑墨镜，遮住了大半表情，但浑身透着一股稳重的气息。并不是装出来的稳重，而是骨子里带的那种。
墨镜男子当然是韩栖迟。
张康上前一步，开口问道：“客人从哪来，到哪去啊？”
这是黑话。问的是来路和修为。
韩栖迟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地下十八层来，天上玉京去。”
有大货要出手，他自己是返虚境。
张康心里微微一凛。
返虚境。
他脸上堆起笑，语气比刚才恭敬了几分：“能否查一下证件？”
这也是黑话。当然不是查信息卡，而是想提前看看货。他好掂量掂量分量，顺便往里递个话。
韩栖迟微微点了点头。
张康一挥手，小徒弟立刻小跑着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盖子掀开的瞬间，光线涌进去。
后备箱里蜷着一个妖。
双眼被黑布蒙着，全身被乌黑的铁链紧紧捆绑，一圈一圈，缠得密不透风。龙角从发间探出来，一黑一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龙尾从链子的缝隙里拖出来，修长，鳞片细密，被绑得微微蜷曲。
那条尾巴被捆着，反而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康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很年轻。很精致。配上这一身，很……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碰那只角。
“如果不想死，”前面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一字一句从车窗里递出来：“就别碰这个货。”
张康的手僵在半空。
他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两声：“抱歉抱歉，一时没忍住。”
他往后退了一步，冲里面挥了挥手。
“放行。”
车子缓缓驶入，消失在龙门深处的阴影里。
张康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有啥不能碰的，”他嘟囔道，“我见过的货多了去了，还稀罕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好像还真没见过这么好的。”
小徒弟凑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又带着一点疑惑：“师父，您说……那些妖怪会不会故意被抓，混进来啊？”
张康抬手就是一个脑壳崩。
“疼。”小徒弟捂着脑袋，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康斜睨着他：“龙门里三个返虚境大修坐镇，你当他们是摆设？那些妖怪一个个高傲得很，能把咱们全灭的主儿，会心甘情愿受这种屈辱，让人绑着塞后备箱？”
小徒弟揉着脑袋，想了想，恍然大悟：“也是哦……”
他又补上一句，满脸崇拜：“师父真是学识渊博。”
张康懒得理他，重新在板凳上坐下，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