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煜站在梧桐坊的修炼室门口,举着玉牌念道:“两人一组,在天演秘境中混战。最后根据排名表现,秘境会自行分配灵源。”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惊异:“竟然是天演秘境本身选择演武模式,它自己还负责评判?”
韩栖迟双手抱胸,靠在墙上,没说话。
向煜偏过头看他,忽然换了话题:“所以说,你不仅是韩阁老那个大坏蛋的孙子,还是整个东华最年轻的返虚?”
韩栖迟点了点头,对“大坏蛋”这个称呼没什么反应。
向煜又追了一句:“你们韩家不是对妖怪态度不怎么样吗?据说韩阁老之前还提过人妖划线治理,最后被否决了。”
他盯着韩栖迟,眼神里带着点审视,“感觉你和他们不一样。”
韩栖迟笑了笑。
“妖怪也和人一样,”他说,“有好有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四五岁的时候,我在关东生活。那时候修行速度慢,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有天夜里迷了路,在树林里转了半天,怎么都走不出去。”他语气平静,“后来突然出现一个奇观,日月同辉。那光指引我走出了树林。”
他收回目光,看向向煜。
“从那之后,我修行一日千里。后来才知道,那晚的日月同辉,是一只妖怪引起的。”
向煜眨了眨眼。
韩栖迟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最后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他本来想说“你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向煜没察觉,继续问:“所以说,你那个所谓的保护任务,只有我信了?”
韩栖迟摇了摇头,一脸真诚:“我只是有点怀疑。如果是普通的护卫任务,怎么可能派我来?肯定另有隐情。”
向煜“嗷”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转身推开修炼室的门,走进去,顺手用气把门关上。
门合上之前,韩栖迟看见他在蒲团上坐下。
修炼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向煜面前是一尊人身蛇尾的女娲泥塑。泥塑不大,但线条古朴,眉眼慈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感。
女娲是九州妖怪的共同信仰。娲皇当年团结了各族,才让后来的九州坊得以顺利建立,也避免了大妖们在东华形成割据。如今新生的妖怪信奉女娲的很少了,但那份认同还在,妖怪是一个族群,不是因为血脉,是因为娲皇。
和人族关系这么好,也是因为女娲娘娘抟土造人的传说。
向煜对着泥塑拜了拜,然后盘腿坐好。
墙壁上,一道道古朴的花纹开始亮起,那是从人类那里学来的高阶聚灵阵。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缓缓涌入他体内。
闭上眼,渐渐入定。
头顶,一黑一白两只龙角泛起点点光芒。
门外,韩栖迟靠在墙上,忽然皱了皱眉。
修炼室里的灵气波动不太对劲。
不像是聚灵阵在运转。那感觉,反而更像是一个黑洞在疯狂吞噬天地间的灵气。他之前用过这类修炼室,知道高阶聚灵阵的效果绝对没有这么强。
这小子……
他正想着,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走廊尽头。
林凰头戴金色羽冠,步履从容,手里还捧着一个保温杯。
她走到韩栖迟身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很神奇吧?”她说。
韩栖迟转头看她。
林凰笑了笑,目光落在那扇门上:“还是此方天地灵气太过分散的缘故。之前小太一在江台秘境,那里不需要聚灵阵,他修炼的时候,天地间精纯的灵气会主动往他身边靠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那声势,比现在恐怖多了。真是令我等汗颜。”
韩栖迟沉默了一瞬。
林凰盖上杯盖,又开口:“不过,他修炼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
“他要充盈五行,运转阴阳,再修自身神念体魄。”林凰看向他,“相当于他修行九遍,才抵得上别人修行一遍。”
韩栖迟微微一怔。
“但是很全能,”林凰说,“战力也挺恐怖的。”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韩栖迟一眼,“之前在高铁上,他之所以没出手帮忙,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相信你,加上第一次出家门,还没反应过来。”
韩栖迟摆摆手,表示没事。
林凰忽然走近一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那双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
“小伙子,”她说,“他是道兽。你是韩家人。”
顿了顿。
“你们都还年轻。凡事……三思而后行。”
话音落下,她收回手,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林凰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韩栖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几秒。
“……受教。”他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
八个时辰后。
修炼室的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顶开。
几道气流从门缝里逸散出来,黑白交织,隐隐带着五行流转的韵律。它们像是活物,在空气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消散。
向煜哼着歌走出来。
他整个人看起来和进去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韩栖迟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身上气息不一样了。更凝实,更沉静,像是从溪流变成了深潭。
已经突破返虚了。
向煜走到他面前,伸了个懒腰,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他顿了顿,改口道:“不,今年的修炼,就到此为止了。”
韩栖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今年?”
“嗯。”向煜理所当然地点头,“刚突破,要给自己放个假。”
韩栖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面前这只刚突破返虚、却宣布“今年修炼结束”的小妖。
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
走廊尽头,夕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美轮美奂的。
向煜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走啊,去吃饭,想吃火锅了。”
向煜站在梧桐坊门口,望着那条老街出神。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有人在街边支着小摊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糖衣在光里闪闪发亮。
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笑声清脆,那几个小孩里面就有一只狸花妖。
韩栖迟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动,忍不住问:“看什么呢?”
向煜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说道:“我以前在江台秘境吃过火锅。”
韩栖迟挑了挑眉:“江台秘境还有火锅?”
“金乌长老过年的时候从蜀地带回来的。”向煜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怀念,“他说那是蜀地最好吃的东西,非要让我们都尝尝。”
韩栖迟来了兴趣:“然后呢?”
向煜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我吃了第一口。”
“辣吗?”
“辣。”向煜点头,“特别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韩栖迟看着他,想象那个画面,一只顶着龙角的小妖,拖着尾巴,被一口火锅辣得泪眼汪汪。
“那你还想吃?”
向煜理直气壮:“想吃,而且要吃辣的。”
“为什么?”
“因为好吃啊。”向煜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虽然辣,但是好吃。我就一边喝水一边吃,一边吃一边流眼泪。金乌长老在旁边笑我,说我不能吃辣还硬撑。”
韩栖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向煜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韩栖迟敛了敛笑意,但眼睛里还带着些许,“就是觉得……挺像你的。”
向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韩栖迟没解释,只是往前走去。
“走吧,”他说,“找家火锅店。”
向煜跟上去,在他旁边追问:“什么意思啊?你说清楚。”
韩栖迟不答。
走了几步,向煜忽然说:“那次我吃了一个小时。”
韩栖迟偏头看他。
“半个时辰?”他算了算,“你吃了多久?”
“就一直在吃啊。”向煜说,“吃一口,辣得不行,停下来喝水,缓过来,再吃一口。金乌长老带来的那一锅,我一个人吃了小半锅。也可能是楚娘娘他们都让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怀念。
韩栖迟看着他。
夕阳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把眉眼染成暖色,少年清秀的面容配上夕阳的光线,不由让韩栖迟心里一动。
“后来呢?”他问。
“后来?”向煜想了想,“后来金乌长老经常从蜀地回来都会带火锅底料,但楚娘娘不让我多吃。”
韩栖迟又笑了。
“那你今天打算吃多少?”
向煜认真想了想,然后比了个手势:“这么多。”
韩栖迟看了一眼他的手,是一个很多的姿势。
“那家店要是有鸳鸯锅,你准备吃哪边?”
向煜毫不犹豫:“辣的。”
“不辣的也吃点,”韩栖迟说,“万一受不了还能换。”
向煜想了想,勉为其难点点头:“行吧。但你得让我先吃辣的。”
“行。”
两人拐过街角,前面是一条更热闹的街。火锅店、烧烤店等美食店一家挨着一家。空气里飘着各种香气,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向煜站在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回头,看着韩栖迟,眼睛亮亮的。
“哪家最好吃?”
韩栖迟看了一眼那些招牌,随手一指:“那家吧,人最多。”
向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家叫“新蜀门”的火锅店,门口排着队,人声鼎沸。
他点点头,正要往前走,忽然又停下来。
“韩栖迟。”
“嗯?”
“要是这次我还是被辣得流眼泪,”他说,语气一本正经,“你不许笑。”
韩栖迟看着他,又没忍住。
“好,”他说,嘴角上扬,“不笑。”
向煜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已经在笑了。”
“我受过专业的训练,一般不会忍不住的。”
“有。”
“走吧,”韩栖迟绕过他,朝那家店走去,“再磨蹭排不上了。”
向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跟上去,走在韩栖迟旁边,继续嘟囔:“你明明笑了。”
“没有。”
新蜀门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韩栖迟要了个靠窗的位置,向煜坐下来就开始四处张望。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他接过去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向韩栖迟。
韩栖迟伸手把菜单接过来,扫了一眼,问服务员:“有鸳鸯锅吗?”
“有的,先生要什么锅底?”
“辣的那边要特辣。”向煜插嘴道。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又看了看韩栖迟,确认自己没听错:“特辣?”
“嗯。”韩栖迟点头,又问向煜,“不辣的那边要什么?”
向煜凑过来看菜单,指着一行字:“这个是什么?”
“番茄汤。”
“那就这个。”
韩栖迟又在菜单上勾了一堆菜,向煜在旁边盯着,时不时问一句“这个好吃吗”“那个是什么”“毛肚是什么肚”。
服务员在一旁记着,表情从一开始的专业变得有点微妙,怎么感觉这人好像没吃过火锅的样子?
这也不能怪向煜,毕竟当时在秘境里可没有这么多食材。
点完菜,服务员走了。
向煜趴在窗边往外看。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亮起了灯笼,红彤彤的一串串,映得整条街暖洋洋的。
他看得很认真。
韩栖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
“没看过?”他问。
“没。”向煜说,“秘境里也没这些灯笼。”
“江台秘境里有什么?”
向煜想了想:“有江,有鱼,有有院子,有树,有花,有草,有来来往往的大妖坊主和长老。”他顿了顿,“就是没有这么多人。”
韩栖迟没说话,静静看着向煜的笑脸。
菜上来了。
锅底先上来了,一锅红彤彤的辣油,一锅橙红色的番茄汤,中间用金属隔板分开。辣油锅刚端上来,那股辛辣的香气就直往鼻子里钻。
向煜深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有些陶醉。
“就是这个味。”他说。
韩栖迟看着他:“你自己要的特辣,别到时候受不了了。”
“不会。”向煜说道,“金乌长老带回来的就是特辣。”
菜一盘盘端上来,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
向煜看着那堆菜,有点发呆。
“这……这么多?”
“吃不完打包。”韩栖迟拿起筷子,“先下肉。”
他把一半牛肉倒进辣锅,一半倒进菌汤锅。向煜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咽了咽口水。
韩栖迟瞥了他一眼:“毛肚要涮,不能煮太久。”
“怎么涮?”
“夹着,在锅里放七八秒,变色就能吃。”
向煜学着他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一片毛肚,伸进辣锅里。
七秒过后。
他捞出来,毛肚已经卷起来了,上面挂着红油,热气腾腾。
他吹了吹,塞进嘴里,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韩栖迟看着他。
向煜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样?”韩栖迟问。
向煜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但表情是认真的。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沙哑,“特别好吃。”
韩栖迟看着他那个样子,偷偷笑出了声。
向煜瞪他:“你说了不笑的。”
“我没笑。”韩栖迟敛了敛笑意,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喝点水。”
向煜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又夹起一片毛肚。
“还吃?”韩栖迟问。
“吃。”向煜理直气壮,“刚才是没准备好。”
第二片毛肚下锅。
七秒后,又捞出来,吹了一吹,塞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停,嚼完咽下去,又夹起一片牛肉。
韩栖迟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想笑,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他就这么看着向煜一边被辣得眼泪汪汪,一边坚持不懈地把筷子伸进辣锅。每吃一口,就要喝一口水,然后深呼吸一下,再继续吃。毛肚、牛肉、鸭血……一样都没落下。
番茄锅那边,他几乎没碰。
“你不吃那边的?”韩栖迟问。
向煜瞥了一眼番茄锅,摇摇头:“那边没味。”
韩栖迟夹起一片番茄锅里的牛肉,递到他碗里:“尝尝。”
向煜犹豫了一下,夹起来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点点头:“也挺好吃的。”
然后他又把筷子伸进了辣锅。
韩栖迟看着他,忽然问:“金乌长老那次,你也是这样?”
向煜嘴里塞着牛肉,含糊地“嗯”了一声。
“一直这样?”
向煜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然后点头:“一直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金乌长老在旁边笑我,说我不能吃辣还硬撑。我就一边吃一边说,我能吃,我就是……就是需要适应一下。”
韩栖迟又没忍住,笑了出来。
向煜瞪他,但眼睛里带着水光,没什么威慑力。
“你别笑,”他说,“等我适应了就好了。”
“好,”韩栖迟说,“等你适应。”
他又倒了一杯水,推到向煜手边。
向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吃。
吃到一半,向煜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眼角还挂着一点泪痕,但他手里的筷子没停过。
韩栖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窗外的夜色渐深,街上的灯笼更亮了。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氤氲成一片朦胧。
向煜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韩栖迟。”
“嗯?”
“你不吃一点吗?”
韩栖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他基本没怎么吃,都是在给向煜涮肉。
“我不太饿。”他说。
向煜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夹起一片毛肚,在辣锅里涮了涮,捞出来,直接放到韩栖迟碗里。
“吃。”语气不容置疑。
韩栖迟低头看着那片毛肚,红油还挂在上面,热气腾腾的。
他夹起来,吃了。
向煜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自己吃。
韩栖迟嚼着那片毛肚,看着对面的向煜吃得满头大汗、眼眶泛红却一脸满足。
他忽然觉得,这顿火锅,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一顿都有意思。
“向煜。”
“嗯?”
“即使很辣,辣得让你想哭,”他说,“你也觉得值得吗?”
向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值得。”
他夹起一片牛肉,在辣锅里涮了涮,然后塞进嘴里。
“特别值得。”他嚼着牛肉,含糊地说,“辣得值。”
韩栖迟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他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夜色正浓。
火锅店里人声依旧鼎沸,热气从每一张桌子上腾起来,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片暖雾。
向煜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不行了。”他说,“歇一会儿。”
韩栖迟看着他红红的嘴唇和眼角还没干的泪痕,又倒了杯水。
向煜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看着韩栖迟,忽然笑了。
“韩栖迟。”
“嗯?”
“我以后还要来。”
韩栖迟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