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煜醒来的时候,韩栖迟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盯着空荡荡的另一边看了两秒,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被子滑落,露出他的龙尾。尾巴从被窝里探出来,拖在床单上,尾尖懒洋洋地翘了翘。
妖兽如果显露部分本体,其实只是半实体化。那些角、尾巴、鳞片,本质是凝聚于体内的气的外放形态,不是真正的血肉。不然他每次露尾巴就得和绿巨人一样换一条裤子。
他把尾巴往回收了收,又松开。尾尖在空中晃了晃,像在确认今天的天气。
客厅里飘来一阵香气。
向煜的鼻子动了动。他掀开被子,拖着尾巴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往客厅挪。
走到客厅门口,他站住了。
那个可恶的人类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大堆蒸笼、小碟、竹屉,堆了满满一桌。一手筷子,一手勺子,正对着一个虾饺大快朵颐。
向煜的尾巴尖绷直了。
他走过去,在韩栖迟对面坐下,恶狠狠地伸手,从最近的蒸笼里抓起一个灌汤包,整颗塞进嘴里。
汤汁在口腔里炸开。鲜美的、滚烫的、带着肉香和汤汁特有的浓郁,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包子皮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馅料的鲜甜在牙齿间迸开。
向煜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抬起头,两眼放光。
“好吃。”
韩栖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笼虾饺往他面前推了推。
接下来是一阵风卷残云。
蒸笼见底,小碟清空,竹屉里只剩几片装饰用的菜叶。向煜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表情满足得像一只晒饱太阳的猫。
韩栖迟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向煜接了个电话,对着韩栖迟说道:“等我换个衣服,一会咱们要出门的。”
……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电梯里。 早晨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倾泻进来,有点刺眼。
向煜眯着眼睛往窗外看,金陵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建筑被镀上一层暖金色。
阳光照在皮肤上,暖暖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韩栖迟。那人正靠着电梯壁,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袖子撸到手肘。
电梯在地下一层停下。
向煜轻车熟路地走到副驾驶门边,拉开门坐进去,顺手唤醒车载AI。
“小苏,定位梧桐坊。”
“正在为您导航,梧桐坊。”
韩栖迟坐进驾驶位,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切换到手动模式。
“打开导航就好,”他说,“我来开。”
向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分钟后,他开始后悔这个决定。
……
“到了。”韩栖迟说。
向煜打开车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脸色有点白,扶着车门缓了两秒,然后回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韩栖迟。
“你这驾照,”他一字一顿,“就应该被吊销。”
韩栖迟面色平静地走下车,关上门。
“之前在长安附近办事,基本都是这个速度。”
向煜深吸一口气,没理他。
他转过身,看向眼前的建筑。
那是一座茶楼。古色古香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钩心斗角,木质的门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门口挂着一块匾,上书三个大字:梧桐坊。
大门两边题着两行字: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向煜不由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据说妖怪的核心九州府曾经就在应天府,后来迁去了新沪,但留下的梧桐坊依旧气派,依旧是无数妖类在人间的落脚之处。
他迈步走进去。
一阵清香扑面而来,不是茶香,更像是草木本身的清气,混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妖气。
两个古风打扮的小生迎了上来。他们穿着长衫,束着发髻,看起来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向煜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淡淡的妖气。
“向公子啊,”左边那个笑着说,“你可算来了。林坊主他们等了你一会儿了。”
向煜愣了一下。
“这么早就在等我?”
两个小生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点头,“嗯”了一声。
右边那个小生已经偏过头,看向他身后的韩栖迟。他的目光很平淡,语气也很平淡:
“这位先生,林坊主他们也让你一起去。”
韩栖迟挑了挑眉,没说话。
两个小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向煜和韩栖迟跟在后面,穿过茶楼的大厅。
大厅里摆着几张八仙桌,有几个人坐在那里喝茶。向煜扫了一眼,那些都是妖,修为不高,但看起来挺悠闲。见他们经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喝茶。
穿过大厅,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很大,种满了梧桐树。正是夏天,梧桐枝叶繁茂,遮出一片片浓荫。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院子中心,有一片大湖。湖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游鱼。湖中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一座亭子。亭子里隐隐约约有人影。
一个古风小生伸出手,对着湖面轻轻一抬。
岸边,泥土裂开几道细缝。几株嫩芽从裂缝里探出头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生长,开始抽枝、展叶、变粗、延伸。
它们向着湖心小岛的方向疯长,彼此交织、缠绕,眨眼间便搭成一座由树木枝干构成的木桥。
桥身翠绿,还带着新生的嫩叶。
另一个小生侧过身,“请。”
向煜盯着那座桥看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上去。
桥面有点软,踩上去能感觉到木头的弹性。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韩栖迟跟在后面,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湖心亭越来越近。
亭子里坐着几个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是谁。但向煜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向煜被林凰按着坐下的时候,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等在这的一共是六个妖。
他迅速扫了一圈。
两位林坊主坐在最中间,一左一右,像两面镜子。林凤和林凰,名字只差一个字,样貌也几乎一模一样,只有衣着的细微差别和头上的羽冠能让人分辨。
他们坐在那里,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但向煜知道,这两位都是化一境的大妖,本体和他们的名一样,一只凤,一只凰。
如今整个九州坊,化一境的大妖不超过十指之数。今天这里坐了两位。
向煜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绷直了一点。
林凰的手还在他头顶,轻轻抚着他的龙角。那触感就像最上乘的美玉,温润、光滑、带着一点体温。
向煜的角天生敏感,被这样摸着他有点不自在,但又不敢躲。只能假装没感觉,继续打量亭子里的人。
林凤左手边,坐着一个年轻女性。她穿着蓝色的衣裳,长发披肩,皮肤白皙。脸上带着些许鳞片,不是那种整片覆盖的,而是星星点点地分布在脸颊和眼角,像是某种天然的装饰。向煜能感觉到她身上带着江中淡淡的水汽。
鱼长老对面,是一身青衣的年轻男性。他的衣摆底下,一条蛇尾盘曲着,尾尖轻轻点在石板上。他坐着,姿态闲适,看向煜的目光带着一点好奇。
再往另一边,一个壮汉坐在小凳上。很壮,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头顶明晃晃一个“王”字,两只虎耳从发间支棱出来,随着他呼吸微微抖动。身后一条粗壮的虎尾在晃来晃去,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漂亮的女生。鹿角,鹿耳,眼睛很大,眼神很温柔。她坐得很端正,正在和虎长老在棋盘上对弈。
向煜的目光在六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默默收回来。
两位化一,四位返虚。
整个应天府妖族的高端战力,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林凤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花长老和岳长老临时有点事,短时间来不了。这次只有我们六个。”
向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林凰的手终于从他角上移开,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坐到中间去。向煜乖乖地挪过去,在两个林坊主中间坐下。
他的尾巴从凳子上垂下来,尾尖在地上轻轻点着。抬头,看了一眼亭子外面。
韩栖迟站在湖边,没有跟进来。他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靠在最近的一棵梧桐树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态随意。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晃来晃去。他表情很淡,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在观察。
亭子里都是妖。他一个人族,确实不太方便进来。
向煜收回目光。
林凰的手又搭上来了,这次是轻轻揽着他的肩。
“小太一,”她的声音很柔,像是哄小孩的语气,“这次可能要辛苦你一下了。”
向煜抬起头疑惑地看她。
林凤在旁边接话:“西方龙谷那边的金龙女王和太子过几天要来应天府。你也得一起去接待一下。”
向煜眨了眨眼。
“接待?”
“嗯。”林凤点头,“这里实在找不到地位差不多的了,刚好你来了,不过你要好好修炼,争取早日正式返虚,也更有面子。”
向煜沉默了一秒。
他是道兽太一。生于鸿蒙,天生位格极高。就算修为才通心巅峰,单论身份也够格,不过如果突破返虚会更有面子一点而已。
点点头:“行。”
然后又问:“这有什么麻烦的吗?”
林凰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小太一,”她说,“你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向煜摇头。
林凤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他肯定不知道啊。”
他顿了顿,眼睛望向向煜,缓缓吐出四个字:“演武大典。”
“开启通往天涯海角处的传送阵也是需要两位化一、四位返虚开启。而根据我们和西方龙谷之间的协议,演武大典里两族互助互利,加上他们在其它利益的退让,所以我们允许他们来借用梧桐坊的传送阵。”
向煜愣了一下。
林凰适时接上:“所谓演武大典,是之前灵界破碎的时候……”
“我来说。”林凤打断她,语速快了一些,“灵界破碎,有一片无主之地坠落在天涯海角处,我们称其为天演秘境。附近只有应天府梧桐坊就有通往那里的入口。
那片地方有丰富的灵源,但因为位置问题,一直争议不休。所以我们规定,每五十年举办一次年轻一代的演武大典,根据结果分配灵源。”
林凰在旁边补充:“而这一届,人类也参与进来了。”
向煜微微睁大眼睛。灵源他自然知道,那可是好东西啊,乾坤包这些法器的制作都离不开灵源。
“而且这次的比武方式,”林凰说,“是一人一妖为一组,我们九州自然是和东华一组。”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在向煜面前晃了晃。
“具体的规则有点复杂。到时候你自己看,我先给你大概介绍一下。”
向煜的表情微妙起来。
林凤接着说,“一人一妖作为搭档,组队参赛。”
真就大概介绍一下。
向煜沉默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些动画里的场景,总不能还有什么宝可梦对战吧。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
林凤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深意。
“九州和东华,”他说,“选择了你。”
剩下四位长老目光齐齐望了过来。
林凤顿了顿,目光越过向煜的肩膀,落在亭外那个靠在树上的人影上。
“还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