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煜带着韩栖迟来到地下停车场,对着手机上的信息反复比对了两遍,终于确认眼前这辆就是白姨之前送自己的车。
白姨,其实就是白坊主。真身是九州第一只九尾天狐,别的大妖都尽量与世无争,而她不一样,她费尽心力想要赚钱。如今东华最大的跨国公司之一,青丘集团,正是她一手创办。
向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刚准备研究怎么启动,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韩栖迟。
“你……会开车吗?”
韩栖迟已经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闻言顿住。
“我不会,”向煜诚实地补充,“而且没有驾驶证。”
韩栖迟看了他两秒,默默关上车门,又拉开驾驶座的门。
“当然会啊,”他坐进去,冲向煜扬了扬下巴,“上来。”
向煜乖乖下车,坐进副驾驶。 车子缓缓启动,车载系统随之亮起。向煜瞥了一眼屏幕,沉默了。
“您好,请指定目标地点,小苏将遵循导航开启自动驾驶。”
韩栖迟转头看向煜。
向煜:“……你要开吗?”
韩栖迟往后一靠,双手离开方向盘:“有自动的干嘛要我费心费力?自己找罪受?”
向煜把头别到一边,小声嘟囔:“那刚才说得跟你要开一样……”
“我听见了。”
向煜假装没听见,对着车载系统说:“定位青丘酒店。”
“正在为您导航,青丘酒店。”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停车场,融入应天府的夜色。
向煜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发呆。霓虹灯从车窗外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他第一次看见城市的夜景,那些高楼、那些灯火、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和江台秘境完全不一样。
韩栖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载系统安静地播报着路况,自动驾驶的方向盘自己转动着。
“向煜的目光黏在窗外,他想起来楚娘娘和白姨说过很多次,说这里热闹,说他以后能出来的时候应该来看看,但可惜之前一直没机会。
韩栖迟说道,“等安顿下来,可以出去转转。我记得应天府应该有不少好玩的地方。”
向煜转过头看他:“你不是没来过吗?”
“那怎么了?”韩栖迟想了想,“夫子庙、秦淮河、老门东……这些东西都很火的。我们俩一起探索就好。”
向煜“哦”了一声,又把头转回去看窗外。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宽阔的河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向煜盯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他一直盯着那片水面,直到车子拐弯,灯火消失在视野里。
那是天江的支流金陵江。
韩栖迟注意到他的目光,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向煜是在天江边长大的。江台秘境在天江入海口,他每天看的、听的、呼吸的,都是那条江。
韩栖迟收回目光,没说话。
车载智能小苏忽然开口:“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青丘酒店。”
向煜坐直了身子,往前看去。
夜色中,一栋高楼矗立在眼前。通体玻璃幕墙,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栋楼照得通透明亮。楼顶有青丘两个大字,在夜色里闪着光。
门口停着几辆车,有人正在帮忙开门,有人正在搬行李。穿着制服的门童站得笔直,看见有车过来就微微鞠躬。
向煜盯着那扇旋转门,忽然有点紧张。
“那个……”他开口。 韩栖迟转头看他。
“我要是不会用那个门怎么办?之前在长安,我都是跟着青姨住在汉唐坊的。”
韩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跟着我走就行,”他说。
向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
韩栖迟解开安全带,“就是别想太多,直接往里走,它自己会转。”
车子停稳。
韩栖迟推开车门,回头看向煜:“走?”
向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推开车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城市特有的气息,但不是江边的湿润,是车流、灯火、人间的味道。
他站在车边,抬头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高楼。然后跟在韩栖迟身后,向那扇旋转门走去。
……
走进旋转门的那一刻,向煜的脚步顿了一下。
酒店大堂比他想象得还要大,还要亮。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金碧辉。
向煜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三秒,韩栖迟在旁边等了他三秒,没催。
“走吧。”向煜收回目光,朝前台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稳,看不出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但韩栖迟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四处转,天花板、墙壁、沙发、盆栽、路过的人……一样都没落下。
向煜走到前台,从包里掏出一张卡。
那个包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韩栖迟知道,那是乾坤袋,看着小,里面能装半间屋子。毕竟向煜几乎全身都是坊主们送的礼物,自然不会差。
前台的姐姐双手接过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向煜。
她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狐妖,她的耳朵从发间支棱出来,毛茸茸的,微微抖动着;身后还有一条尾巴,从制服下摆探出来,悠闲地摇来摇去。
但她面前的人,没有一个多看她一眼。
来来往往的住客从大堂经过,有人在前台旁边等电梯,有人在大堂沙发上坐着聊天,有人拖着行李往外走。他们偶尔目光扫过前台,但都是视若无睹,仿佛那里站着的只是个普通的前台小姐。
向煜能感知到,不止是这位前台姐姐,整个酒店里很多工作人员,比如电梯口的引导员、大堂吧的服务生、角落里的保洁阿姨,他们好多都是狐妖。
他偏过头,看了韩栖迟一眼。
韩栖迟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青丘集团每个酒店的前台都用狐妖。”他顿了顿,“大部分普通人都以为这是特色,角色扮演。毕竟青丘这名字,在东华早就和狐狸绑死了。”
向煜“哦”了一声,转回头。
前台姐姐还在看那张卡。她的表情有点微妙。不是不认识这张卡,而是因为认识,但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
青丘集团最高通行证。
她在这里工作三年,见过各种VIP卡、黑金卡、联名卡,但这张……只听说过,从没见过真的。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很年轻,看着就十几岁。长得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有距离感的好看。他站在那儿,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就是单纯的好奇,像第一次见到什么新鲜东西的小孩。
她见过很多客人。有商界精英,有人族修士,有妖族大佬,还有各种带着任务来的奇奇怪怪的人。但这样的……她还真没见过。
“您好,”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点,“这张卡可以给您开一间总统套房。住宿免费,所有消费记在青丘集团账上。”
她把房卡递过去,尾巴不自觉地多摇了两下。
向煜接过房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冲她点点头:“谢谢。”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韩栖迟跟上来,然后拉着他的袖子往电梯走。
前台姐姐看着那个背影,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透明的轿厢出现在眼前。向煜走进去,扶着玻璃往外看。
电梯缓缓上升,整个大堂渐渐变小,然后视野开阔起来,外面是夜色中的应天府。
金陵江在不远处流淌,江面上灯火通明。游船画舫来来往往,船上挂着的灯笼把江水染成暖黄色。两岸的高楼倒映在水中,光影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向煜盯着那片江面,没有说话。
电梯在二十层停下,门打开。 向煜走出来,找到房间,刷卡进门。
总统套房里感觉几乎应有尽有。客厅、卧室、浴室、阳台……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茶几前,拿起桌上的平板,坐下来开始翻。
韩栖迟关上门,靠在玄关看着他。
“找什么?”
向煜头也不抬:“看看晚上吃什么。”
他划了几下屏幕,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上转了一圈,随手勾了几个看着顺眼的,然后忽然抬起头,看向韩栖迟。
“你要吃什么吗?”
韩栖迟沉默了一秒。他本来想说“你点就行”,但对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走过去,在向煜旁边坐下,接过平板。
韩栖迟嘴角动了动,又勾了几道菜,然后把平板放回茶几,往沙发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向煜没管他,掏出手机给青姨发消息。
“到了,住青丘酒店。”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路上出了点事,但没事。”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把高铁上遇到实验室袭击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反正青姨迟早会知道,从别人嘴里听不如自己说。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敲门声就响了。
一只狐妖推着餐车进来,耳朵在门框上轻轻擦了一下,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她把菜一道道摆上桌,冲两人弯了弯腰,又推着车退了出去。
向煜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韩栖迟。
韩栖迟睁开眼,坐直身子。
两个人吃相都挺斯文。向煜是第一次吃这些东西,每样都尝一口,表情认真得像在做评测。韩栖迟则是吃得很快,但不急,动作干净利落。
吃完,韩栖迟把碗筷一推,靠在椅子上运气走了一个小周天,然后站起身,抬手把上衣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皮肤光洁如初,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偏过头,看向正窝在沙发里看手机的向煜。
“向煜,你不用洗澡吗?” 向煜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翻了个白眼。
“道兽可以自行保持不染污秽,没必要洗澡。”他顿了顿,“你不是返虚吗,也没什么必要的吧。”
韩栖迟“哦”了一声,往浴室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习惯了。”
门关上了。
片刻后,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向煜盯着浴室的门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手机。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
向煜窝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确认青姨没有新消息回复,便把手机往旁边一丢。
他抬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的人影影影绰绰。
然后他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头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下一秒,一对如玉石一般的龙角从他发间探了出来。一黑一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们微微向后弯曲,角尖在空气中轻轻颤了颤,仿佛也在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
向煜闭着眼,感受了一下角尖传来的气息,酒店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有狐妖们残留的妖气,有窗外飘进来的城市烟火气,还有浴室里那个人的气息,混在水汽里。
他又动了动。
身后,一条尾巴从沙发边缘滑了下来。
那是一条龙尾,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黑白两色交织成流动的纹路,尾尖带着一点浅淡的银白。它拖在地上,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摆了一下又一下,像猫在无聊时甩尾巴。
向煜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
拖在地毯上,鳞片蹭着绒面,有一点点痒。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浴室的水声,和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他靠在沙发上,尾巴继续拖在地上,尾尖偶尔摆一摆。头顶的龙角上,极淡的黑白气流再一次像两条游鱼绕着角尖嬉戏。
在江台秘境的时候,他就很喜欢这样,只是来了东华人间后,青姨告诉他不能随意将妖的特征显露出来。
现在终于可以了。
向煜把尾巴往自己这边勾了勾,看着尾尖在眼前晃过,然后松开,让它继续拖在地上。
浴室的水声停了。
向煜的耳朵动了动,但是是人类的耳朵。他听见里面有人擦身、穿衣服的声音。
几秒后,门打开。
韩栖迟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
韩栖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下半身是条宽松的休闲裤,裤脚随意地堆在脚踝上。上半身只穿了一件贴身黑色马甲。
布料不厚,能隐约看出底下的轮廓,肩宽,腰窄,胸肌的线条被马甲的边缘勾勒出来,锁骨上方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随意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
肩膀随着动作微微耸动。马甲没有袖子,整个手臂都露在外面。线条流畅,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块,是常年战斗的人才会有的精悍。手臂上的青筋隐约可见,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然后没入马甲的边缘。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往外走,然后站住了。
向煜窝在沙发上,扭头看着他。
头顶一黑一白两只龙角,在灯光下明晃晃的。身后一条龙尾拖在地上,尾尖还冲着他的方向翘了翘,像打招呼。
韩栖迟盯着他看了两秒。
向煜也看着他,表情坦然,问道:“怎么了?”
韩栖迟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又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说,继续擦着头发往沙发这边走,“就是第一次见。”
他在向煜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条尾巴上。
尾巴拖在地毯上,鳞片黑白交织,纹路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又像是自然生长的。尾尖还在轻轻摆动,看起来……手感应该不错。
韩栖迟收回目光,把毛巾搭在肩上。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抬手把额前的湿发往后撩了撩。
“一直收着不累吗?”他问。
向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点。”
“那以后在房间里就不用收了,”韩栖迟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反正就我俩。”
向煜看了他一眼。
韩栖迟闭着眼,表情很随意。
向煜收回目光,尾巴又轻轻摆了一下。
“嗯。”他说。
又玩了一会儿,向煜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十七。
他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站起来,黑白两色的龙尾拖在身后,尾尖在地毯上轻轻划过。他朝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韩栖迟还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胸口的起伏很浅。
“时间不早了,”向煜说,“我一会要睡觉了。”
韩栖迟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向煜等了等,确定他没有别的反应,便转身走进卧室。
总统套房的卧室确实够大,床也够大,他张开手臂比了比,宽得能在上面打滚。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不用把尾巴收起来了。
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条修长的龙尾。
尾巴从被角探出来,黑白鳞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尾尖懒洋洋地搭在床沿上,偶尔轻轻摆一下。
向煜盯着天花板。
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只剩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染出一小片温暖。窗帘并没拉严,有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毕竟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高铁,袭击,自爆,疗伤,还有浴……
他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赶出去,尾巴尖在床沿上敲了一下。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向煜腾地坐起来。
韩栖迟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床被子。他还穿着那件马甲,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搭在额前。他看了一眼坐起来的向煜,又看了一眼那张足够宽的大床,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向煜的嘴角抽了抽。
“那边不还有个卧室吗?”他问。
韩栖迟走到床边,把被子往床上一放,然后自顾自地爬上床,盖好。
“如果你遇到危险,”他说,“那边不方便第一时间反应。”
向煜盯着他,表情复杂。
韩栖迟侧过身,背对着他,似乎准备睡了。
向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道理。
好像……确实有道理。
但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尾巴从被子里探出来,在半空中悬着,尾尖微微翘起,像是也在困惑。
韩栖迟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向煜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半天,最后默默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尾巴缩回被子里,只留一点尾尖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