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国际机场的VIP通道里,向煜第八次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白姨,真的非要穿这个吗?”
他低头看着身上那件银白色的长袍,料子是好料子,绣着暗纹,腰上还系着一条玉带。
但是在现代都市真的很奇怪啊。
白芷站在他旁边,一身旗袍,手里拎着个小包,活像来走红毯的。
她瞥了向煜一眼,笑着伸手把他扯衣领的手拍掉。
“别动。挺好看了。”
“可是不舒服……”
“忍着。”
向煜瘪瘪嘴,把话咽回去。
他又看了看四周。VIP通道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不远处站着。
落地窗外,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是他第一次来机场。
不知道坐飞机是什么感觉……
他正想着,白芷忽然开口:“来了。”
向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通道尽头,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金发,高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套装,气场强得像是带着风。看着有一种职场女强人的气质。
这就是金龙女王维多利亚。
向煜的尾巴不自觉地绷直了一瞬。
女王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同样金发,同样高挑,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深蓝色外套。他走得比女王慢半步,眼睛却四处看着,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
白芷往前迎了一步,脸上挂起标准的社交笑容。
“好久不见,维多利亚。”
金龙女王的嘴角弯了弯,伸出手。
“白芷,你还是老样子。”
两人握了握手,简单寒暄了几句。向煜站在旁边,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
然后女王的视线转向他。
那双眼睛是浅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这就是那只小太一?”女王问。
白芷笑着点头:“对,向煜。”
她拍了拍向煜的肩膀:“叫人。”
向煜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那个站在女王身后的年轻人忽然往前一步。
他的眼睛亮了。
“你就是太一?”
向煜愣了一下:“……啊,对。”
年轻人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向煜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向煜。
向煜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那个年轻人抱得很用力,还拍了拍他的背,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久仰久仰!我叫海德里希·奥古斯都,你可以叫我海德。我早就听说过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向煜被他抱着,表情一片空白。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向白芷,眼神里写满了“这是什么情况”。
白芷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点看好戏的笑意。毕竟太一是道兽,几乎所有在道辖之下人和妖物都会对向煜带有天然的好感。
金龙女王也站着,没什么表情,但好像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向煜深吸一口气。
向煜正被海德里希抱着,满脑子想着怎么脱身,余光忽然瞥见通道尽头又出现了几道人影。
韩栖迟穿着悬天司的制服,深蓝色的外套,腰背挺直,步子迈得稳当。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向煜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抱着向煜的那个金发青年。
他的脚步顿了顿。
韩栖迟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很年轻,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那不是东华的款式,领口很高,袖口镶着银边,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一头银灰色的头发,眼睛是浅蓝色的,目光落在海德里希身上,嘴角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哟,”那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海德,你这是干什么呢?”
海德里希终于松开向煜,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路德,你不去和陈阁老他们待着,跑这来干什么?”
“我怎么不能来?”那个叫路德的年轻人走过来,黑袍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海德里希的脸抽了抽。
“别管,你就别来。”
路德没理他,目光转向向煜,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微微点头。
“太一殿下,久仰。”
他的语气很正式,和刚才调侃海德里希的时候判若两人。
向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叫殿下,叫我向煜就行。”
路德点点头,没再多说。
向煜偏过头,看向韩栖迟。
韩栖迟已经走到他身边,站定了,目光从海德里希身上扫过,然后落在向煜身上。
“没事吧?”他问。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向煜眨眨眼:“没事啊,怎么了?”
韩栖迟没说话。
向煜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
这时,通道尽头又出现了一个人。
他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压着步子。头发花白,但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手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白芷身上。
白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向煜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那人走到近前,先向金龙女王点了点头。
“维多利亚殿下,久违了。”
金龙女王微微颔首:“陈阁老。”
化一境的陈浩云。
他忍不住看了白芷一眼。白芷站在那儿,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但向煜总觉得她笑得有点不一样了。
陈浩云转向白芷。他看着她,目光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白坊主,”他说,“好久不见。”
白芷笑了笑。
“陈阁老,”她说,“别来无恙。”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韩栖迟偏头看了他一眼。
向煜假装没看见。
海德里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那微妙的气氛:
“那个……我们是不是该走了?飞机坐了好久,我想吃饭。”
路德瞥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你不吃?”
“我吃,但我不像你这么急。”
“你……”
金龙女王轻轻咳了一声。
海德里希立刻闭嘴。
白芷笑着开口:“已经在酒店备好宴席了。诸位请。”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从容。陈浩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停了一秒,然后跟上。
一行人走出VIP通道,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海德里希走在向煜旁边,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你们应天府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第一次来东华,听说金陵河夜景特别出名,还有那些画舫,可以一边坐船一边看灯……”
向煜点点头:“听说过,还没去过。”
“什么?”海德里希瞪大眼睛,“你没去过?你不是在这儿待了半个月了吗?”
“这半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和长老们切磋,准备演武大典,”向煜如实回答,“没太多时间出去玩。”
海德里希的表情立刻变得同情起来。
“太惨了,”他说,“太惨了。你这样不行,生活归生活。”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金龙女王。
“母亲!”
维多利亚头也不回,但步子慢了下来。
“什么事?”
海德里希快走几步跟上去,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我想让向煜陪我逛逛应天府,就今天晚上,去金陵河上坐画舫。”
向煜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韩栖迟。
韩栖迟走在另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也慢了下来。
维多利亚偏头看了儿子一眼。
“你刚下飞机,不累?”
“不累不累!”海德里希连连摇头,“我精神着呢!而且难得来一次东华,总得感受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吧。
”
路德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
海德里希瞪他一眼,然后继续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母亲。
维多利亚沉默了一秒,目光转向白芷。
白芷笑了笑:“金陵河的夜景确实不错。小太一来了这么久,也没出去好好玩过。”
维多利亚点点头,又看向向煜。
“你愿意去吗?”
向煜张了张嘴。
他其实有点想去,金陵河,画舫,他之前只在网上看到过。
但他又看了一眼韩栖迟。
韩栖迟站在那儿,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维多利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说:“可以让几个人跟着,安全起见。”
海德里希立刻反对:“母亲!我们两个人逛不用人跟着,而且在应天府有多少危险能让我们遇到啊?”
他凑近向煜,压低声音说:“你放心,我保护你。我返虚后期,但打架很厉害的。”
向煜刚想说我也返虚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维多利亚看了儿子一眼,似乎在思考。
最后她摆摆手:“随你。别惹事。”
海德里希眼睛一亮,立刻转向向煜:“听到了吗?我们可以去了!”
向煜点点头,又忍不住看了韩栖迟一眼。
韩栖迟还站在那儿,没说话。
但向煜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
白芷笑着开口:“那今晚小太一就交给太子殿下了。玩得开心。”
她拍了拍向煜的肩,压低声音说:“好好玩。”
向煜愣了愣。
海德里希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往前走了。
“走走走,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我们就出发!”
向煜被他拖着走,回头看了一眼。
韩栖迟站在原地,目送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然后向煜就被拉进了电梯。
门关上之前,他看见路德走到韩栖迟旁边,似乎说了什么。
韩栖迟偏头看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
梧桐坊的地下演武场。
穹顶很高,嵌着几盏长明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四周的墙壁上刻着繁复的阵纹,那是用来吸收冲击的。
韩栖迟站在场地中央,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架子上。他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路德站在他对面,那件黑色长袍还没脱。
“这地方不错,”他说,“比白塔的密室还大。”
韩栖迟只是看着他,问道:
“开始?”
路德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慢条斯理地把长袍脱了,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露出一身银灰色的劲装。
“韩栖迟是吧?”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久仰大名。东华最年轻的天才,悬天司的明日之星……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
话音刚落,他脚下忽然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
闪烁。
韩栖迟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光芒亮起的瞬间就已经侧身移位。但路德比他更快,光芒一闪,他的身影出现在韩栖迟身后三尺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光凝成的短杖。
“光缚。”
十几道光线从短杖尖端射出,交错成网,朝韩栖迟罩去。
韩栖迟没有回头。一柄飞剑从身后升起,迎着光网斩去。剑光与光网相撞,将光网破开。
路德挑了挑眉。
“反应挺快。”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短杖一晃,变成了一面光盾。与此同时,他的嘴唇飞快翕动,念着咒语。
韩栖迟没有给他念完的机会。
他的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路德面前,右手虚握,满穗从掌心刺出。路德举盾格挡,剑尖刺在光盾上,震得整面盾荡起涟漪。
路德借着这股力道往后飘去,拉开距离。
“光羽。”
他左手一挥,无数光点从四面八方浮现,像羽毛一样飘落。那些光羽看着轻柔,落在地上却炸开一个个小坑。
韩栖迟的身影在光羽中穿梭,满穗绕身飞舞,一道道剑气浮现,将落向他的光羽一一斩碎。
但因为光羽的数量过多,韩栖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路德趁这个机会,终于念完了咒语。
“光耀之枪。”
一柄巨大的光矛在他头顶凝聚成形,矛尖直指韩栖迟。光芒刺眼,整个演武场都被照得亮了几分。
“接招。”
光矛激射而出。
韩栖迟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那柄光矛刺到他面前三尺处,忽然停下了。
不是停,是被定住了。
一道道无形的剑气从韩栖迟掌心涌出,层层叠叠地缠绕在光矛上,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将它死死缠住。
路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韩栖迟的手轻轻一握,那些剑气同时收紧。
光矛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裂开,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路德沉默了一秒。
“……你这什么神通?”
韩栖迟收回手:“剑。”
“废话,我知道是剑。”路德嘴角抽了抽,“我是说,你这剑怎么什么都能干?”
韩栖迟想了想,认真答道:“练得多了。”
路德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吧,”他说,“那再试试这个。”
他双手结印,周身的光元素开始疯狂涌动。
韩栖迟没有打断他,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等路德结完印,他才开口:“结完了?”
路德深吸一口气:“……结完了。”
“那该我了。”
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路德瞳孔一缩,立刻撑起光盾。但他等了数秒,却什么都没发生。
他警惕地四处张望。
韩栖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防御的时候,习惯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面。”
路德猛地回头。
韩栖迟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柄剑,剑尖垂向地面。他没有进攻,只是站着。
“你的光盾很强,”韩栖迟说,“但总是会漏掉防御一部分地方。”
路德愣了愣。
韩栖迟收起剑,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就到这里。”
路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啧”了一声。
“你这人,”他说,“说话怎么跟上课似的。”
韩栖迟走到架子旁,拿起外套披上。
路德跟过去,在他旁边站着,忽然问:“你刚才要是真动手,我能撑多久?”
韩栖迟想了想:“不知道。”
路德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追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韩栖迟把外套穿好,语气平静:“没试过。”
“没试过?”路德愣了一下,“你从来没跟人动过真格?”
“动过。”
“那怎么不知道?”
韩栖迟偏头看了他一眼:“跟你没动过。”
路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栖迟解释道:“你的法术很灵活,位移多,不好抓。”
他顿了顿,“但你的防御习惯有问题,被抓到一次就结束了。”
路德认真听着,难得没有反驳。
路德点点头,忽然又开口:“下次。”
韩栖迟看他。
路德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不过你为什么打这么狠?”
韩栖迟偏头看了他一眼。
路德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等答案。
韩栖迟沉默了两秒,开口:“最近在练新招式。”
“新招式?”路德狐疑地看着他,“什么新招式需要打得这么狠?”
“还没练成。”韩栖迟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多打打就知道了。”
路德盯着他看了半天,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出点破绽。
他“啧”了一声,没找到破绽,摇摇头。
“行吧,算你理由充分。”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下,“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个打法,要是被海德看见,他估计今晚都不太敢跟那个小太一单独待着了。”
韩栖迟没接话。
路德继续说:“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你这么能打,怎么不自己去追?”
韩栖迟动作顿了一下。
但路德看见了。
他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哦——”他拖长了声音,“原来是因为……”
“你话太多了。”韩栖迟打断他。
路德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冲韩栖迟挥挥手。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韩栖迟点了点头。
路德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他说,“下次切磋我认真点,你也别收着了。”
韩栖迟看着他。
海德接着说道:“我也想看看,东华的第一天才,到底有多能打。”
说完,他摆摆手,大步走了。
韩栖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几秒,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