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周今日来招惹我,还跟着我与次卿出城。”
赵宗瑾眉心蹙起:“他怎么又缠上你?你务必远离他,这人空有一副皮囊,性格却恶劣。”
“又?”
溪鹤回想方才在巷口丢下文渊周匆匆离去时的场景,不知是否沾染了雨水的缘故,他身上的草木香更浓,笑意也更柔和,整个人雾蒙蒙的,美得欲露还藏。
她想着,确实是他引诱的错。
但她还是解释:“倒也算不上……前几回,是我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
说罢,她重重叹了一口气:“至于皮囊,确实不错,性格嘛,如你所言,不过倒有几分趣味。”
赵宗瑾拿她毫无没办法,指尖轻戳她额头:“你怎么就这么爱他那张脸?明明那时年龄不大,色心却不小。”
这话一出口,她便觉得失言,眼底闪过懊恼,生怕勾起溪鹤的伤心回忆。
溪鹤精准捕捉到她一瞬间的情绪,立刻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说:“可惜他心思太深,要不然换我娶他,摆在屋里也好看。”
赵宗瑾被她的话逗笑,视线扫过屋内各色美物雕像,想着她是癖好作怪:“让你替我去成亲,小色鬼娶回一个大色鬼,再生一窝小小色鬼。”
玩笑过后,她想到无论前世今生文渊周都爱逗弄鹤娘,这让她厌恶。
她道:“文渊周不同意退婚,祖母身体愈发不好,他很看重文渊周,我也不好提出解除婚约,是我没用,让你受难了。”
溪鹤最不喜她自轻,也不喜她的歉意:“瑾娘,他长得合我心意,声音也惹我喜爱,他乐意在我眼前招摇,我并不厌恶,也乐得与他纠缠,你别再说这些自轻的话。”
赵宗瑾只觉溪鹤是被男人的皮囊迷了眼:“傻鸟,你说起他眼里的笑藏都藏不住。”
“真的吗?我还以为我很矜持。”
赵宗瑾受不了她的实诚,轻揉她的发顶:“姑爷惹丫鬟,小娘子,要不要姑娘我给你们搭鹊桥啊?”
溪鹤被逗得笑出声,说:“瑾娘,你放心,我自有思虑,不会被他骗了去的。”
这不是假意安慰,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她肯定她不会被他骗,他与他太像了,靠近时,难受得像是着了魔,身不由己的就要往深渊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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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秋寒归去,冬雪覆地。
溪鹤又被禁足,不过人虽未出门,却因有冬歌每日来找她,她的消息也如往日般灵通。
天都城外有贩卖人口的恶人被扒皮肢解后悬吊林间,城内几处拐卖“收留”之所夜遭袭击,不少可怜之人被解救。
而赵府内,大郎君赵宗琨的新婚妻子,不知怎的,说是遇了鬼,吓得每日参佛拜神,闭门不出,瑾娘祖母专门寻了道人来驱邪。
溪鹤不知瑾娘哪儿又得赵宗琨厌恶,他一口咬定瑾娘就是那个邪祟,香火符水围着她们这小院作法。
然而报应也来得快,赵宗琨在夜里忽见人皮飞舞吓了个半死,醒后腿骨碎裂成了残废,手脚趾甲被生生拔去喂进口中,皮肉上全是伤痕。
这人,算是毁了。
这事闹得大,老不死的赵世勋这会儿突然不信神佛,严查装神弄鬼之人,文氏也派了人来“帮忙”。
这兴师动众的追查,在几日后便不了了之。
溪鹤猜测其中缘由,赵世勋与南边有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交了一部分给赵宗琨打理。如今又恰逢天都拐卖之所遭袭暴露,牵连赵世勋当年举荐的官员,赵世勋要是再查下去,怕是要自掘坟墓。至于文氏为何掺和此事,她想不明白,也不想花心思去查探,那些利益纠纷沾满鲜血,非她能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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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冬雪,天气愈冷。
近日,大乾境内突发瘟疫,病人皆是先身热躁动,后筋挛灼痛,最后焦灼狂乱,痛苦死去。
不过短短数日,各地州县上报的病例愈多,举国上下人心惶惶,境外小国也是蠢蠢欲动。
赵宗瑾书房。
“他真的病了?”溪鹤有些怀疑。
赵宗瑾放下手中账本,答道:“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外人还不知赵世勋染病一事。”
“天都已有多人染病,天曜府和太医院都开始治病研药,在我预言中,明年岁首治疫神药就由房次卿制成。”
这些年来瑾娘的预言从未出错,溪鹤自是相信她,便问其他:“你预言中长在海岸礁岩间,能治疗热病的药材玉鹤行已囤积许多,能否顺利北上?”
赵宗瑾道:“怕是难!官府文书有舅舅帮忙已办好。但船帮那边因闹瘟疫能分给我们的人手实在有限。”
“无妨,”溪鹤说,“船帮我来处理,你要多少船和人手列个单子给我。此次运药需快,才能先其他商行调货,既可平抑市价,又能有利可图。船至柳州需骡马北上,你可定好了?”
赵宗瑾叹口气:“只定到一队骡马,我想着上回与玉鹤行合作卖皮毛的北方商队仍在南边采购,不如借他们已定好的骡马北上。”
溪鹤点头:“好,都听你的。我立即写信与文叔,让他去办。”
说着就提笔蘸墨。
文叔是瑾娘亲生母亲留给她的管事,常年在海州替她们经营玉鹤行,行事向来稳妥可靠。若由他来处理这些合作事宜,必定万无一失。
赵宗瑾伸手拦住她:“鹤娘,不用写信。”
不用写信?溪鹤心底一颤:“你又要南下?”
赵宗瑾见她要气,温柔地安抚她:“你别担忧,几日后才去,有定海船帮接应,舅舅和表兄也会帮我。”
溪鹤听这话便明了,这是已经安排好一切,她反对也无作用。可想到南边正闹起义,匪患肆虐,还有瘟疫蔓延,实在放心不下。
“不然我陪你去吧!”
“不行。”赵宗瑾直接拒绝,“要你命的人就在南边,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势力有多大,若是……我绝不会同意,你别再想。”
溪鹤学着赵宗瑾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怪瑾娘担忧,她当年南下得罪的人太多,势力太大,又极其记仇,这么多年过去只会更想要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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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染病的人数愈多,所幸已有药可助减轻疼痛、延缓病情,可惜价高药少且不能根治,有不少人被活活疼死。
溪鹤认识的人中也有人染病,未知的病痛与死亡让她担忧难眠,好不容易陷入沉睡却睡得不安稳,总感觉屋内多了别人的气息,湿漉漉地,还冒着寒气,让人生疼。
赵宗瑾借着舅母入天都要她陪伴的理由,整日在外忙生意,偶有闲暇,又唯恐将外面的病气带给溪鹤,回来也不与她接触,只是隔着墙讲近况,还送来几大箱的账册交她处理。
账目流水极大,她连日核验,脑中昏昏沉沉,手中笔落下,在迷乱纠结中陷入黑暗。
“溪鹤,吃饭了。”
“溪鹤,溪鹤,你醒醒啊!你别吓我啊!”
“溪鹤,花生别哭了,快去找姑娘。”
……
“鹤娘……鹤娘……”
是瑾娘在叫我,溪鹤想睁眼,眼皮沉重压得她难受。
我好难受。
好热,阿娘……阿爹……我好疼啊……
烈日高悬,无边沙地,西风飒飒,枯树野草,四四方方的土泥巴堆砌的房子里,几丝光线透过狭小的天窗洒在瘦弱的妇人身上,一个小女孩在低声啜泣,还有一男子低声叹息。
“月儿……我会……保护你!”
“月儿……你在哪儿……”
……
……
天曜府。
“大人,可要我做什么?”
一间素净雅致的药房里,一年岁较小的小丫鬟跪在房次卿面前。
“云萝,你帮我照顾好……这位姑娘。”房次卿正为躺在床上的人施针。
“你……你别跪着,起来说话。”
云萝恭敬答是,起身后偷偷看眼前人。
今日房月使忽然来找她主子,说要她的帮助。
她本不解,但此刻明白了,原来是要喝过避疫药的她来替浑身湿透的姑娘擦身子,喂水喂药。
房月使在天曜府是出了名的怪人,不仅因为他是程神官唯一的弟子,还是因为他独来独往,身边绝不要人伺候。
他不得别的神官和月使好眼,却也很受人喜爱。因为他性格脾气极好,对她们这些奴婢也是和颜悦色,只是太害羞,每次她们这些丫头偷看他时,他都会脸红得低头不语,却不烦她们这些行为,也不惩罚她们的逾矩。
若你惹了大祸小事,或是有个大病小痛,他都是能帮则帮,绝不推脱。
而躺在床上的这位姑娘她从前也见过,她那时跟着她的主子去房月使书房讨教问题,入门就见一位明眸善睐、瓌姿艳逸的姑娘坐在窗旁看书。
他主子吩咐她去门外候着,她也寻着时机偷懒,倚在门旁望雨落庭院,看亭台楼阁朦胧在水雾中。然雨渐歇天将暗,她的主子还没有离去的意思,寒气丝丝缕缕渗骨,她的身子冷得发抖。
那位姑娘就忽现在她身前,手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和糕点与她分享。
“小妹,我一人无聊,你能与我聊会儿天吗?”
她呆呆地点头,阴冷天的湿凉在冒着热乎乎香气的糕点入口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萝。”
“大人,请吩咐。”她急忙从记忆中回神。
“你照顾她,我外出。”
她还来不及答话,人影已消失在她眼前。
她看着躺在床上陷入昏迷的虚弱姑娘,心里担忧愈盛,取帕沾水,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额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月儿……”
床上姑娘的声音很微弱,似乎极痛苦。
“姑娘?姑娘?”
她轻声唤道,她这几日也跟在自家主子身后去替患热病的达官贵人诊治,也知这位姑娘的病情与众人不同,别人好歹有一个变化进程,可这位姑娘却直接昏迷,浑身发烫,极为痛苦。
没过一会儿,房月使又急匆匆地跑回来,他怀里抱着一摞书,都来不及放在桌上,直接全扔在床榻旁的地上,他也大咧咧地坐在地上迅速翻阅,满脸都是焦急与慌乱。
这样的房月使,是她们从未见过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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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疫起,入住天曜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