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焦急万分,窗外寒风瑟瑟。
溪鹤迷迷糊糊,只觉体表那层灼热褪去,可五脏六腑依旧被烈火烤炙,烧的喉咙干渴欲裂,耳心轰鸣生痒,浑身都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咬般刺痛。
这种感觉……好熟悉……好难受……
我要死了吗……我不能死……
我的月儿……阿娘……阿爹……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她用尽浑身力气睁眼,映入眸中的是白墙白帘。
我是死了吗?地府怎么也这么白?和天曜府不相上下。
“姑娘,你醒了?”一道欣喜的声音响起。
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鹤。”房次卿的脸忽现在眼前。
没死啊!
溪鹤闭眼,又想睡去。
额间传来熟悉的刺痛,她艰难地睁眼,望向正在施针的人。
“不要睡,我施针,为你缓解痛苦,不要怕!”房次卿极尽温柔的语气带着颤抖。
她想笑他在害怕,却怎么也吐不出字。
殿内,烈火般的灼热烧得溪鹤昏昏沉沉,浑身湿透,仿若躯壳被丢进滚烫的水中,要将她煮熟吃尽。
房次卿担忧她病情还会加重,为她施针后见她又陷入昏睡,火急火燎地跑去他师父的住处和国师哪儿取了要了许多罕见的珍稀药材,刻不容缓地跑回来坐在床旁,马不停蹄地配方熬药。
一路上尽是惊讶疑惑的眼神,而屋门外候着的全是王府公侯家派来请他去看病诊治的管事。
不过,这些人此刻都不能扰他的心,亦不能乱他的事。
天边渐白。
烧得昏昏沉沉的溪鹤在晨时忽地睁眼,浑身冰凉,手脚僵直,连唇色也变得乌青。
“鹤!”这脱离房次卿认知的病情变化令他恐惧,只能依照古人偏方为她施针放血。
然而谁也没想到,冷阳当空,雪水融尽时,被病痛折磨一天一夜的溪鹤,体温忽然恢复正常,神智归来,侧着脑袋盯着他傻笑。
“鹤,你病傻了吗?”
“鬼……鬼话!我……我是活下来了……高兴!”
人虽好了,身体却很僵硬,连舌头也变硬,说话都变得困难。
不过房次卿不愧是天曜府医术第一人,接连几日施针灌药,溪鹤不仅能流畅讲话,人也能下地。
云萝帮她洗浴更衣,还细细地为她梳了新发髻。
待房次卿倒去脏水回屋,说要带她外出走走。
“我能……出门吗?”
房次卿让云萝先回去歇息,又小心地扶起她:“放心,病情已经控制,你需多走动,方能痊愈。”
溪鹤搭着他的胳膊,艰难迈出一步:“原来能控制,那为何还会有人染病?”
“只有我能,他们不行。”
“他们不能学吗?”若是都学会了,岂不是能救更多人。
“他们太差,药很贵。”
溪鹤沉默,果然生死攸关,贵人享受,关系救命,自己也算是靠着关系活命了。
“次卿,幸亏有你,要不然我就疼死了。”
“鹤,你的身体很强!”房次卿盯着溪鹤,不容置疑。
听这话,溪鹤自是高兴。
她的身体确实好,幼时穷苦劳累也没留下个大病小痛,无论受伤还是中毒都能迅速恢复。就连江湖高手都说,她是习武的好料子。可惜当年惹了恶势力,习武练功、仗剑走江湖也就成了一场梦。
……
冬阳刺眼,晃得溪鹤眼前白茫茫一片,眨了眨眼,再望去,见天曜府白墙金瓦、高楼阔府,各色年轻弟子皆身着白裳华袍,步履匆匆。
溪鹤不是第一次来天曜府,弟子些她也见过不少,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无数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房师兄。”
“房师叔好。”
“房大人安!”
“房大人!”
……
才踏出月使寝殿,便有不少人从她俩身边走过,眼神皆带着隐秘的好奇。
“次卿,我们去个人少的地方。”溪鹤不喜欢这打探审视的目光。
“嗯……嗯……”房次卿低头应着,他更不喜这被众人注视的感觉。
“是她吧!长得确实不错……”
“真般配……郎才女貌……”
“房师兄的旧友……总算出门了……”
“怪不得……”
溪鹤在一旁听着,总觉得这些话别扭。
怎么天曜府的师父弟子见着一男一女在一处,也往情情爱爱上琢磨。
她倒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她,但次卿不同,他毕竟是月使,何况他还有做国师的志向,若是有了**传闻,就怕一些人表面对他恭恭敬敬,背地里揶揄传话。
她轻扯房次卿的衣袍,示意他解释。
房次卿低头躲着她的视线,他不在意这些风言风语,只是鹤……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早知去个人少的地方。
溪鹤看又有人从身旁走过,故意提声喊道:“房月使!你真是医者良心,多谢你替我治病,你的大恩大德,我必牢记于心。”
房次卿在一旁猛地点头:“对的,对的,对的……”
这画面惊得偷瞧她们的路人神色一僵,挤出一个尴尬的表情,朝她们匆匆点头后便快步离去。
溪鹤后知后觉,傻死了,这不是欲盖弥彰嘛!
-
远处高楼之上。
文渊周倚在窗边,一双眼睛冷幽幽地盯着溪鹤与房次卿勾肩搭背的身影,攥紧的手青筋暴起,指尖泛白。
他身后坐着一白袍老头,正是大乾王朝的国师。
国师捋着胡须,语重心长地开口:“渊儿,我已吩咐下去,天曜府的药材房次卿皆可取用,以他的本事,定能治好这位姑娘。”
见他不应,国师又道:“你守了她几日几夜,人既能出门,你也该去歇一歇。”
文渊周依旧望着溪鹤的笑颜。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她若死了,你便把我和她葬在一处吧。”
“渊儿!”这癫狂的话气得国师胡子都在抖,“你……你……”
话堵在喉间,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缓了缓,问:“她就是当年那位姑娘?模样变了不少,我倒没认出来。”
“渊儿,她是惜命的人,你就当是为她,莫再说这些糊涂话。”
文渊周仍是无动于衷。
国师便也不再提溪鹤,转而道:“这热病来得蹊跷,朝廷已派人去查。若真是人为,天曜府与太医院那几个善治疫疾的医者,恐怕性命堪忧。房次卿被他师父点作月使,势单力薄,无所倚仗。旁人我信不过,你……”
他目光转向窗外,瞧见房次卿搭在人家姑娘臂弯下的手,要说的话顿时没了底气:“你可派人……暗中护他周全?”
未想,文渊周却收回视线,看着他冷冷道:“他不会死。”
顿了顿,又漠然补了一句:“她需要他。”
-
溪鹤这几日都在天曜府养病。
天曜府乃大乾执掌祀典、沟通天人、护佑国运之重地,统摄天下宗教与学宫事宜。府中一国师、四神官、十二月使、二十八星使层层分明,弟子无数,等级森严。
溪鹤身为房月使的友人,又有他师父程神官南下前赠予她的令牌,可自由出入诸多地方。
她因身染热病,肢体愈发僵硬,须得多加活动,而云萝又回她主子那处,次卿又忙着制药。她索性寻了一把刀砍了房次卿屋子旁的小树,做了一副拐杖。
晨起吃过饭后,她便拄着新做的拐杖从月使居住的寝殿出发,沿着只有侍卫巡逻的小路行至神殿,一去一回,足够让她全身的肌肉都叫痛。
冬雪化去,冷阳高升,走了不知多久的溪鹤抱着拐杖,软绵绵地倚靠在湖边粗树上歇息。
“累死了!”
里衣几乎都被汗液打湿,浑身酸软无力,她是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这么娇弱。
歇够气,正欲离开,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身影猛地窜过,险些将她撞入湖中。
“抓住她!”
溪鹤惊魂未定,抬眼望去,一浑身布满斑驳血迹的白衣女子踉跄着向前狂奔,几名侍卫紧追其后。
血衣女子被逼至湖畔,无处可逃,竟突然换了个方向跑,如有神力般将溪鹤扯到她怀中,一手掐住她的喉咙,大声哭喊着:
“我不想死,我不要死,你们不许过来,不许过来。”
溪鹤身体病弱,此刻被掐得直咳嗽。
血衣女子的速度太快,快的她根本看不清,什么都不知道就落入了险境。
“姑娘,你别冲动。”她抚慰身后人。
几名侍卫急匆匆围了上来,看见溪鹤腰间的玉牌,脸色变得惊恐,这等贵人要是出了事,他们也该完了。
溪鹤朝他们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血衣女子没有武器,对她造不成太大伤害,何况她能清晰感受到女子对她无伤意,也伤不到她,因为对方的体力正在快速流失,手劲愈来愈小。
然而远处忽飞来一块石子砸中血衣女子扼住她咽喉的手,只听一声惨叫,那手瞬间软绵无力,摇摇晃晃地坠在她肩头。
几名侍卫也看准时机,手中长枪一挑,女子就倒在溪鹤脚下。
一名侍卫恭敬的朝她行了个礼,将她搀扶到旁边。
剩下几名侍卫将女子包围,她已无路可逃,面容扭曲地哭喊:“求你们!求你们!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溪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怔在原地,不知为何天曜府会出现这样慌乱的场面?
那名女子求助的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瘫倒在地,眼睛直直望着溪鹤:“救救我……”
“鹤!”就在这时,房次卿前来寻她。
“房大人!”几名侍卫向房次卿问礼。
房次卿看见这场面,心神恍惚,好一会儿才问道:“这是怎么……怎么回事?”
“回大人的话,是试药的药奴,不知怎的竟挣脱锁链还翻出高墙逃了出来。”
药奴?溪鹤心颤,歪头细瞧那名女子,惨白面容上布满乌黑痕迹,露出的手臂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孔,触目惊心。
这般病弱的身体还能挣脱锁链,还能翻出高墙,可见其未病之前能力之强,偏偏就是这般有能耐的人,却因热病沦落到此地。
“次卿,她……”
“带她回去。”房次卿开口。
“是。”几名侍卫将架起血衣女子离去,瘦弱的身躯恍若漂浮的残叶,在冷阳下毫无生气。
待众人离去,房次卿轻扶住溪鹤,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鹤,她身染热病,又被灌下无数汤药,已无药可治,我……我救不了她。”
溪鹤也看医书,也知热病肆虐之下,需以药奴试药,可亲眼所见这般惨状,仍觉可怖!她脑里白茫茫一片,这人……就这么死了吗?为了别人的命死去!
她望着房次卿,问:“次卿,热病何时才能根治?”
房次卿陷入思考,片刻之后,才说:“民间已有方子可缓解疼痛,山澜亦有医者制出着防病之药,若要说根治……还不知道。”
见溪鹤神色黯然,他又道:“师父从南方寄来许多诊治热病症状的医书与药方,我已着手制药。”
“次卿,我们回去吧!”
“啊!”他微微一怔。
溪鹤想起瑾娘的话,治疫神药在明年岁首便由次卿制成,瑾娘的预言从未出错,她该相信她,也该相信次卿。
她不能拖累他。
她的目光坚决:“次卿,你这么厉害,你肯定能制出治疗热病的药,我们现在就回去。”
“好!”房次卿才答应,溪鹤已用拐杖推着他往回走。
她们二人离去,湖畔的山石下走出一人,他幽黑的眼眸目送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眸光一寸寸冷寂,藏在其间的情感是比恨意都要深的执念。
“公子。”
他身后忽现一人,恭敬地对他说:“保护房次卿的人已安排妥当,只等他们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