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房次卿炼药房。
房次卿这几日来不是替人看诊,便是窝在炼药房里翻阅医书,整间屋子堆满了他随手摊开的典籍与病案,他在前头翻,溪鹤就跟在后头抄录整理。
两人一前一后,日子便在这无声中悄然流走。
窗外漫天落雪,寒意悄然钻进屋内。
溪鹤坐在药炉旁查阅疫病典籍,房次卿在一旁为她把脉,手指几次轻按又抬起,最后盯着她的面容细看,目光专注得令人不安。
她被看得心慌,忍不住问:“次卿,我的脸色又变难看了吗?”
房次卿摇摇头:“不,你的身体在恢复。”
溪鹤不明白他的话:“因为有你为我诊治,我也按时喝汤药,还吃了不少的珍稀药材。”
“不。”
房次卿抬手指向她的额间:“是‘你的身体’在恢复。别的病人皆先身热躁动,后筋挛灼痛,最后焦灼狂乱,痛苦死去。”
“你染病直接昏迷,一日一夜的高热后忽然醒来,汤药只能缓解疼痛,但你身体僵硬却不再痛。”
“各地上报的病例我都过目了,唯独你的症状与他们全然不同。”
溪鹤听他慢慢地讲完话,也觉得怪异,回想发病那日,她确实浑身灼痛难忍,后来又觉落入冰窖,骨头都被冻得生痛。但醒来能说话后,就只有肢体僵硬。而这几日,连僵硬之感也渐渐消退,唯独身子失力发软。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她曾经有一回因惊恐生病,还有几回中毒,都是浑身难受,但过不了多久就莫名痊愈,她都当是自己人年轻、毒力弱,伤不了她。
“如此说来,莫非真是我体质殊异?说不定……我真能活到九十九呢。”
房次卿垂首思索溪鹤与别的病人不同之处,鹤是女子,鹤是北地来的姑娘,鹤吃了他许多补药,鹤爱吃甜食,鹤爱睡觉……鹤经历的做的,别人亦会经历,亦会去做。
他想不明白,干脆起身离去探访源头,归来时拿着一本精致小册,他指着书中记载:
“热病又称火毒疫,上次出现便是两百年前北方巫神部落,此部落擅医,尊月上巫神,因为感染火毒疫,死伤无数,活下来的人被四处驱赶,不知去向。”
溪鹤鼓大眼睛望着他:“你不结巴了!”
房次卿收起书:“是……是嘛?”
溪鹤黯然:“又结巴了。”
她叹口气:“你说的这个事我知道,你们这记载不靠谱,偏差甚多,我们是巫月部落。”
房次卿微微睁大眼睛,指着溪鹤:“我们?你们?”
溪鹤指着自己:“你这个故事的后续,大乾开国皇帝收留他们,他们便在朔州烈风关外定居,改姓为溪。”
“我阿娘讲过,我们祖先擅医,大医甚至能破躯壳换内脏,可为救治一生病孩童,全族不幸染病,最后靠着祖传巫药才保下一些族人性命。”
“原来害死他们的瘟疫居然是热病。不过……两百年前的药,如今还能炼制吗?”
房次卿望着她,忽然明白她的不同之处——鹤是巫月部落的后裔。
他脑里闪过师父从南方送回来的千份药方,还有山澜缓解疼痛的药材。
他明白了!
他攥紧书卷,说:“热病源头不明,但你的先祖曾从疫病中生还,他们的血脉中自有抵抗之力,你的血便是解药。”
溪鹤一怔:“我的血能救人?”
她心乱如麻,她想救人,却更怕死,若真要流尽一身血……那该有多痛!
她不是能为别人去死的人。
房次卿将书掷入炉中,火光骤亮,他起身看着面色忧虑的溪鹤,说:”鹤,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死,我今夜不回来,你去歇息。”
溪鹤看着他,脑中又现瑾娘的预言,次卿终将炼出解药,而她也仍活着。
“嗯!我信你,你一定会救下天下人,也会救我!”
-
夜深,溪鹤辗转难眠,瑾娘的预言和次卿所言血脉之事扰她不安。
当年侥幸存活的族人得上天庇佑,个个身体康健,寿命长久,却偏偏子嗣艰难,血脉难续,备受他族欺凌。
他们被赶出家园,四散逃难,后定居大乾,过了百年好日子,天灾**接踵而至,族人死伤惨重,后又陷入无尽内斗,几乎凋零殆尽,族中唯剩阿娘与种地为生的阿爹这一支。二人成亲生子,偏又遇战乱,她们一家四口竟成了族中最后的血脉,可偏偏……
……
十年前。
朔州烈风关外,长溪村,西风飒飒。
“不卖!滚回你们的疙瘩地!”
小女孩的谩骂声穿透风声。
“以后再敢来我家,我就砍掉你们的腿。”
溪鹤干瘦的身体抵着门框,粗糙的小手正挥舞砍柴刀驱赶两个光头男子,明亮的眼中全是厌恶。
“不买不买,这就走,溪家大郎君好大火气啊!”一脸麻子、颧骨高耸的光头调侃溪鹤。
“溪家郎君舍不得妹妹,不如你跟我们走。”另一光头搭腔,脸上长一大痦子,满眼精光。
溪鹤气极,抄起残砖砸过去,砖片碎裂在两人脚跟。
两拐子嘻嘻哈哈地离开,走前故意朝屋内大喊:“你家溪月今日能值这些粮食,明日可就未必了。”
待拐子身影消失,躲在一旁的小孩田七窜出来,奶声奶气地说:“鹤姐儿,你们不要卖月姐儿,月姐儿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溪鹤看着屁股和鼻涕都在风里摇曳,头上只有几根毛的脏娃,没了先前的脾气。
她摸摸田七的头,故意提声说:“不会的,只要鹤姐儿在家里一天,月儿就永远不会离开家。”
这话既是安慰田七,也是说给屋子里的阿爹听的。
溪鹤掩门回屋,四四方方的土泥巴堆砌的房子,唯有几丝光线透过狭小的天窗洒在瘦弱的阿娘身上。
溪娘正搂着溪月细语安慰,瞧见气鼓鼓的大女儿,揽她入怀,低头快速在她的眼睛上轻轻一吻,无声胜似千言。
坐在墙角的溪爹无奈开口:“鹤儿,阿爹有错,阿爹也是饿怕了。”
溪鹤不想听托词:“饿?饿就要卖女儿?这是什么鬼话!”
溪爹辩解:“拐子说了,溪月能去个好人家,她是去过好日子的。”
溪鹤可不听这些场面话:“买漂亮小女孩的好人家?”
“阿爹,溪家多少代人,战死病死饿死,还没出过拐子。”
“月儿是我的妹妹,是我给你们找了事,若活不下去了,你就把我卖了,反正我要八岁了,我去做奴隶。”
溪娘闻言,泪水止不住得流:
“好了,你们两别吵了,溪长武,你也是混账,这几月你是眼瞎了?”
“这倔丫头寸步不离地守着月儿,去茅房都要把她栓在手上,但凡有拐子靠近,便抄起砍柴刀与人拼命。她都这样了,你又何必……”
抑制不住的哭声惹人悲痛。
溪爹抱着头,闷声道:“可咱们只剩一小袋粮,我们能饿,鹤儿她……”他未在说下去。
溪鹤也难受,她抓着妹妹的小手哭诉:“我知道家中困境,也知道你们对我的偏爱,可是月儿……月儿也是家人啊!”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溪月,妹妹鼓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小手轻攀住她的手,憋不住的泪水混着热气打湿她的掌心。
溪爹见妻女泪眼汪汪,只能妥协:“月儿,阿爹错了,你原谅阿爹好不好!我们一家人就算是讨饭吃也要在一起。”
溪月不想理她爹,忍着难受哼哼唧唧的钻入姐姐怀中,咬着姐姐的衣襟无声落泪。
溪鹤抱住哭得失力的妹妹:“月儿,不怕,姐姐会保护你!”
溪娘拭去眼泪,大声说:“你们阿爹要是再说卖月儿,咱娘三就把恁阿爹卖了,卖去唱大戏。”
溪鹤闻言更难受,想着阿爹这干瘦身材涂着花脸、穿着花衣、哼哼丫丫的边跳边唱,她抱着妹妹哭作一团,眼泪鼻涕互相抹了一脸。
-
天色渐晚,暑热渐退。
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小床,溪鹤缠着阿娘撒娇:“阿娘,给妹妹讲讲先祖的故事吧!”
“好好好!”
阿娘抱着两个女儿,语气温柔:“溪家先祖,曾住在大漠深处的绿洲。”
“后来啊!遇病害……战争不断……他们成了流民,大乾开国皇帝勇武有志,结乱世,建新朝,收流民。”
“于是他们便落脚长溪边,改姓为溪,后来啊……”
在阿娘低缓绵长语调下,溪鹤陷入梦乡。
她梦见羊肉汤流成河道,油饼堆成了高山,烧不尽的柴火铺成小路,家人穿着漂亮衣服在一个巨大的肉包面前向她招手。
忽然,阿爹阿娘的模样变了,变成了白日的拐子——麻子和痦子,溪鹤立马摸出砍刀,砍刀却铛铛作响。
“鹤儿!”
……
“鹤儿!月儿!”溪鹤被阿娘晃醒。
“阿娘……”她软绵绵的撒娇。
窗外传来锣鼓声响,还有恐惧地喊叫声:“土匪来了,快跑!”
“有土匪……”
……
溪爹溪娘立即披上衣服,抓起迷茫呆滞的两个女儿向外跑去。
夜深风寒,溪鹤爬在阿爹背上,借着月色望去,乌泱泱的一片全是人,沉默地朝着有官兵镇守的县城赶去,偶尔间能听见幼童弱弱的哭声,压抑的气息让她害怕。
“阿爹……”她用脸擦阿爹的凸起的脊背。
溪爹微微躬身,借着巧劲向上一颠,把女儿背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回首对她说:“鹤儿别怕!溪家人都能活,咱们一家命长着。”
“嗯!”溪鹤重重点头,紧紧拽住阿爹的肩头,以此驱赶心中的不安。
天色渐亮,初日的曦光洒在干旱的田野,天边泛起一片奇异的红。
溪鹤低头搓搓手,朝掌心呼几口热气,然后捂着阿爹的耳朵,小声地问:“阿爹,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城里啊?”
溪爹感觉女儿的骨头好像和自己的脊骨贴在一起,她的心跳咚咚作响。
他安慰道:“快了,鹤儿再睡一觉,睡醒就在城里,我给鹤儿买好吃的肉饼子,还有香得很的糕点吃。”
“不要,我要吃很大很大的肉包子,要吃像阿爹脑袋这么大的肉包子。”溪鹤边讲边用手在阿爹的脑袋上比划。
“好好好。”溪爹何尝不知这是不可能实现的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