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烈日灼人,逃难队伍慢了下来。
忽地,黄烟马嘶,远处十几匹马朝他们奔来,众人还在观望,旁人便被弓箭击杀倒地。
一时,人群混乱,惊恐声四起。
“马匪!”
“快跑,快躲进密林!”
……
溪鹤从阿爹的背上跳下来,任由阿爹紧紧地拽住她的手,用尽全力逃命。
她的心更慌,重重人影模糊,阿娘与月儿不见踪影,阿爹沉重的呼气声让她恐惧。
马匹贴近,溪爹突然放开她的手,大吼道:“跑!”
溪鹤跑中回望,阿爹抱着马脑袋猛跃上马身,土匪被他拽得重重落马,踩死在马蹄之下。
他身后又有两马匪袭来,溪鹤大喊:“阿爹,小心!”
她阿爹长腿一踢,那两马匪也落在马下。
可还未来得及喜悦——
“嗤”的几声。
他的动作戛然而止,笑容凝聚,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一支箭矢深深插入他的后脑,箭尾的羽毛微微颤动。
“阿爹!”
溪鹤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声音漂浮颤抖,她所有的感知瞬间被抽离,血色挤占脑海。
不多时,另一支箭矢擦过她的发梢,死气让她猛然惊醒。
她焦急的四处张望:“阿娘!月儿!”
无助的寻找:“你们在哪儿啊?”
身后的马匪越来越近,她被迫钻进树林,然而稀疏的林木却挡不住身后野畜的追赶。从前每日上山下河、爬树摸鸟、深山找菜、砍柴背柴等锻炼出的力量,在此刻成了保命符。
只有奔跑,才能活命。
溪鹤的双腿逐渐麻木,耳鸣声刺激着她的神志,身后的马匪却故意玩弄她一样,在她无力慢下来时,便有一箭恰好地擦过她的衣角。
她实在受不了,大骂:“什么黄汤裹着泥巴混作的畜牲,不将人命当回事,天打雷劈,早死早去吧!”
“披着人皮的蛆虫!”
小孩尖细的痛骂声穿过稀疏林木,惊起野鸟一片。
“粪汤玩意儿,烂作一滩。”
……
死就死了,死也不能憋屈的死。
马匪追赶上来,皮鞭狠狠地将她甩翻倒地,破碎的衣服漏出一点皮肉,惹得围住她的三名马匪发出令人恶心的笑声。
她止不住地颤抖却昂头挺胸,目光紧锁马匪:“恶心,我就算做鬼,也要拉你们入炼狱。”
“哎哟,还是个不怕死的小烈女。”
“这声音真好听,养着唱曲也行。”
“长得不错嘛!”
“跟咱几个爷爽快爽快。”
“咱几个玩不死你,嘿嘿。”
“……”
溪鹤听不懂这些混账在说些什么,但她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
不能怕,绝不能怕!此刻死了就去阴间和阿爹相见,说不定还能追上他,与他来生做兄妹。
她强压下内心的恐惧,抓起石块朝土匪砸去:“狗屎身马尿味的恶鬼,茅坑嘴里的黄气不嫌臭啊!”
马匪看不惯她的傲气,凭她一孩童,竟敢蔑视我等英豪,抬手便又是一鞭。
溪鹤毕竟是个孩子,忙闭眼躲闪。
这一瞬间,她失去思想,只剩一具躯壳。
“嗤啦——”
一声箭啸。
马匪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溪鹤耳畔只余马匹的嘶叫和马匪惊慌失措的吼骂声。
颤着眼睫望去,前方丛林处伫立一匹黑色高头骏马,马上端坐着一少年,墨绿暗金长袍,龙章凤姿,风仪极雅。
林间野风拂起少年的发丝,在溪鹤的注视下,他漫不经心拨转弓弦,嘴角含着冷意又射出两箭,冲向他的马匪捂着咽喉栽落坠马。
一名,再一名。
箭无虚发,他却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能……能杀马匪的人……”
溪鹤见紧追自己的马匪全部倒地,死里逃生的爽意蔓延到指尖。
然而心底的恐惧还未褪去,一队骑着高头骏马的儿郎从这少年身后走出,全都身披深色斗篷,一双双锐利的眼睛,如冷刀子盯着她。
马匪的惊吓和眼前突然出现的活命希望,使得她无从思考,两眼直愣愣地呆看着少年,呼吸全挤在胸腔,鼓动的心在耳旁奏鸣。
少年缓缓收起长弓,眼帘微垂,居高临下地审视高声痛骂土匪的女孩儿。
黑瘦姑娘的发丝被山风掀乱,常年被烈日温晒的肌肤泛红,脸上汗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在阳光照耀下微微泛光,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闪耀着黄金光芒,正直愣愣地望着他。
许是日头太烈,晒得人发昏,他不爽地收回目光,转而欣赏自己亲手射杀的猎物。
一黑袍儿郎下马查看马匪尸骨,向一中年人回报:“副将,看装束和武器应该是混迹漠南一带的马匪。”
被称作副将的人怒言:“漠南的马匪竟然都跑到王朝境内掠夺,真是可恨”。
他转头望向少年,恭敬说道:“公子,如何处理?”
少年没有回答。
副将以为他是初次杀人被吓住,细观却见他神情淡漠,眼含……喜欲?
“你们的职责想必不需我过问,是吗?马副将。”少年最终开口,语气温雅疏离。
马副将低头掩去羞愧,答道:“是。”
他驾马向前几步:“小儿,你是何处遇上这些马匪的?可知这些马匪有多少人?”
溪鹤不知这些人目的如何,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她指着家的方向,慌忙答道:“我不知,今早突然出现一群人追着我们射杀取乐,还请英雄救救我们。”
马副将指了几人:“你们前去探知马匪情况,其他人护送公子回去。”
他又随手指派一人:“小儿,我派人送你去附近的城镇,你就跟着这位哥哥去吧!”
“我不要!我阿娘和妹妹下落不明,求英雄救救她们吧!”
“英雄,求你们去救救我的家人吧!土匪就在附近,肯定不远的,求求你们了!”
小女孩孱弱的身体跪在干草地,柔软颤抖的哭泣声引人悲痛。
“我只有阿娘和妹妹了,我不能没有家人,我不能没有她们,求求你们了!”
马副将摇了摇头,公子身份实在太尊贵,他不能赌,绝不能让他陷入危险,容不得他心软。
然而他身旁的少年却驾马走向溪鹤,他慌忙拦截,却未拦住。
骏马喷出的热气惹得溪鹤脖子发痒,她直身死死抓住马嘴,不顾手中被啃咬的疼痛,一步一步的靠拢:“求你了,帮帮我!”
琉璃眸中尽是渴求,柔软姿态,与刚才痛骂马匪的野姑娘判若两人。
马副将催促:“公子,此地危险,该走了。”
见少年不理会,又说:“公子,若是出事,主子必定会生怒。”
“不要!”
溪鹤扑倒在地,死死抱住马脚,大喊着:“不要回去,你不要回去,求求你啦!”
这声音软得过分,其间的情意足够惹人心疼。
“不要走!我不能没有家人!”
“求——”
少年猝然俯身扣住溪鹤的肩膀,未等他人反应便猛地将她挾上马,随后疾驰而去。
“快追!”马副将惊恐喊道。
溪鹤衣服被扯破,肩膀生痛,林风迎面抽来,呼吸都被疾驰扯碎,她被少年紧扣怀中,耳畔传来一声命令:“指路。”
十几匹骏马疾驰林间,未出半里便遇上凶悍马匪,未等对方动手,溪鹤身后倏然破空飞出数箭,转瞬马匪身死。
“抓紧。”少年猛地将溪鹤压倒在马背,灼热的手掌裹住她的手腕,将缰绳塞进她的掌中,她紧紧抓住不敢放松,胸腔疯狂震动。
少年搭弓射箭,直击马匪要害。
一个,又一个,再一个马匪落马。
少年箭无虚发。
远处的一群马匪扔下怀中哭闹的幼女,驾马冲来,恶鬼模样难看,手中大刀鲜血淋漓。
平民逃窜声、求救声、小孩哭喊、姑娘悲鸣,刀剑乱砍、匪贼逃骂、除匪报信,各色声音交织,极其混乱。
溪鹤目光四下寻找家人踪影,却见一土匪侧边袭来。
她大喊:“身后!”
大刀旋来,少年猛勒缰绳,一手箍住溪鹤的肩,压着她侧身躲避。
她极瘦的身躯紧紧贴着他的胸怀,硬朗骨骼硌擦过他的指尖,还未待他反应,她已抽出马鞍旁坠着的长剑,猛得跃起,脱离腰间桎梏。
少年的眼眸微滞,极黑的眼眸中映出晴空一鹤翩跹天地间。
溪鹤反握长剑,用力甩过马匪脖颈,敌人血色绽放,热血喷湿她的衣衫,腥气熏人。但她来不及厌恶,人便失力坠落,入目的是黄土硬石。
她想着,这样死,也不吃亏。
然她命不该绝,一双大手猛扣住她的腰,将她压回温热怀中。
她的脸颊砸向少年的心口,剧烈的疼痛让她回神,心底的求生欲重新燃起,她绝不能死,阿爹没了,阿娘与月儿需要她!
她的双手死死搂住少年的腰,即使腿脚发软,摩擦剧烈生疼,也不松开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逐渐安静,少年勒马停住,低头看向怀中人。
这一路的骏马颠簸,溪鹤的脑袋不断擦着他的胸膛,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栗,呼吸急促难受,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浑身都快要散架。浓郁的血腥臭气熏得她难受,幸而少年衣襟间荡漾着的缕缕香气,让她稍缓一口气。
少年凝视她乱糟糟的脑袋,眼底掠过一丝扭曲的欣赏,语气也极亲近:“害怕?”
溪鹤脑袋顶着少年的胸膛摇摇头,她用力撑起身子,眸光极其纯净:“多谢阿哥,我不怕!”
少年死死盯着她,想将她剥开探究的露骨眼神吓人,可她眸中只有无知无畏,天真无邪得怪异。
他问:“不喜欢?”
溪鹤微微怔愣:“不明白!”
她的脑袋想不明白少年话中的弯弯绕绕,正欲感谢,一声传来:
“公子!”
马副将匆匆赶来,见少年无事,面上的担忧之色才褪去几分:“附近的匪患已除,我已派人去其他地方察看。”
少年未理会他,目光始终冷冷地盯着溪鹤,听她笑着感叹:“太好了,活了,我们又活了!”
极其柔软的语调里带着几分癫狂的喜悦,好似活着是什么天大的幸事!
少年嗤笑一声,穷民悲畜,死绝了也不会惹天人怜惜一分。
他又问:“可曾见到家人?”
溪鹤微微摇头,脸上哀意藏都藏不住。
“何名?”
溪鹤不知意,见少年浮于表面的温柔假笑,眼中疏离。她十分有自知之明,撑着他紧致的大腿,翻身稳稳落地,脚旁马匪尸骨令她厌恶,千刀万剐也不能让她满意,她狠狠一脚踢上去。
抬眸,又是感恩姿态:
“阿哥,阿叔,谢谢……多谢恩人救我们性命!”
恩人,呵!
少年脸色骤变,瞬间阴沉下来。
他冷眼将溪鹤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再多言,径直驾马离去,马蹄惊起枯叶翻飞。
独留马副将望向可怜孩童,他们驻守边关,护民乃是职责,可面对权贵,为了权利……终究无奈,他脱下斗篷,细摸腰间银钱,空空如也,转而摸出一把精致短剑,一起丢给溪鹤,随即离去。
-
天色逐渐暗淡,密林遮挡月光。
溪鹤独自走在沉寂的夜色中,阿爹中箭身死的模样在她眼里愈发清晰,阿娘与妹妹又踪迹难寻,她忍不住的啜泣,心脏抽搐发疼。
林间传来兽叫,未知的危险惊得她抹去眼泪,吞下恨意。
“不能怕,不能怕,杀人掠财的畜牲都能在暗夜纵情享乐,清清白白的无罪之人又何必战战兢兢,我不能怕。”
她的眼眸又如往日般纯净,不染半分尘世俗气,任谁也不能相信,这是个刚经历亲人离散、手刃贼人的八岁小孩。
-
翌日,溪鹤走出密林,跟着一路队伍四处寻人,热汗打湿里衣。
“阿娘。”
“我的孩儿啊,可算找到你了。”
“阿爹。”
“你妹妹去哪儿?怎么只有你?”
“……”
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在她的眼前掠过,她抓住旁人的衣裳焦急的询问:
“你有看见一个很瘦的带白头巾的妇人吗?”
“你有看见一个穿灰衣服扎三个辫子的小女孩吗?”
……
答案全是没有。
-
沉寂已久的长溪村传来阵阵哭声,好几家都有人在此次劫掠中丧生,田家更是无一人回归。
村长组织几位村民,去往村外寻找同村人的骸骨,愿落叶归根。
溪鹤回到家,拾掇一番后提着香炉将灰全倒在茅房旁,望着那绝不可能回应自己的苍穹骂道:“神明,你真不是东西,我再也不信你了,你怎么只保佑那些恶鬼?”
翌日,寻骸者归矣。
溪鹤的阿爹僵卧在板车上,身旁,是双腿血肉模糊,再也不能亲吻她眼睛的阿娘。
天地无情无色,她失去爱她之人,又无人可爱,撕心裂肺,不过如此。
……
大风村里的哭泣声几日不绝。
……
西风残阳,枯叶老树,黄草干藤,旧日石碑高坟旁,土堆木牌林立。
溪鹤独自跪在溪家墓园,用砍柴刀凿出一块月形木牌,口中喃喃:“阿娘,阿爹,我找了几日还是没有妹妹消息。王阿婆说这些马匪抓年轻的姑娘儿郎是为了卖钱。她说也有人要买她家的娃娃,要买去南方享福,我想月儿说不定也去了。”
声音顿了顿。
“我想好了,我要去更远的地方找月儿。”
又是久久地沉默。
“阿娘,我一个人就能给你和阿爹造房子,我是不是很厉害!”
“你啊!不要再数落阿爹无用,他杀土匪时可英勇了。”
“阿爹,你多说点话吧!要不然阿娘见到年轻漂亮的阿伯,肯定不要你了。”
“没了我,你们两吵架该怎么办啊!阿爷阿奶会揍你们的,不过阿伯肯定会带着阿娘逃跑,谁能帮阿爹啊!”
……
她踮着脚,将木月亮挂到坟堆旁的枯树上,学着长辈模样,祝愿:“巫神,月神庇佑,溪……”
喉咙被悲痛挤压,眼间湿润模糊,最终艰难开口:“巫神月神庇佑,溪家明微与长武,要回家了!”
“天地神魂……山野亡灵……”结结巴巴,脑海深处浮现十几道人影,男女老幼,皆是她和阿爹阿娘送走的溪家人。
而如今,身影归一,只余她的单薄身影站在红天血日下,念着血脉里最熟悉的陌生语言。
“啊……娅……”
长段的低声鸣唱,声音古老空灵,缠着西风飘往关外之地,仿佛神明引着寂寥孤魂,奔回大漠深处的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