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溪鹤醒来时,浑身软绵无力,被窝里的热气捂得她难受,翻来覆去许久,总算从红绸被里探出头,迷迷糊糊地望着床顶发呆。
怎么……梦见他了。
恩人,溪鹤心里唤道。
“李廷渊。”唇间流出这个名字,心肉猛砸,久久不能平静。
直到双眸泪干,精雕山水花鸟纹清晰地映入眼帘……她才反应过来:不是我的床!
溪鹤一骨碌坐起,总算彻底清醒,想起她已是新妇,舌尖隐隐约约的刺痛也随着她的清醒愈发清晰。
这是……被咬了?
屋内寂静无声,她随意披上一件宽大白袍,推门而出。
烈阳刺眼,一只手遮在她眼前。
“文渊周。”
野木香气萦绕,不是他还能是谁?
她渐渐看清,文渊周倚门而立,修身黑袍,高束墨发,衬得身姿愈发精劲干练。
与梦中人更像了。
“不舒服吗?”他嘴角微扬,声音温柔得像缠了蜜,仿佛他们已是多年夫妻。
笑得真浪荡!
溪鹤心中嗤了一声,她算是看明白了,文渊周天生这副德性,爱演便演去吧。
但她不想给他好脸色,退婚成了提亲,婚姻成了交易,任谁心里都有气。
“鹤娘。”
赵宗瑾站在宅前石桌旁,轻声唤她。
“瑾娘!你还在!”溪鹤推开文渊周伸来的手,又见房次卿也在,眉梢都染了喜色。
与她相反,赵宗瑾眉间郁结,笑意虚假。房次卿更是颓唐,勉强撑着神官的端正姿态。
这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溪鹤跑到她们跟前:“瑾娘,我以为你回家了!”
又问道:“你们怎么回事?没歇好?”
赵宗瑾道:“无妨,别担心。”
房次卿冷笑两声,一字一句强调:“我们,门外守夜。”
“守夜?”溪鹤疑惑,“有这种习俗吗?”
文渊周走下步梯,立在溪鹤身旁,笑道:“门外窥人,神官风仪,果非凡人。”
房次卿脸色更难看,憋着气骂:“哪有人新婚夜不在一起?”
溪鹤没明白这话,文渊周昨夜不在婚房?可她隐隐约约记得,他在脱她的衣袍,而且她的舌头很痛……总不能是她春梦一场。
罢了!这算什么事,他不在挺好的,就是不知他去哪儿了。
不过,次卿偏偏是专管皇室礼仪祭祀的程神官养大的孩子,他叛逆起来简直无道,又在一些琐事上遵循老旧礼仪,新婚夜妻子丈夫不在一处,他必定认为是对我的羞辱。
溪鹤拍拍他的肩:“次卿,无妨,昨日我太累了,一点都没歇好。我以后再也不结亲了,身体都快散架。”
房次卿道:“怎么可以?这不对,他不重视,你傻,你不懂。”他愈发不喜文渊周,怎么看都不喜欢。
文渊周揽过溪鹤的腰,将她穿着的宽大白袍束紧,语气关怀备注:“许久未进食,饿不饿?”好像溪鹤当真是她所爱。
“咦!”溪鹤头皮发麻,抓着赵宗瑾的手臂就走,“我先去换衣裳。”
房次卿也想跟上去,却被一长臂拦在门外,眼前的高大男人,变脸速度堪比戏班名角,冷脸不断往外冒黑气,声音也难听:“房神官,何意!”
房次卿端正姿色快要崩溃,第一次用身份恐吓人:“我乃天曜府神官,你不过是文氏旁支小子,若鹤不得意,我随时可带她走。”
文渊周又换了一副姿态,柔婉面色,笑眼弯弯,声音却无情:“鹤……呵!她愿意吗?”
他望向屋内,柔**皆退,只余疏离:“她可不爱雅正君子,房神官倒是高估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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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石桌,几盘小菜,四人对坐。
这大概是溪鹤吃得最煎熬的一顿饭,她再迟钝也能看出面前三人针锋相对之势。
房次卿挑起一块肉放到溪鹤碗中:“我雇个厨子来照顾你。”
文渊周拒绝:“不必。”
赵宗瑾挑起一筷子菜夹给溪鹤:“花生花苓都能来照顾你,你们还能一起玩,我安排吧!”
溪鹤摇摇头:“不要,我是成亲的人,我是大人,我有手有脚,不需要别人来照顾我。”
房次卿放下木筷,盯着吃得正香的溪鹤,说:“鹤,你做饭,难吃,要人照顾。”
赵宗瑾顺势接话:“他说的不错。”
转头又对着文渊周:“文公子,鹤娘随我过的是富贵日子,总不能成亲之后便失了安逸。”
文渊周放下碗筷,目光灼灼地望着溪鹤:“夫人,你可要人伺候?”
三人齐看她,她放下发饭碗,喝口热汤,又重重叹口气,说:“我这么大个人,有脑子有身体,不需要人照顾。我虽不善庖厨,但也不是蠢才,简单的饭菜还是能做好的。再不行,我下馆子去,每天换着花样吃。”
“夫人,”文渊周看着溪鹤的眼神温软得几乎要将人融化,他轻声道,“让我来伺候你吧。”
恍若这世间只剩她二人,语气也愈发温柔:“你主外,我主内。”
溪鹤听这话,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
一旁的房次卿脸色铁青,这人怎能用这么刻薄的语调,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大郎君应该顶天立地,怎么能让鹤一人在外辛苦。
赵宗瑾也惊诧,文渊周毕竟是文氏子弟,还是昭明义军的一员,怎的说出这般话来,居然要姑娘养他,竟还面不改色?她还真……低看他!
“你会做饭?”溪鹤疑惑,她可记得他熬药烧锅。
“会,今日的饭菜便是我做的。”
“你会收拾屋子?”她不信他。
“会,全交给我吧!”
“你会听我话吗?”这个最重要。
“自然,我是你的夫君。”
“好吧!”溪鹤满意。
“你没骗我?”但她还是怀疑。
“立字为据。”文渊周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
溪鹤都快分不清他是真情还是演戏,可他若是每日都扮这温柔郎君,又怎能说这不是他的真性格,只要别再发疯逼迫她就好。
赵宗瑾和房次卿可不信他的保证,见溪鹤一副被美色迷得神魂颠倒的痴态,一股火气直冲脑心,恨不得将人直接塞在怀里揣走。
溪鹤察觉气氛诡异,急打圆场:“好啦!好啦!都成亲了,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就听他的,你们俩也别过分担忧,今日的饭菜很好吃,我很喜欢,你们莫要再提什么厨子照顾之语。”
这事算是被她糊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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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
赵宗瑾和房次卿因事离去,溪鹤恋恋不舍地送她们出门,赵宗瑾昂首挺胸、阔步离去,房次卿垂头不语、慢慢挪走。
溪鹤望着她二人离去方向,恍惚惘然:“又只剩我一个人了吗?”
待她平复心绪回屋,却见文渊周挽着衣袖,碗筷已洗净归位,此刻他正拿着扫帚,认真打扫……全是泥土的干净庭院。
午后光影闪耀,在他周身镀了一层银光,扫帚仿佛是长剑,身姿与月下仙人重合。
溪鹤胸腔鼓动,长睫阴影下的瞳仁闪烁:“你没骗我,你真的会,我以为你是胡言。”
文渊周笑着说:“我不会骗你。”
他抬手挡住刺眼阳光,问:“不知夫人,欢愉否?”
溪鹤觉得耳尖发烫,她靠拢文渊周的胸膛,小声说:“你太不对劲了!我也有点不对劲。”
随即钻过他抬起的手臂,背着手踱步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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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鹤回屋无趣,倚在窗边软榻,盯着窗外小潭发神。
隔壁宅子本就是她多年前买下的藏物之所,专门放置她的贵物和雕刻艺品。
她成婚,自是需要一个家,文渊周在天都无落脚地,她也不想跟着他去柳州,便商量着让他们买下隔壁屋子,两家紧挨一起,布局样式皆相同。
小屋两层,一层正屋作为接客厅室,西侧走廊连着厨房、库房和上楼木梯,木梯后有小道连着茅房;东侧木质屏风隔出茶厅,厅中有门,连接书房,房中有木梯,可直上二楼;二层两间卧室,西侧便是婚房,东侧是一间空屋。
此处屋宅房间虽少,但胜在通阔豁亮,画栋飞甍,层叠错落,精巧细致,只是屋内单调,除了婚宴摆件,便无其他饰物。
而隔壁她的屋子,各色物件快塞满每个房间,连成亲用的屋子都是专门腾出来的,瑾娘又给她置办不少物件,无处可放,全搬到文渊周这处库房。
宅前屋后疏阔,只有一汪墨绿小潭,再无其他树木花草。
“好空啊!真丑。”溪鹤正感叹着。
“夫人,请喝茶。”文渊周出现在身后,摆桌倒水,动作行云流水,一眨眼的功夫,小桌上便多了茶水糕点,皆是溪鹤爱吃之物。
溪鹤趴在窗栏上,回首盯着他一副贤良温顺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文渊周,我们是该谈谈了。”
文渊周手中斟茶动作未停,说:“我们既已成亲,我自是做好夫君该做之事。”
“我们才见过几面,你怎就这么爱我?”她问得直白。
文渊周反问:“夫人不爱文渊周吗?”
溪鹤道:“你这话说得这蹊跷,哪有人连名带姓称呼自己的。”
她想了想,又说:“爱来爱去最烦人,我想不明白,我是瑾娘不得已压在你这处的质物,那你呢?是保管我的掌柜吗?”
文渊周跨上软榻,俯身握住她的肩,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揉捏。
静了好一会儿,才道:“为何那质物,不能是赵宗瑾?”
溪鹤还未品出他话里的意思,他又说:“你爱我的,溪鹤,你想同我一辈子。”
这话最哄人,她说:“我喜爱你的模样,我想把你锁在我的珍品柜里,想看时便看,想把玩时就能触摸,这也是爱吗?”
“是爱!”他斩金截铁,不容置喙。
“真的吗?那我爱的可多了。”
溪鹤明白他是在忽悠她:“你这模样的,我爱的可不止你。”
听这话,文渊周玉质肤色瞬变惨白,瞳孔剧烈颤栗,压抑不住的怒意丝丝渗出,化作死气裹住眼前人,耳畔回响女子声音“来生好不好,来生我一定爱你,只爱你,一定同你一辈子,生死不离。”
这让人恨不得弄死她的话,却也将他即将失控的意识及时拽回。
玉白指节死死扣住窗栏,将人困在怀中,低声逼问:“我这副模样,不知还有谁,得夫人垂青?”
颈后灼热的气息令溪鹤不适,她说:“文渊周,我不厌恶你,既为夫妻,我自会试着把你当作家人。”
她回首,明亮的眸光倒显得他像个色鬼:“哪有人青天白日就这么唐突。”
文渊周微微点头,起身掩去情意,只余一丝落寞:“如你所愿。”
这模样,好像溪鹤欺负他似的。
“嗯!很听话,这样我就会慢慢喜爱你了。”
文渊周身形几乎不可查的一颤,低声说:“夫人的话,我必定听从,只要夫人……欢愉便好。”
这话音轻飘飘的,像是漂浮的飞羽挠人心尖,溪鹤几乎沉溺其间。她想着,这可真不妙,怎么一天都没捱过去,这美人计还真歹毒。
如今,趁毒还未入骨髓,先摸清他们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