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月光昏昏,文渊周推门而入,掩去门外牛鬼蛇神、阴谋诡计。
他褪去外袍,拂开层层纱帷,精雕大床上红绸丝被凌乱。
熟睡的新妇缩成一团,盖头欲落未落,首饰凌乱,独留一双素白玉手紧拽红绸,金玉双镯映衬,愈发美艳动人。
“溪鹤!”
此刻的文渊周是溪鹤从未见过的姿态,冷白肤色带着几分潮红,眉骨压着幽黑眸子,无神无光,空洞至极,活像深渊爬出的恶鬼。
俯身低语:“新婚夜,可不是这么过的。”
可溪鹤太累了,昏昏沉沉,身子好像在沸水中沉浮,不能理会他的话语。
文渊周轻轻环住她的腰肢,将人揽入怀中,冷白手指贴着她的脸颊按在自己心口。
“我的夫人。”
轻揭红绸,拂开额前珠钗玉链,肌肤黏着细密薄汗,散乱的发丝贴着脸颊脖颈,珠钗耳坠失去颜色。
溪鹤什么也不知道,厚衣热汗,繁饰厚妆,让她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眉头微蹙,难受得紧。
见她这副模样,他轻柔地摘去她的珠钗耳坠,将墨发散开,又解开她的束腰衣带,褪去厚重礼衣,露出娇红短衫,湿帕落于额间,轻褪玉妆。
红绸墨发,黑白玉坠,他失神凝望,可对方睡得香甜。
“我们是夫妻……”
如渊双眸染上爱意,面色痴狂,褪去柔情外裳,冷意裹挟怀中温躯,轻触朱色。
月色愈朦胧,窗外传来轻磕声响。
屋内的春情瞬散。
起身,柔色皆无,挺拔身姿在烛火映照下投下巨大阴影,湿冷幽黑,将床上新妇全然裹住。
一杯合欢酒倾入香炉,浇灭缕缕安眠香,随后换下白袍离去。
……
陷入沉睡的溪鹤,在梦魇中失去自我,灵魂飘回十年前,她所知的,不所知的,都在十年前发生,她的命运,也在十年前改变。
十年前,溪鹤与赵宗瑾借住李廷渊府的那一晚。
月下高楼,楼前池水如镜,池中央,一座小亭静静伫立。
亭中,溪鹤的恩人正懒散地倚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搭在酒杯边缘。
他面前坐着一全身裹着白色长袍的男子,体态修长,袍上缀满各式珠宝。男子的脸大半都隐藏在袍下,暗色遮挡,轮廓朦胧,却也能见美姿。
这两人眼睛很是相似,皆冷冽神秘。
“渊,我已安排好一切,‘李廷渊’已寻到,你无需担心。”白袍男子开口,声音柔和,不似男子,语调独特,不似中原人。
少年郎,也就是李廷渊,轻抿杯中凉酒,思索一会儿答道:“可,不过想要瞒过霍家眼线,恐不容易。”
白袍公子正想开口,远处粉衣侍女来报,二人的交谈被打断。
“公子,二位小姐已歇息,霍家人也已到府,已安排明日出发。”
白袍男子疑惑:“什么小姐?”
粉衣侍女朝着白袍男子微微行礼,并未多言。
李廷渊微微招手,侍女行礼离去。
他瞧着白袍男子眼中流转的浅浅笑意,慢悠悠地答道:“天都来的小姐,太常寺卿赵世勋之孙,礼部员外郎赵代宗之女。”
“你们朝廷大官的女儿,怎么在你这儿?”白袍男子不解,执壶斟酒,身上的珠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我好心。”李廷渊与白袍男子碰杯。
“好心?另一位是谁?”白袍男子不理解。
李廷渊把玩酒杯,答道:“另一个,呵!”
轻抿一口烈酒,说道:“山里来的野娃。”
-
花窗月影,香炉袅袅。
幼小的溪鹤陷入梦魇,梦中阿爹阿娘的身影让她眷念,妹妹的软语惹她欢乐,一会儿,又是马啸箭鸣,鲜红的血色灌满梦境。
她睡得并不安稳。
迷糊之间忽感腹中不适,慢悠悠转醒,看着陷入熟睡的瑾娘,想了想还是没大套她,悄悄地披上衣服走出房间。
茅房怎么不在院子里?
富人连茅房都不需要吗?
茅房不会在屋子里吧?
溪鹤本想着茅房好寻,但四处都未寻到,而现已夜深,宅院广阔,寂静无人,她也寻不到可求助的人,便想着还是回屋叫醒瑾娘,让她帮忙算了。
转过回廊,看见夜间巡逻的人提着灯笼从楼阁下走来,打算上前寻求帮助,没走几步,耳边忽然传来金铁交鸣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见月下双影立于屋檐之上,各执一剑,身影翻飞间,衣袂交缠,剑影寒光闪烁,杀气弥漫。
李廷渊凌空折身,眸光忽瞥见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长廊处,身影瞬闪,长剑猛然收回,手腕一翻,剑尖在空中画出一圈银痕,直抵白袍男子咽喉。
剑尖,一滴红珠悬坠。
白袍男子瞳仁骤缩,满眼惊愕。
李廷渊收剑,足尖轻点檐瓦,悄然落于长廊石梯。
溪鹤怔在原地,恍然失神,只见孤月清冷,月下一仙人飞落于身前,斑驳的竹影在他衣袍上流动。
仙人……
我好像遇到神仙了!
她的世界无声,脑中闪过各类神仙传说,飞檐走壁、来去如风,只有神仙才有这般能力。
她呆愣的模样全然落在李廷渊眼里,瘦弱的身躯胡乱搭着一件粉白外袍,凌乱发丝在夜风中飘舞,那双夺人心魂的眼眸此刻装满痴狂,毫不避讳地追逐他的身影。
这副模样……他的唇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一刻,长剑破影,剑光凛冽,溪鹤脖颈冰凉,人也瞬间回神,这才惊觉眼前人竟是恩人。
忆起自己刚才的痴态,她轻轻捉住长剑,却被剑刃上的血色吓得一激灵,连忙低声求饶:“饶了我吧!我错了!”
“错?”李廷渊垂眸,见野娃黑眸愈发灵动,表情很是多彩。
“错是……是……是我不应该起夜瞎转悠吗?”溪鹤小心翼翼地询问。
李廷渊低笑一声,手中长剑微微一转,剑身重重地擦过她的肩膀,新衣又被划破,剑锋擦过肌肤,余一淡淡红痕。
“何名?”
溪鹤不解,圆溜溜的眼里满是疑惑,这真怪不得她,她是真觉得自己向恩人介绍过自己的姓名,而“何名”这个问法不太好,你若问“何名何姓”,溪鹤就能她明白了。
李廷渊又问:“名字?”
“溪鹤!”见对方没反应,溪鹤解释:“溪水,玄鹤。”
“我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字,我阿娘说过,溪水是我的根,玄鹤是我的命。”
“鹤……玄鹤。”
真是福泽。
李廷渊缓步逼近,胸膛快要抵住她的脑袋:“怎在此处?”
溪鹤毫不迟疑地答道:“恩人,我吃多了肚子痛,我找茅房。”
见恩人面无表情,她继续说:“恩人,你刚才太好看了,我以为看见月神,倒不觉得腹中难受,但现在又开始痛了,难受得紧。”
“月神?”李廷渊目光滑过溪鹤的浓眉长睫、墨色双眸。
“就是传说中的黑夜守护神。”溪鹤解释完,又连忙问,“求问恩人,茅房在哪儿?”
李廷渊似笑非笑,反问道:“黑夜守护神?”
溪鹤被问得发懵,不知该如何回答,偏偏她身子发凉,只能捂住肚子用怪异的表情盯着他,求助的眼神烫人得很:“恩人,茅房?”
李廷渊长臂一揽,溪鹤身子瞬间腾空,眼前景色被揉作一团,肩膀处被掐得发疼,缕缕幽香钻入鼻中,她想着恩人果然是仙人,连味道都这么好闻。
“到了。”落地还未站好,身后大掌一推,便已进入林间茅房。
溪鹤无比感谢,此等危急时刻还能帮她解决燃眉之急,恩人简直比神仙还神仙。
“多谢恩人!恩人你真是大好人,恩人你能走开吗?”她捂着肚子,扒着木门探出脑袋,圆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希望他走远点。
李廷渊身形未动,溪鹤脸色通红,倒不是害羞,就是胀得难受,偏偏恩人还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打量的目光让她不爽。
“恩人,我快要憋死了,你走开吧!求求你了!求求你!我不想死得这么难看!”
李廷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终于转身,慢步走到远处。几乎同时,一道身影踏空飞来,身上珠宝叮咚作响,正是先前那位白袍男子。
他立于李廷渊身侧,笑得漫不经心:“山里来的野娃。”
“怎不是天都的小姐?”李廷渊抱手倚竹,神情倦懒,此刻倒有了几分生动颜色。
白袍男子笑道:“中原人,明知故问。”
“这未曾受过世家大族礼仪禁锢的野性子,不羞涩谈论五谷轮回,还有这模样,总不能是中原世家大族的人。这模样,倒像是我们羽部的女孩儿。”
他对溪鹤的野性颇为包容。
-
溪鹤舒服地走出茅房,感叹这地方真不错,茅房都建得干净美观,她来日要是赚了钱,也要这样建房子。
她看见恩人和一白袍俊美男子交谈,远远的行礼道谢便打算离去,未想恩人身姿一闪,提起她又是几下旋转,人便立于房前。
“恩人,”她的声音压着惊喜,“你人真好,你真厉害。”
李廷渊微微倾身,目光瞥向她身后的房间:“为何与她在一起?”
溪鹤眼底闪过悲伤:“我……我没找到家人。”
“一个人?”似怜非怜。
夜风寒凉,溪鹤瑟缩了一下,仰首饱含谢意道:“恩人,你真是大好人,我要怎么报答你啊!”
李廷渊垂眸低思,不知又在算计什么,片刻后淡声开口:“与我为婢。”
溪鹤当即摇头:“不要。”
“不愿?”他目光扫过溪鹤单薄瘦弱的身影,还有满眼的情意,语气陡然转冷,“你太弱。”
溪鹤摇头:“我不弱,我有的是力气,只是我……我已经答应要和瑾娘一起去天都,我大概要做她的丫鬟。”
“恩人,能换一个吗?换个我能做到的。”
李廷渊骤然冷脸,溪鹤赶紧补救:“我一定会报恩的,无论天地万象变幻,只要恩人有需,我必定会去做,可是做我做不到的事,如何能报恩?”
“呵!”李廷渊却只低笑一声,听不出情绪,“那便欠着!”
话落,他的身影瞬间消失,独留溪鹤望着孤月疑惑。
她长舒一口气,心中暗叹:恩人,还真是柔情多变……长得真好看!
就是脾性难测,谁爱给人做丫鬟啊?还是给一个认识不久的男子做丫鬟,做的还是走一步做一事都要行礼的丫鬟。
为奴为婢,算什么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