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冰化,热病尽除,北方战捷,南方起义被镇压,城外流民在经历热病后死散,余下之人得圣恩前往西部开荒。
皇帝病重,未立太子,崇礼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登基称帝指日可待。
崇礼王之女天乐郡主设赏春宴,邀诸多王公贵女、簪缨子弟共享此宴,同赏南山春色。
前世的赵宗瑾因为与文家退婚的原因,并不在此次邀请之列。今生,她礼仪规矩皆端正,父亲又是礼部侍郎,她又与天乐郡主交好,自然受邀。
喜爱建筑,并且期待明媚春光已久的溪鹤靠着撒泼打滚、死磨硬泡终于能陪着赵宗瑾前往南山参加赏春宴。
赵宗瑾难得穿锦衣华服、头戴珠钗,华贵迷人眼。
溪鹤虽也想穿美衣着繁饰,但瑾娘并不喜她在外美色招摇,她自懂瑾娘意思,空有美姿的丫鬟进了贵人宴席,是侍候者还是被食者就未可知了。
-
南山。
溪鹤下轿后见宴前朱轮华毂,衣冠云集,望南山山色,泉石清幽、山花烂漫。
“姑娘这边请。”侍女柔声引路。
溪鹤让赵府的人和车马去宴外专门歇息处等待,随后跟在赵宗瑾身后入宴。
赏春宴设于一汪清泉旁,亭台楼阁、软榻香雾、金樽玉斝,天都美佳人羽衣翩翩,丝竹乐音靡靡,富贵非凡。
她从前也陪着赵宗瑾去过不少宴会,但这般奢靡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原先想着瑾娘穿着已很繁美,可其余诸公贵女皆玉佩琼琚、织金曳绣,可谓殿上神仙皆华光迷人。
一对比,瑾娘反而简朴,而她一身浅绿衣裙,快与山色融为一体,就算是站在贵人眼下,也难以吸引他人目光。
赵宗瑾正沉迷欣赏溪鹤的喜悦,前方突然传来出乎意料的声音。
“姐姐,可要与我们一席?”
赵宗瑜拂开花亭碧纱,柔声邀请。
溪鹤心里奇怪她怎么在此?她不是向来不喜这些宴会的吗?
“你便是赵府的大小姐,赵宗瑾?”赵宗瑜身后传来一男子声音,语气并不友善。
赵宗瑾看见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站到赵宗瑜身旁,一身华贵衣袍昭示人的身份不凡。
“小女赵宗瑾见过世子。”
溪鹤跟着问安,难怪了,原来是崇礼王嫡子李廷朝邀约,他对赵宗瑜有好感,自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李廷朝开口:“装扮招摇,真是寒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到赵宗瑾身后的溪鹤脸上。
可也就愣了一下,他继续道:“寒了赵先生的心。”
这番针对惹得溪鹤悄悄抬眸看他,一身华珠,不知谁才招摇?余光又瞥见站在贵女堆前的赵宗瑜,她只着素白衣裳,头上唯玉簪挽发,与周围锦衣格格不入。
怪不得,原来是在这儿找事,为心爱女子撑腰,真是蠢货行为。
赵宗瑾口中奉承:“今日郡主相邀,自是着正衣相见,世子乃是礼仪典范,小女长于闺中,不对之处还望世子指正。”
可谁都能瞧出来,她礼仪无错,是世子找事。
世子眉头微皱,赵宗瑜走出花亭,盈盈行礼:“世子,姐姐自幼长在闺中,若有错处,还望世子见谅。”
溪鹤心嘁,没错也有错了!
世子很会顺势而下:“师妹何必多礼,听你言便是。”
溪鹤差点忘了,这世子李廷朝与赵宗瑜曾学于天曜府的李神官,二人还真算是师兄妹。
“如此,起身吧!”世子话音刚落,又一道话音传来。
“兄长,我的客人惹你生气了?”
来人一身浅白素衣,长发仅靠着一根长木簪随意绾在脑后,眉如新月,额间红痣显得她神圣不可冒犯,而温婉笑意又平添慈善气韵。
她便是今日宴席的主家——天乐郡主。
她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周围人皆起身问安,溪鹤难得站起又赶紧半蹲行礼。
天乐郡主停步赵宗瑾身旁,侧眸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一身素裳的赵宗瑜,不紧不慢地问:“兄长,你对我邀请的客人不满吗?”
李廷朝将赵宗瑜拉至身后,笑着答:“怎么会,妹妹的客人,我哪会不满!”
他的目光落在天乐郡主身旁,十几位美郎君站在她身后,鲜衣艳服,姿色各异,这让他眉头紧皱,强扯过亭帘不再理会。
“起身吧!”
郡主话音一落,就牵着赵宗瑾的手走向另一处亭阁,一群人赶紧跟上她的脚步,珠玉叮当作响,生怕落后似的急追,撞得俯身执礼的溪鹤身子一歪。
她正要稳定身姿,腰间忽多了一支手,山林野木的气息钻入她鼻尖,这味道……
她抬眸,看清扶住她的人,一袭柳色宽袖外袍,罩着精绣白缎长衫,层层薄纱坠着,衬得肤色玉白透亮。
正是自星月楼一夜后就不见踪影的文渊周。
溪鹤退后一步,低声道:“多谢。”
一旁的文修楷含笑盯着她俩:“碧色迷人,春光难掩,临川,你这是为何?”
溪鹤眼皮一跳,可当下宴席她哪敢呛人,只能冷冷瞥一眼文修楷,假意道安,赶紧去追赵宗瑾。
而身后花亭内,赵宗瑜坐在女眷席间,目光望向坐在高位的李廷朝,发觉他的目光竟然还落在花亭外。
这是在看谁?
她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他目光所及之处,不是朝堂上的对手,也不是席间的贵人,而是花亭外一个匆忙离去的身影。
是她姐姐最疼爱的那个人,溪鹤。
她垂眸轻抿茶水,李廷朝冷情嗜杀,眼里装不下几个人,女人在他眼中更是连人都算不上,至多是个有趣的玩意儿,养着解闷的。
可他看溪鹤的眼神,不像是男人看女人,也不是贵人看下人,倒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想不到的趣物。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想着溪鹤的模样说不上天姿国色,也比不上他府中那些花容月貌的侍妾娇媚。若说她有何特别,大抵是她站在哪儿就很引人注目,看一眼就难忘她的模样,无关穿着,无关长相,这人就是诡异地让人对她有兴趣。
李廷朝也是如此吗?这人薄情寡义、朝三暮四惯了,绝不是值得她托付的良人。
想到此,脑中倒浮现另一道身影,风流忧郁姿态,一双桃花眼看人时总是情意绵绵。想起他那副模样,她唇角终究没忍住,勾起一抹笑。
-
另一处花亭。
赵宗瑾和贵女公子们陪着郡主玩乐,吟诗作对、抚琴弈棋,诸多美人在旁伺候。溪鹤受不了扑鼻香气,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打量,告知赵宗瑾后便来到赏春宴外,与在此等候的丫鬟侍卫聊天。
“溪鹤,每次只有姑娘们小聚才能见你,没想到这回赏春宴也能见到你?”一个胖丫鬟说,她是天昭郡主的丫鬟喜宝。
“我家姑娘人好,想着我没见过南山景色,便带我了。”
“你们也是倒霉,怎么惹的你家二姑娘!”户部尚书千金的丫鬟问心。
“二姑娘与我家姑娘闹别扭,她们俩过几天就好了。”
“对了,溪鹤,我怎么觉得你变得更好看了!”喜宝摸着溪鹤的脸问道。
“对哦,你皮肤也更白了,怎么做到的?”其余丫鬟都曾见过,大家在此地不敢谈贵人事,便聊闺中语。
“是嘛?可能最近补药喝多了。”
“你染病才好不久,没想到恢复这么快。”
“对啊!我听说你去了天曜府,你有没有遇见……”
“我前些日见了……”
“我听说……”
……
大家各有疑问,各有趣事,即使未参宴,也在春风里谈笑取乐。
-
午后,春阳暖景,溪鹤小步入宴寻赵宗瑾。
“贵女们陪着郡主去往天赏楼观山景,姑娘可去哪儿寻。”
“多谢掌事,叨扰你了。”
天赏楼建于温泉之上,有高楼十二座,各十二层,楼间低矮山石、温泉流水、古树花圃相隔,借亭台长廊相连,其间道路交错,若无人引领带路,难以寻觅方向。
溪鹤对建筑很感兴趣,也读过关于天赏楼的记载,因此对这里的路很熟悉,没一会儿就走到一处亭前,透过密树见到瑾娘与一男子交谈,那男子的身影莫名眼熟。
她正要提裙上前,余光却瞥见长廊下蜷缩着另一道更熟悉的身影。
本打算当作没看见径直离去,可那高大身躯缩成一团,微微颤抖,似是极不好受。
她迟疑一瞬,还是走过去。
“文公子,你还好吗?”
文渊周身躯微震,慢慢抬起头来。
呼吸深深、衣袍凌乱,眼尾带着一抹微红,她还嗅到一缕奇异的酒香,那气息缭绕缠绵,勾得人心底发痒。
溪鹤见他美貌依旧,面色却极不好看,这让她心觉危险,应该逃离。可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如她的心意……
这极少能见到的姿态,让她有了逗趣的心思,她问:“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文渊周却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眼珠子一动不动,如一汪死寂的潭水。
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情意,化作细密薄汗,从他玉白的脖颈间渗出,连高树投下的阴影落在他的裸露的肌肤上,都仿佛被这压抑的**烧得扭曲。
溪鹤察觉他隐藏的怪异:“你哪儿不适?可要我帮你去找大夫?”
“溪鹤。”文渊周低唤一声。
溪鹤还未反应,他沉重的身躯毫无预兆地攀附在她肩头,她被他滚烫的体温包围,一只手抚上她的脊背,颤抖的掌心似乎在暗示某种**,而她被迫倾听他重重的心跳。
一阵甜腻香气袭来,引得她四肢发软,她细嗅思索,发觉竟是春情药。
怎么又是这种药?
不过幸好遇见她,因为瑾娘曾中这药,她在天曜府养病时,便向次卿学了解法。
她说:“这药害人不浅,不过我能治,我为你扎几针就好。”
文渊周身形微微一僵,面上春色稍凝,也不答她的话,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你若不愿扎针……”她偏了偏头,试着推他,“找个房间自行解决便是,我又不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别动。”文渊周伸手扣住她后颈,像是在抚摸,又像是把玩。
“就抱一会儿……”声音里带着渴求。
溪鹤心烦意乱,她又因美色栽了跟头,还是自找的。
这人怎就喜爱动手动脚,这不就是假借中药之名,行心想之事嘛!可她又不能乱喊,若是打扰到惹不起的人,恐怕会牵连瑾娘。
无权无势,真是卑微!
她问:“上回星月楼说的话可作数?”
“嗯!”
“你说我的话,你必定听的。”
“是。”
“你能放开我吗?”
“求你了!”他极冷得语调说出这种话,带着难以言明的脆弱,让人不由心颤。
他的呼吸愈发沉重,浑身都在颤栗,唇碰上她的额头,湿意滑过耳畔,热气灼烧颈间,手极不安分地乱掐,她的肩头快被他掐坏。
可不知为何,溪鹤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莫名生痒,丝丝缕缕的**竟在这强制相处间滋生。
这可不妙啊!她怎也有这受虐的癖好。
她的手被桎梏,干脆一头狠狠锤向文渊周的胸口:“你力气太大,压得我难受。你不要我扎针,又不愿自行疏解,便放开我,我去给你找大夫。你这像什么话?我又不是药,啃着吃也不会有用。”
他却不回答,只是用下巴蹭她的脑袋,弄得她浑身不自在,只能在炽热中思索怎样才能让人静心平气。
“要不然我给你念一段佛经?保你安然平和、杂念顿消。你要是不信神佛,我也能背一段夫子学说。”
“你们文氏祖训我也能背上几段,你想听那一段……持家兴业的就算了,对你也没用。”
“咳咳,这段吧!”
“族中子弟,当修身远色,恣**者,戕身伐命——”
“呜呜……”
文渊周一手堵住她的嘴,头埋入她的脖间,近乎贪婪地汲取怀中人的气息。
他渴望更温柔的触碰、更缠绵的交融,渴望到浑身发颤,他痛苦哀求那几分残存的理智,别再克制……让她成为你的……
溪鹤推也推不开,逃也逃不走,只能被迫感受他烫人的温度,气得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