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府许久,赵宗瑾终于来天曜府接溪鹤归府。
赵府青联白幡,院前挤满吊唁的宾客,院中号丧之声传遍赵府角落,赵世勋染病去世,溪鹤望着廊下晃悠悠的黄白灯笼,神思忧伤。
倒不是为了赵世勋,赵府管后门的王大骏、服侍赵宗瑜的夏梦,她爱吃的糕点铺家的女儿,和她一起学习木匠技艺的谢郎君……太多人,走得无声无息。
此时,她才真正懂得瑾娘心境,明知结局,明明送了药材,明明做了努力,却只能旁观悲剧重演,无能为力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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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赵宗瑾才归来。
灯影摇曳,长夜漫漫,二人对坐而谈,又各瞒心事。
赵宗瑾一笔带过经商受歧、遇险被救、昼夜不歇忙于商事之事,溪鹤隐瞒神殿疯郎君、血液入药之事。
彼此心照不宣,温柔欺瞒。
“我和次卿有了秘密,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告诉你。”
“无妨。”赵宗瑾道,“我们日子还长,等你想告诉我时,我就提着我的耳朵,仔细听听房神官要你瞒我的事。”
溪鹤听出她言语间的不满,却也无奈。
瑾娘与次卿自幼相识,次卿更是每月为瑾娘诊治身体,二人偏互相看不对眼,她屡次说和,非但未见转圜,反令更加针锋相对。
……
“对了,还有文渊周……”溪鹤将文渊周星月楼一事告知赵宗瑾。
赵宗瑾听完,怒火中烧。
前世也是如此吗?那时,鹤娘只是轻描淡写地提起在天曜府遇见文渊周,他言语轻浮惹她不快,便无其他。
今生看来,文渊周就是奔着鹤娘去的,他甚至不是为了得到她身体和口头的爱意,他想干什么?难不成想要求证鹤娘的心意,逼迫鹤娘完全接受他扭曲的灵魂吗?他想要鹤娘与他做死生纠缠的伴侣吗?
这个贱人!
休想。
赵宗瑾强压怒意,说:“他倒将你的脾性摸得通透。”
溪鹤道:“是个需要防备的坏人。”
她又托着腮,眼睛亮亮地说:“不过他真的很好看,他只脱一点衣服,我就想让他脱光,我甚至觉得……与他一辈子也行!”
“傻鸟,是我的错,整日让你读些书生小姐、狐妖鬼怪的爱情,倒忘了教你,世俗情爱与书中全然不同,光靠**怎能支撑爱人共度一生。”
赵宗瑾望向桌上黑玉簪:“他那副姿态逼迫,这般示好,你不着道才奇怪。”
溪鹤笑道:“不过他送的礼倒是真的很合我心意。”腊肉很香,纯粹的西北风味,很好吃,不知他哪儿买的,下回遇见他问问吧!
赵宗瑾眼神微微一凝,文渊周送的礼……她的目光落到桌上那根黑玉簪。这簪子前世鹤娘从未戴过,她以为是她嫌弃他,连带着嫌弃簪子,原来……不是不喜欢。
她回想前世种种,自从被贬去南方,她就再也没听过文渊周的消息。
但他能夜入天曜府,独登星月楼,还能将睡着的瑾娘在房次卿的眼皮子下送回寝屋,绝对不是表面所见这么简单。
他还能放低姿态勾引鹤娘,又岂会是轻言放弃之辈?
前世,由于我的无知多事,鹤娘有许多事,未曾对我言明。鹤娘知我厌恶文渊周,若他真出现在她身侧,她恐怕不会向我提起。
好像前世也出现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会是他吗?
溪鹤一眼看出赵宗瑾的不对劲,她最怕她通神,预言未来,极容易陷入癫狂。
“瑾娘,不要想了。”
她望着桌上精美摆件,脑中闪过文渊周的模样,她不想再纠结,就这样吧!
她说:“我贪恋他的皮相,喜爱他身上的感觉。但是,这种喜爱和我想将一尊美丽雕像占为已有一样,只是这件美物会说话,会撒谎,会颠倒黑白,还会主动惹我生出**。”
赵宗瑾问:“你想拥有他吗?”
溪鹤若有所思:“想,可我怕这是一尊玉面菩萨,内里却是烂泥。”
“瑾娘,我累了,我们休息吧!我们别想‘姑爷’了。”
赵宗瑾笑着点头,文渊周姑爷这个身份,她还真忘了,这可是个大麻烦。
不过,更麻烦的是鹤娘不厌恶他的越界,不恶心他的脾性,过分喜爱他的皮囊。
……
……
雨歇初晴,天空透蓝,赵宗瑾眉间阴霾散去,闭眼感受林间草木灵气。
“妹儿,你怎么只捡这么点菌子哟?”
一位胖姑娘瞧她背篼一眼,语调绵软轻柔,带着水乡人家的腔调:“哎哟!你这都不能吃!”。
此时的赵宗瑾身体消瘦,穿着蓝布短褂,编着几股粗辫,发根处随意别着几朵从路边采摘的野花,那艳丽的色彩在她局促不安的姿态下,失去了光彩。
她背着小背篼呆立原地,手足无措的望着胖姑娘,这副模样反而让人忽略了她空缺的右耳。
“都不能吃吗?”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胖姑娘仔细翻找,捡出毒菌,望着篼中仅剩的两个蘑菇,叹口气道:“没了,剩下的都能吃。”
“你不认识的问我就行。”胖姑娘的大背篼已经装满。
“好!”赵宗瑾含泪答应。
待她们回家时,已是晌午。
山下小村十几户人家,屋宅紧邻池塘田地,其间一小屋内,一个女子正借着窗外漏进的阳光缝补一黑锦金线腰带,指间银针闪烁,细碎的光晕映在眸中,衬得她愈发温柔。
“溪妹儿,溪妹儿,你在家吗?”一声急唤响起。
“怎么了?”
正在刺绣的溪鹤放下手中针线,推开木门便见赵宗瑾在同村姑娘的背上缩成一团。
一口急气卡在嗓子眼,忙问道:“瑾娘,出什么事了?”
同村姑娘正是先前帮助赵宗瑾选菌子的胖姑娘,她将赵宗瑾背到屋内,又轻放到床上,对溪鹤说:“她踩空扭了脚,我看了看,躺个一两天就好,你别担心!”
溪鹤道谢:“王家阿姐,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幸好我在,要是别的姑娘,还背不动。”王家阿姐挥挥手,便朝着门外走去。
溪鹤细瞧伤处,抚了抚趴在床上抽泣的赵宗瑾的额头,随后转身送走那些好心送她回来的姑娘们,待她们都离去,才提着冒尖的一背篼的菌子回屋。
赵宗瑾爬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感受到溪鹤坐在床榻,她觉得自己又给鹤娘添麻烦,心里愈难受,浑身都在发颤。
溪鹤察看她的腿伤,用帕子沾水擦拭泥点,还安慰她:“今日捡了这么多菌子,能吃好多天,真厉害。”
她埋头哽咽,弱弱地说:“她们捡的,给我了,我没捡这么多。”
“嘶……疼。”她依旧娇气。
溪鹤的心肉被这声音揪了一把,眼底瞬浮起一层雾气,瑾娘怎么可能不涂药两天就好,只会愈加严重。
“鹤娘,我没事的。”她想缩回脚,可疼痛让她完全使不上力,泪水夺眶而出。
“你先好好休息,我给你涂点草药。”
溪鹤起身出门,回来时嘴里嚼着几片叶子,吐出来轻轻抹在她的脚上,冰凉凉的湿意让那阵灼热的疼痛得以缓解。
赵宗瑾趴在床上,帮不上忙只会找麻烦的她只能将头埋入枕中,小声啜泣着。
窗外日光慢慢暗淡,屋内火盆中的炭火炸响,细碎的声音在夜里极其清晰。
赵宗瑾脑中浑浊,视线清晰又模糊。
我在哪儿?
屋顶青瓦,斑驳木墙,窗外竹影,这是……小竹村……奇怪,我刚刚不是在和鹤娘聊天吗?
我在做梦吗?
她感觉不对劲,梦里的她也感觉不对劲。
躺在床上养伤的赵宗瑾瞥见换新瓦的房顶,歪头问正在做针线活的溪鹤:“鹤娘,你翻修的房顶吗?怎么这么快?”
溪鹤想了想,笑着说:“好心人帮助的。”
梦境外的赵宗瑾心头一震,鹤娘在笑……笑得柔情。
……
夜色渐深,窸窣低语穿透薄窗。
“这个药能行吗?”是鹤娘压低的嗓音。
“一日一敷,纵是断了腿也能恢复。”男子低沉声音裹着不满。
“你的腿断了?”鹤娘疑惑。
衣料摩挲声暧昧蔓延。
“你别勾引我。”鹤娘气骂。
“溪鹤,你不喜欢吗?”男子声音蛊惑。
……
床榻上的赵宗瑾在梦境中昏沉睡去,而现实的她猛地睁眼,唇齿剧颤,冷汗涔涔。
“文——渊——周!”
她掩面遮挡扭曲面色,恨意钻过指缝。
前世……
前世的她脑袋空空,不通文理,手握母亲留下的财产,却几年挥霍而空。
赵府除了祖母和继母皆漠视她,豪门贵族轻视她,母族舅舅舅母关心她,她却为讨好所谓的祖父父亲,远离真心待她之人。
除了溪鹤,无一人可信,她们自西北相识,入天都后相依为命,在赵府的冷眼算计中生活。
赵宗瑜逃婚,赵家全族获罪,她作为罪奴被赏赐给南边功臣,鹤娘陪着她踏上南下之路,途遇匪患,也是鹤娘带着她脱离官兵监管。
她们流浪在外,她不幸招惹流氓,残缺一只耳,可她不愿意去寻故人帮助,也不愿意去人多热闹之处,她想赶走鹤娘,但只要一眼看不到鹤娘,她就寻死觅活,撒泼胡闹,给鹤娘平添许多麻烦。
无奈,鹤娘带着她暂住小竹村,她们凭空有了房和地,而无知无能的她却坚信这是无人要的破房烂地。
他们相依为命,那是她前世最快活的几年。
后来,新皇登基,赵家被赦,她们离开小竹村,回到天都,遇到那个人……
“柳州小竹村,可不就是文家人的地盘,鹤娘认识的文家人,还能是谁?”
记忆中,她问正在洗衣的鹤娘药从何来?
鹤娘答:“山上猎户给的。”
“昨夜我好像听到你在和男子讲话?”
鹤娘洗衣的动作微滞,抬头盯着她,笑着说:“哪来的野男人晚上来找我,该是做梦吧!”
前世的她看不懂脸色,听不出话外音,当时未觉奇怪,可今生的她该看明白了,鹤娘骗人时就爱盯着别人的眼看,就是这甜腻腻的撒娇语气,真诚得让人只能点头相信。
零碎片段凑出真相。
“你别勾引我。”
“溪鹤,你不喜欢吗?”。
字字句句,怎么就与文渊周这么像!
呵!今生读了几本书,自认聪明,结果还是蠢得可怜!前世,那么多错漏之处,我怎么就没想过。
文渊周,那人是文渊周吗?
前世的鹤娘,当真爱过文渊周吗?
文渊周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