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天曜府神殿传来钟鸣。
天都城上,万千祈福灯逐风而起,宛若星河。
旧年去,新日来。
繁荣灯火将溪鹤的神魂拽回,混沌脑海骤然清明。
她骂道:“你莫名其妙,是你在勾引我,是你在逗弄我,颠倒黑白!欺人太甚!”
文渊周见她从情念中抽离,唇角微微撇了下去,两眼低垂诉哀,像含了说不出的委屈。
他低声问:“可你不是很喜爱吗?”
他的语气忽又软了几分:“何必逃避,我与他……长得很相似吧!”
“你说什么?”
溪鹤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他怎么会知道?他们是亲戚,他们是血缘至亲,他提到过我吗?不会的,不会的,就算提到过我又怎样,别人绝不会知道我与他的事。
文渊周又笑着说:“若非如此……你为何见我第一面,便吓得脸色惨白,却还这么喜爱我这身皮囊。”
“我与他……很像吧!”
“你知道我喜爱别人,还故意逗弄我。”溪鹤盯着他看,声音冷下来,“你倒是不嫌麻烦。”
“喜爱?”文渊周却有些失控,“你真的爱他?”
溪鹤想不明白,怎么又是爱?话里话外,全是爱来爱去。
她盯着他冷幽幽的目光,本不愿答,可望着那张极其相似的脸,终究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爱谁与你何干?是我好色,是我贪恋你这张脸。我又没招惹你,我有什么错?这世间哪来那么多真情,又何来那么多爱,你凭什么欺侮我?”
文渊周听她原本就柔软的声音,带着厌烦的气声骂出这番话,露出一抹近乎满足的冷笑。他几乎将她深嵌进怀里,将自己那副见不得人真脾性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暗自放纵内心的情念。
“你别这么缠着我,我要……断气了。”溪鹤染病还没好几天,此刻挤在他怀中,激动之下更加窒息,面色惨白,浑然要死的模样。
文渊周听着她稍弱的气息,竟有一刻的分神,他朝星月楼下望去,疯狂念头滋生:就这么跳下去,一起死去,就不用再惹哭她,不用哄她,我永远属于她,她永远属于我!
溪鹤不知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只觉得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索性狠狠咬向他胸口,湿意与疼痛骤然唤醒他,所有感官仿佛都汇聚于她齿间,心肉狂跳。
怎么咬在这儿……这种扭曲的爱让他放纵,渴望她咬得更深。
溪鹤咬得并不重,却嗅到一股血腥气,她最厌恶这种味道,赶紧松口。擦嘴时瞥见他紧绷的下颌,恶劣心思瞬生,得空的手直接掐向他的喉咙。
文渊周脖颈上的青筋瞬间突起,脸色逐变苍白,可他却不反抗,反而诡异地笑出声。
这甘受凌虐的模样,倒令溪鹤不知所措,干脆一耳光甩向他:“文渊周,你太过分了!白长这副模样!”
她还觉不解气,一一数落他的错处:
“你趁人之危,在我生病时用美色引诱我,不顾我的恐惧禁锢我,动作粗暴,言语逼迫,你还揭我的伤疤,还污蔑我勾引你。”
“你既对我有爱欲,就该爱我,就该让我欢愉,凭什么要我顺你的意,要我来爱你,我又不是缺爱的人。”
“你如今这些行为比登徒子还过分,我要报官,你去吃牢饭吧!”
文渊周静静地听着,黑黢黢的眼珠一动不动,他全然沉浸在脸颊上那点微微痛楚里。
溪鹤见状,不知还能说什么,这人太无耻,太诡异。她细想他的错处,却发现全都是错,动作是错,话语是错,连这副模样都长错了。
越想越气,扬手又一记耳光甩向他,清脆声落,他的唇边瞬间浮起一抹微红。
那抹红浸在冷白的肤上,竟像白玉里沁出了血丝,刺目却又惑人,再红些才好……这鬼使神差的念头让溪鹤心头一乱,反而更恼了。
然而,文渊周却幽幽飘了一句:
“我知错了。”
“鬼话。”溪鹤抬眼瞪他,见他脸上哪有半分悔意,“风一阵,雨一阵,简直莫名其妙,无事生非。”
“那你教我,”文渊周的声音又带上了软绵讨好的语调,“该怎么爱你。”
“爱我?”溪鹤哼哼冷笑,“你情令智昏,无可救药!”
“你喜爱我哪种脾性?”他低垂的眸子也带上些许湿意。
“咦!”
溪鹤又气又无奈,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人就变了几种气质,换了好几副神情。
她道:“我怎敢对你提要求。”
“你的话,我必定听的。”
“那你放开我。”
话音刚落,文渊周便放开桎梏她腰间的手,她身子一软,直直地向后栽去,身下便是数层高楼。
骂声还未出口,一条坚实的手臂再度揽住她的腰,将她锁回怀中。
……
溪鹤真不知还能说什么,她快疯了!
这人脾性变换就在瞬息间,用言语刺激和身体禁锢来操弄她的情绪,任她打骂都无用。这是个极危险的人!她却中邪一样,对他每个疯狂的举动都给予了回应。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烦躁。
文渊周盯着她生出烦躁怒意的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抬首凝神,再垂眸时,神情复归冷寂。
“这副姿态,可喜欢?”
溪鹤心里正烦,随口回了句:“你混账!”
文渊周听这话,倒轻轻笑了一下。
他将她抱上观景台,身上那件欲落不落的大氅被他褪下,转而将她严严实实地裹紧,只留一双眼还能四处瞧。
溪鹤不知他又要搞什么花样,只是看着他躺在她身侧,长腿随意屈伸,身形肌骨尽现,一臂为枕,一臂压着她身上的大氅,面容褪尽情绪,无情无色,倒真像一尊仙人瓷像,毫无活人气息。
二人久久无言,唯有风声低鸣。
溪鹤仰望漫天祈福灯,视线逐渐模糊,她眨了眨眼,神思清明些许。
她觉得这静默太压抑、太无趣,索性又问:“文渊周,你怎么会在这儿?”
身侧传来他平静的声音:“害怕你死了,来看看你。”
这莫名其妙又直白的回答让她一怔,随即笃定道:“我这回死不了,我命大,最少要活到九十九。”
文渊周静默了片刻,说:“我比你多活一刻。”
“为何是一刻?”
“我先你而去,你绝不会为我殉情。”他语气依旧平静。
溪鹤脊背一寒,低声念叨起来:“文渊周,你说话真恐怖!性命多么珍贵,你却用作情话哄我,还殉情,你都没将我放在眼里。”
“还有一事,我想说很久了,你实在太无礼,若是旁人见我们勾搭,会怎么议论瑾娘。你是男人,自然无事,我是丫头,也无人在意,可瑾娘不同。”
“你在外人眼里,怎么也是她的……”
“文渊周!”
溪鹤见他双眸已闭,不知他是真睡还是假眠,却知他是真的不想听她念叨,于是也不再作声,望着漫天灯火,渐入梦乡。
烟火轰鸣声中,祈福灯远去,夜色涌回。
文渊周睁开眼,无声地坐起,又将睡熟的溪鹤揽入怀中,死死盯着她的睡颜,手指无章法地揉弄她终于安静的唇,直到湿润暧昧。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观景台下,俯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公子,潜入的刺客已悉数诛杀,经查,来自蛊楼。”
文渊周似乎早就料到,眼也未抬,淡淡吩咐:“传令,增派人手,严密保护房次卿。”
“是。”黑影应声而去,转瞬没入夜色。
长夜如墨,寒风又起,溪鹤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枕着他的心口,睡得更沉。
这样也能睡着?
他解下腰间带着的金织香囊,其间蕴藏的馥郁香气钻入溪鹤鼻中,萦绕不去。
谁让今日是你的生辰,就让你一辈子缠着他。
可我怎么办啊。
他俯身,唇落在她唇角,近乎贪婪地纠缠,她无意识地回应,昏昏沉沉地坠入深渊。
……
溪鹤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她安然躺在床上。
转首,见枕边搁着一支黑玉簪,簪头处精心镂刻一只羽翼层叠、姿态飘逸的仙鹤,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墨玉的束缚。
旁边,还搁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物件,散发出诱人香味,打开一看,竟是一大块腊肉。
她啃了一口,果然是幼时记忆中的味道。幼时她家还有些积蓄,她跟着同村孩童出去游玩,阿娘怕她饿着,就给她准备这样一块肉。阿爹总吓她,白日吃了肉,夜里就会变成猪崽。
她总是信了,又总是不肯停嘴。
往事珍贵,独留在她的记忆中。
“文渊周……”
溪鹤想着,这人果然有些手段。
-
岁首,治疫神药出世,天子赐名——鹤生,意为祛病延年,天赐生机。
房次卿面见天子,天子亲封鹤羽神官,其在南方理事还未归来的师父程神官获赏无数,师徒二人好不风光。
房次卿换上神官白锦金月纹长袍,溪鹤眼里抑制不住的笑意,她祝道:“恭贺房月使升任鹤羽神官,福泽苍生。”
“我很喜悦,我当大官了,我们真厉害。”房次卿在溪鹤面前,倒不掩饰他的骄傲。
“鹤!”他神色忽变,愧色流于眼中,“你才是救世之人,只有我知道。”
“鹤生,除了解疫,会被炼作长生药,不能让人知道你的血。”
溪鹤知他想法,她也怕被抽干血。
“无碍,我们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她要回去告诉瑾娘,告知鹤生与她有关,让瑾娘不要再悲于不能改变预言的遗憾中。
房次卿摇头,鹤藏不住事。
“鹤,鹤生需要你的血,此事不能告诉她。”她自然是指赵宗瑾。
溪鹤讶异:“为什么?瑾娘不会害我,你放心。”
房次卿停顿思考,想着怎么骗人,斟酌用词后说道:“她讨厌我,我不信她。”
“你骗我。”
溪鹤正想劝说,便又听他道:“血液入药是我的秘方,我不想别人知道。”
这倒是几分真言,她心叹:世间最难处理的三者关系,不止夫妻,友人也如此。
稍稍纠结,便想到安慰瑾娘的其他方法:“好吧!我绝不提及血液之事,你放心。”
房次卿赧然一笑,“鹤生”与“鹤”的秘密关系鹤的生死,即使是赵宗瑾也不得他的信任。更何况他与鹤的一切赵宗瑾都知晓,唯有此事,纵使鹤成家立业,翱于九天,也仍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
他的笑容更灿烂,透着孩童般的纯真无邪,他很喜欢鹤羽神官这个称号,从星使升任月使,再到如今升任神官,他始终乘鹤借羽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