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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在苏城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北郁和袁聂几乎连水电费都要交不上了。北郁和袁聂在黑暗中互相取暖,袁聂和北郁会关了灯躺着聊天,聊以后,聊未来。

聊光落下来的地方,聊尚未实现的梦。

袁聂:“好,聊什么?”

其实袁聂有许多想问的,比如傍晚的邀约是否应该给予一份合理的关系,比如北郁为什么没有拒绝他,是不是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爱在……

袁聂不敢去挑明这样的关系。

不敢把北郁逼得太紧。

北郁:“都行。”

袁聂微微侧了侧身体,朝向北郁,“阿郁……爷爷的房子卖了,那笔钱你拿去做什么了?”

为什么还会过成这个糟糕的样子……

“旅游,买了个家。”那个窄窄的,肮脏的,还是破铁门的,以前是鸡笼的地方,就是北郁买的家。

只是现在租出去了。

黑暗中,一双炙热的手伸过来,抱住了北郁。

“你有家,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袁聂的声音有些抖……

北郁强忍着鼻酸,没有说话。

但他同样伸手抱住了袁聂,两具身体在黑暗中相互依存,取暖。

以前他们也抱着说会有一个家的。

北郁的脸贴在袁聂薄薄的睡衣上,手伸进去取暖,他的指腹划过每一个凹凸不平的肌肤,那是袁聂的疤。是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袁聂独自承受的一切。

是袁聂内心深处黑暗荒芜的沙漠,贫瘠,向阳不生花,一片溃烂。

“袁聂,我想吃草莓了。”草莓是冬季的时令水果,北郁想熬过这个冬季。

“明天给你买。”

“现在买有点贵。”

“不贵,你难得有想吃的东西。”

“袁聂。”

“嗯?”

“多爱自己一点。”

“我知道,我会的。”袁聂不知道北郁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北郁的话他都听。

“快到冬天了,我好像总是会手冷。”

“在书房写书的时候把空调打开,就没这么冷了。”

“不喜欢开空调。”北郁总觉得开空调的时候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冷,开了空调也没用。

袁聂将北郁的手往腰上放,手掌贴着北郁的手背,给他捂热取暖,“这样好点了吗?”

“好点了。”

袁聂笑着用下颚蹭了蹭北郁的发丝。

北郁忽然仰起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隔着黑夜,与他对视上……

北郁缓缓地说起许多事。

北郁说,他小时候的父母还在世的时候,父母是个小商人,家里也算宽裕,但爷爷依旧很节俭。老一辈的艺术家,已经活的很通透了。

后来父母做生意失败,又发生意外离世,北郁只有爷爷了,爷爷开始教课赚钱,日积月累把父母的欠款补上了。

爷爷会给北郁买很多东西,就连北郁的小提琴,也是爷爷买的。

爷爷当时连眼睛都没眨过,就说小郁得用最好的。

北郁知道,爷爷是在弥补北郁缺失的爱。他想方设法的给北郁最好的东西,把北郁娇养着,教他礼数,让他学琴。只是北郁是早产儿,没足月,从小身体不好,就像是个烧金窟。

北郁曾端着药问爷爷为什么只有他要喝药,爷爷说老天爷是公平的,他给予了北郁的小提琴天赋,所以才会身体差一点,以后会养好的。

北郁点点头,乖乖喝药。他一直都很乖,只是事情最后似乎没朝着最初设想的方向走。

袁聂仔细地听着北郁的话……

北郁风轻云淡地说着,骨头疼的要命。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事愧疚过,唯一愧疚的是,他把爷爷的房子卖了,想偷着多活两年……

北郁该和爷爷赔罪的。

“不难过,都过去了……”

袁聂抱着北郁,哄着他,说以后会对他好,一定会对他好。

北郁不想要袁聂对他好,北郁希望袁聂多爱自己一些。

希望在他死后,袁聂不要太难过。

所以北郁藏着许多事,什么都没肯说出来。

北郁无法否认江琴说的一些话确实有理,他没法让活着的人陷入死亡的回忆旋涡里。

他不能毁了袁聂。

袁聂在人生的重大节点上,都选择正确。唯独在北郁出现的时候,他放弃了许多机会。袁聂的路,往北郁这边铺了……

北郁最知道袁聂的付出,最知道袁聂是如何偏离轨道的。

他爱袁聂,希望袁聂可以回归正轨。

希望袁聂可以把他忘了。

希望自己长眠以后,袁聂能拥有自己的生活。

北郁没法这么自私的让袁聂惦记他一辈子,活着的人,终归是要往前走的。

袁聂得往前走。这蹉跎的十六年,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袁聂忽然想起什么,“身份证复印件给出版社了吗?”

“还没,明天再吧。”

“下午我去医院的时候,送你去?”

“不用,我早上去,那边应该挺急的。”北郁婉拒了袁聂。

他的书,没有出版。

一切不过是他曾经想离开的谎言而已。

北郁现在不想离开了。

袁聂找了他三年,他理应把最后的时间交付给袁聂。

然后好好地和袁聂告别、结束。

这样才算是完整。

只要他一天不说结束,或许北郁就能依靠这份爱,撑着身体,多活两天。

就可以多陪袁聂两天。

就可以多爱两天。

北郁抽回手,翻回身朝着天花板,干睁着眼。

袁聂将手伸到北郁的脖颈下,侧身将人抱住,“晚安。”

北郁嗯了一下,“晚安。”

窗外,夜色寂静,风吹过树梢,沙沙的风声不断。大概是要下雨了的缘故,袁聂抱着他的动作都收紧了许多。

北郁伸手探了探,在黑夜中找到了袁聂的手。

他攥着袁聂的手,十指交扣放在小腹上。

“袁聂,我生日快到了。”北郁忽然说。

袁聂笑了笑,“嗯,是快了。”

2月17日是北郁生日,还有三个月。

“有什么愿望吗?”袁聂凑近一寸。

“嗯,我想看雪,想爬山……”

“好,等你生日我带你去。”袁聂承诺道。

对于这张空头支票,北郁笑着点头。

“好,那你先和我说一声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阿郁。”

北郁嗯了一声,“睡觉。”

这声生日快乐,就是袁聂送给他的来年生日礼物。

他以后,再也听不见了。

北郁想做的事,还有许多……都没时间做了。他想把最后的时光留给袁聂,想把袁聂还给周家,还给这个世界。

今晚,第十五天。

北郁还剩十五天。

第十六天。

北郁一觉睡到了正午,他迷迷糊糊醒来时胃疼的厉害,口腔里泛着苦味,反胃恶心的想吐,他冲进浴室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厨房飘来的香味。

袁聂已经回来了,在厨房做菜。

北郁来不及思考太多,身体的疼痛让他迅速的蜷缩成团,最后背靠着墙壁,身体缓缓地往下坠,跌在地上时口腔里的血水溢了出来,他爬到马桶旁不停地呕着。

颤抖哆嗦着的指腹反复摁着冲水键来制造声音……

北郁看着一滩滩血水,浑身都冒着冷汗。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天气越来越冷了,北郁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体温似乎一天比一天凉,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人快死的时候,血液循环障碍,体温下降,身体会发凉,肢体末端、皮肤最先发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气温变化,北郁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

北郁在厕所里缓和了好一会,洗了澡,洗了脸,才从浴室出来。出来的时候,他穿着之前袁聂买的衣服,坐在沙发上。

舒服的内衬,毛茸茸的白色高领毛衣,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的时候,落在北郁的头发上,整个人暖洋洋的,像是一只慵懒疲惫的小猫。

袁聂把菜端上餐桌,喊北郁来吃饭。

餐桌上,袁聂说,“今天早上很累吗?”

“嗯……有点困,然后我睡了一觉。”北郁撒谎的时候,看不出任何的破绽。

他不是睡了一觉,而是今天早上根本就没有醒。北郁知道,他陷入昏迷的时间,只会越来越长。

他在袁聂身侧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短。

北郁曾经做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他本想着拖着身体离开建平,去一趟海城,去看看爷爷的家,去一趟苏城,去看看充斥着回忆的筒子楼,去爬一次山,最后再去一趟北京,去北京看看他苦等的十年,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结束,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北郁在决定留在建平时,也曾想过是否要让袁聂暂停工作,陪他去做许多尚未来得及做的事。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北郁在心里抹杀了。

故地重游,旧事重做,总是会想到他的。

他已经占据了袁聂太多时间,太多的第一次,他没法如此自私,而且以北郁这样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是否会死在袁聂面前都尚未可知。

北郁想,他就待在这间小出租屋里,找个由头,和袁聂和平分手,然后离开袁聂,离开世界。

这样才算是好好告别吧?

北郁没答应江琴的请求,心里却遂了江琴的意。

北郁爱袁聂,就不能毁了袁聂。

就像爷爷离世的时候,他每天都会给北郁写信,说是信,也是遗书。

爷爷住院那段时间,会让北郁和以前一样,正常上学,让北郁把他书房的笔墨拿来,写写毛笔字。

哪怕手抖的都没法写字,爷爷依旧很坚持。

北郁此刻才能理解爷爷。

他也每日一封的给袁聂写着遗书。

所有的事,无法按照自己设想的去运行,人要学会接受每一天重复枯燥的日子。

尤其是在重病的时候,病人恢复与往常一样枯燥、乏味的日子,总会觉得自己好像好起来了,会开始享受这样的生活。

北郁从前有些不明白爷爷为什么这么风轻云淡的,现在他明白了。

惬意、寻常的日子,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北郁就想待在这里,每天等袁聂上班,他有自己的工作,袁聂也有自己的工作,两个人在走各自的路,在中午、晚上汇合,早上再次分开。

北郁的路快要走到尽头了,他有些疲惫。

袁聂的手攥着他,牵着他走。

北郁是个爱偷懒的人,或许在下一个汇合点,他就停在半路上,懒得走了,目送着袁聂继续走下去。

袁聂没说什么,吃完饭后北郁把碗放进了洗碗池里,他挤着洗洁精,正准备洗碗,餐桌上传来袁聂的声音:“放着我来。”

袁聂总是不让北郁做太多事。

北郁没有放下碗筷,还在吃饭的袁聂从餐桌上箭步过来,他防着北郁做家务,就和防盗似的。

他从北郁身后抱住了北郁。

“不用洗,去看电视吧。”

北郁打开水龙头,“我想做点家务。”

“不用……我又不忙。忙也不让你做。”

袁聂细声劝着。

他实在是怕北郁做家务,之前他不回家的时候,北郁开始做菜,然后没多久就走了。昨天倒烟灰缸,把手划破了……这碗也是陶瓷的。

“要。”北郁有些固执,“不然显得我很没用。”

袁聂低头吻了吻北郁的脸颊,“很有用。”

他顺势从北郁手中取过碗,捞起北郁的腰将人抱到沙发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洗干净的草莓递给北郁,“洗干净了,你就在这看电视吃草莓。”

北郁还是没被允许做家务。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连萼片都摘除干净的草莓,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要什么,袁聂总能给他。

从来不会忘。

袁聂记性好像很好……

其实不是,只有在意才会记得清楚。

袁聂的记性很差,高中的时候,袁聂会连课本都会忘记带,被批评态度不够端正,在门口罚站了一节课。北郁和袁聂不撞课,他把课本借给了袁聂。

这么一个记性不好的人,总能把关于北郁的一切记得这么清楚。

袁聂,你记的太清楚,还怎么把我忘了……

北郁开心,又不开心。

袁聂洗完碗,坐到北郁旁边,北郁脱了鞋,抬起脚放在沙发上,偷偷地往袁聂的大腿根下蹭。

“冷吗?”袁聂看着北郁的脚。

“有点。”

袁聂把北郁的脚抬到自己大腿上,从一旁拿来一块小毯子盖了上来,手在毯子里替北郁捂暖。

“草莓甜吗?”

“甜的。”

北郁笑着说,难得的喜色。

“明天周末了,科室主任过生日,邀请我们吃饭,就是明天晚上,你去吗?”袁聂看向北郁。

以伴侣的身份。

后半句话,袁聂没有说出来。“我不去的话,你几点回来?”

北郁问。

“不好说,毕竟是科室主任,大概没法提前走。一般情况,十点肯定到家了。”

“会喝酒吗?”

“我开车,可以推掉。”

袁聂看着北郁的眼神灼热,有光亮,有期待。

“只有你们科室的人吗?”

“嗯。”

“嗯……我不想在家等你,明天几点开始?”

“六点,明天是周末,你要去的话,我们一起去。”

“好。”北郁笑着说。

袁聂内心雀跃,北郁愿意与他共同出席场合,与多年前一样。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在昨晚发生了转折。

一点点的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一切都好起来了。

北郁不再那么排斥他,即便没有承认二人之间的关系,对袁聂来说,这样的特殊足够了……

只要慢一点,再久一点,所有都会恢复到曾经的样子。他和北郁的家,终将筑起温暖的灯光。

人总是可以捂热的。

袁聂今天下午去上班时,心情好了许多,步下生风。北郁站在阳台上,看着楼底下的袁聂,轻快的步伐在北郁的眼眶里,落得格外重。

北郁的眼前的玻璃蒙起一块白雾,将他的视线都朦胧了……

北郁胃部一阵绞痛,五脏六腑都如刀绞般,他疼的蜷缩起身体,蹲靠在地上……

他好疼。他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了。

他好像没法看到2007年的雪了。

傍晚,北郁整理行李箱的时候,他盯着箱子的方形礼盒看了很久,盒子已经有些旧了……

他打开盒子的时候,只看见了一枚戒指。另一枚戒指不在,北郁知道,大概是被袁聂拿走了。

这是他给袁聂的生日礼物。

是他们的约定。

只要戴上戒指,就是家人。

袁聂将这枚戒指看的很重,北郁知道。他曾残忍的把戒指收回,想一走了之。

他不知道袁聂摘下戒指还给他时,该有多难过……

北郁把戒指重新戴上。

晚上袁聂回来的时候给北郁带了一串糖葫芦,北郁伸手来接的时候,袁聂看见了北郁手上的戒指,他眼睫一颤。

“阿郁……”

“嗯?”北郁吃着糖葫芦,看向袁聂。

袁聂盯着北郁的戒指看了好久,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和好的意思……

晚上袁聂洗完澡上床的时候,手中也多了一枚戒指。他的戒指上,痕迹比北郁的要多许多,是磕的,砸的……

袁聂关了灯,轻轻地抱住了北郁,戴有戒指的手,在黑夜中十指紧扣。

北郁将冰冷的脚靠近袁聂,“冷……”

“我给你暖……我给你暖。”

袁聂的声音哽咽着。

北郁听着心都要碎掉。

袁聂,真是容易满足的人。

这样的满足来自于他的一些小行为,这大概不是什么好事吧……

半夜的时候,窗外狂风肆虐,风呼啸着像是婴儿的啼哭声,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紫色的雷电乍现,这样的恶劣天气轻易的将袁聂吵醒。

袁聂把北郁抱的很紧,都捂出了汗……

北郁被热醒,袁聂正靠在他的肩胛上,温热的吐息洒在他的脖颈上,北郁轻轻地动了动,袁聂忽然扣住他的脖颈,将人揽了回来。

“老婆……别走。”

袁聂干哑生涩的声音里掺了几分雨丝的黏腻,诱人的很。

“嗯……”

北郁轻轻地应他。

得到回应的袁聂,整个身体微微的在颤动着,积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在此刻绷断了弦。

北郁伸手抱住他,将袁聂的头贴靠在自己的肩胛上,一低头就能吻到。

北郁与袁聂之间,从来都是袁聂照顾的北郁。袁聂似乎并无软弱的一面,他总能扛起一切,正因如此,他的崩溃,他的乞求才更让人怜悯……

到底得被关多久,被打多少次,才会在下雨天本能的缩起身体……

北郁不知道。

他轻轻地安抚着袁聂,与他十指紧扣,尽可能的给予他安全感。过了许久,袁聂安定下来,北郁轻轻地抽回发麻的手,动作还未完成,袁聂忽然蹙眉,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你总是走……总是不要我。”

“遇到了事不解决,只解决我,我也会难过的……”

“下次再这样,我就不来找你了。”

袁聂说话断断续续的。

北郁分不清,袁聂是否清醒,这些话里又有几分真话,几分气话。

他轻轻地抚摸着袁聂的发丝,应承了句:“好。”

下次就真的找不到他了。

北郁心里酸酸的,他抱着袁聂亲了亲袁聂的额头,“对不起。”

我总是自己做决定,不考虑你的情绪。

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有这么一个自私的北郁耽误你了。

温热的唇瓣落在袁聂的额头,北郁替袁聂拨开被汗水浸染的发丝,袁聂忽然动了动,转过了身体,背对着北郁。

小心眼……

北郁转身,轻轻地从背后抱住袁聂。

宽阔的脊背上,伤痕遍布。每一寸,都是因为北郁挨下的,疼吧……肯定很疼……

怎么都这么疼了,也没想着放手啊?

北郁吻了吻袁聂的脖颈,泪珠滴在枕头上,他鼻腔酸酸地说,“袁聂,你给我抱抱……”

我冷,骨头也疼……

袁聂没有回应北郁的话,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袁聂恨不得半个人都靠在北郁身上,将人抱得格外的紧。

北郁动弹不得,手都麻的有些疼了……

“袁聂。”

北郁动了动,试图将袁聂喊醒。

袁聂松开了他,替他揉着手。窗帘还拉着,入了秋,天亮的没那么快,室内能依稀看见淡淡的光。

北郁看向袁聂,轮廓线条流畅,眉头紧蹙着没睁眼。

在北郁的注视下,袁聂像是感受到了似的,忽然睁开了眸子,泛着血丝的眼眶映入北郁的视线。

疲惫的眼睛里透着坚定的光,袁聂说,“我不想听对不起。”

“下次能不能和我一起解决问题?”

“……”北郁思考了一下,“好。”

“想吃什么?”袁聂替北郁揉完了手,支起半个身体问。

“都行。”

“我先给你熬点小米粥喝。”袁聂从床上坐起来,离开厨房时,他忽然停住步子,回头看着翻身背对着门的北郁,“昨晚的话是假的。”

如果北郁走了,他还会找北郁。

袁聂去给北郁熬了小米粥。

北郁透过窗帘看向窗外的烈阳,视线朦胧,只剩下一片残缺的光亮。

昨晚袁聂说的话,是假的。但北郁的回答,是真的。

北郁在床上躺了好一会,赖着床不愿意起来,又或者说他骨头疼,起不来,他在床上艰难的翻了个身,爬到床沿的时候先下了脚,费力地撑起身体坐起来,往浴室走。

北郁站在镜子前,低头洗漱,视线里,修长的眼睫遮挡着他看镜子的目光。北郁很少照镜子,他知道自己现在狼狈、枯瘦的模样已经有些吓人了。

他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

这对于北郁来说和站在自己的棺木前没有分别。人在害怕一件事的时候,逃避是人的本能。

北郁也不例外,无法免俗。

洗漱好后,北郁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望向厨房的方向,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忙碌着。袁聂个高腿长,背影修长,动作十分利索。

因为是医生的缘故,袁聂做菜的时候,总喜欢用许多碗、盘、篮子,把食材区分开来。虽然食材分类多,在袁聂面前却显得十分井然有序。

袁聂给北郁熬了粥,又做了两个牛肉饼。

北郁和袁聂都是南方人,口味偏甜,所以袁聂做的是红豆薏米粥,火候精准,粥十分浓稠。

袁聂给北郁盛了一碗粥,北郁喝了一口,袁聂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会太甜吗?”

“唔……太烫,没尝出来。”北郁面色一僵。

袁聂舀了一勺尝了尝,“还好,不算甜。”

袁聂又舀了一勺,吹凉后递近北郁,“尝尝?”

北郁握着袁聂的手,凑近喝了一口。

“嗯,刚好。”北郁缓慢地抽回手,袁聂的皮肤有些烫。

“多喝点,一会我们去买菜,买礼物。”袁聂笑着说,指节上的铂金戒指在温暖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好。”

窗外的晴空万里,因为是临江的缘故,风吹来有些刺脸,袁聂给北郁戴了口罩和帽子,盯着他多穿了一件薄绒的外套,才肯放人出去。

袁聂先开车带着北郁去了附近超市。这个点,超市里的人很多,袁聂拉来推车,伸手拉过北郁的手,将人半圈在怀里,“人多,小心点。”

北郁回头看向袁聂,扭头时针织帽抵在袁聂的下颚上,他抬手摸了摸帽子,摁下来。

北郁乖乖地说:“知道。”

袁聂笑着把他的帽子复原,帽端有一个毛茸茸的小球,很可爱。

北郁也很可爱。

袁聂在蔬菜区给小瓦挑了新鲜的菜叶子,称好放进推车里,又去肉禽区称了点牛肉、鸡肉的,北郁盯着海鲜区的小龙虾看了很久,袁聂捞的时候,北郁走过来帮忙。

他揪起龙虾的胡须,被夹了一口。

北郁搓搓被夹的手,藏起来,然后十分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袁聂,祈祷袁聂没看见……

“手伸出来看看。”

袁聂放下了篮子。

北郁把手递过去,红了一块。

“疼不疼?”

“不疼。”北郁摇摇头,其实疼的要命。

“还玩吗?”

“………”

“没出血,不过估计得肿两天,这两天都不能碰热水。”袁聂搓了搓北郁的手。

“哦……”

北郁把手抽回去,袁聂称了两斤小龙虾,中午给北郁红烧着吃。袁聂又买了些水果,还有一盒白草莓。

二人从超市出来后,袁聂带北郁去商场买了礼品,晚上去参加生日聚会的时候带去,买了两人份的。袁聂还给北郁买了很多衣服、鞋子。

北郁拉着袁聂,让他少买一些。

袁聂说这些是必需品,都能穿到。说过两天要降温了,容易着凉,多买点。在这附近有个中药铺,袁聂抓了一个周期的驱寒药,晚上给北郁泡脚驱寒。

袁聂总是无时无刻都记着北郁。

回家后,袁聂在厨房处理虾,北郁在书房里工作。

在写书前,他手写了一封信,叠好后放进信封里,这次的内容格外的长。他拉开抽屉,把信封放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有十五封信。

北郁合上柜子,锁好,开始工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聂来喊北郁吃饭,北郁发了新章节后就出去了,袁聂给北郁剥了虾,放进盛好饭的碗里。

“尝尝。”

“好。”北郁拿起筷子,小龙虾很入味,“好吃。”

“我给你剥,你就别沾手了,伤口会疼。”袁聂给北郁剥着虾,这些虾几乎都进了北郁的碗,袁聂没吃多少。

吃完饭后,袁聂陪北郁看电视,毯子下两具身体紧贴着躺在沙发上。袁聂伸手将北郁抱在怀里,北郁的后背贴着袁聂的胸膛。

袁聂攥住北郁的手时,感受到了他指腹上生出的新茧。

这是拉小提琴会留下的痕迹。

袁聂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茧,北郁感受到了他的动作,缩了缩指腹,手指攥成了拳头,垂放在沙发上。

在袁聂摸着他指腹的那一刻,大概想起的是从前耀眼瞩目的小提琴家。而并非是面前这个枯瘦如柴,天天咳血,命不久矣的可怜人……

人吃起醋来,连自己的过往都不放过。

人都喜欢美好的东西,北郁也是。

如果袁聂能只记得他们之间美好的一切,也是不错的。

但现实不容许。

北郁靠在袁聂身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到落日黄昏。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袁聂侧卧在他身侧,北郁撑起身体问:“几点了?”

“五点半。”

“你怎么不喊我?”

“我看你睡得熟。”袁聂抽回手起身。

“迟到不礼貌……”北郁穿好衣服下床,往小瓦的笼子里塞了叶子后,去玄关处换鞋,袁聂拿着衣服过来,给北郁套的严严实实。

袁聂拎着礼物和北郁一起坐电梯去地下停车场,二人到餐厅包厢的时候正好六点。

袁聂笑着致歉,“主任,我下午睡太熟了,路上有点堵,所以来得晚了些。”

北郁闻言看向袁聂,袁聂低头冲他笑了笑。

主任笑着让他坐下,“不晚不晚,坐吧,大家都坐。”

袁聂给北郁拉开椅子,北郁坐下的时候,主任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看向袁聂,“袁医生,这位是你弟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