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鲜居厅内人声鼎沸,碗碟碰撞声与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许星知微微晃了晃神。
风境骨节分明的手倏然横挡在两人之间。
慕涣然愕然抬头,风境面色沉静,语气听不出喜怒,又道:
“公子不妨也给我看看?”
他甚至将手又往前递了半分,离慕涣然更近,姿态不容拒绝。
许星知眸光微闪,完美的浅笑中不带半分暖意。
他同样伸出手指,以一股巧而不蛮的力道,轻轻将风境的手腕拨开。
“贵相难参,关乎天命,在下才疏学浅,实难窥破。”
话音未落!
风境整个上身猛地向前一倾!动作之快,叫一旁的慕涣然惊得上半身向后晃了晃。
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近乎危险的地步,两张皆是造物偏爱的俊颜平行相对。
风境金棕色的眼睛似杲日灼芒,欲要穿透许星知那双隐于乌云后的墨色圆月,好似要窥视被掩藏的秘密。
他逼问的语气透着冰冷的调侃:
“哦?不过在下还有一事不解。”
“请讲...”
“既然你有此等技法,”言语从他唇边漫出时,像一条毒蛇在试探,“为何没在今日的大会上,见到你的身影呢?”
空气霎时凝固,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将三人与周遭的杂乱声完全隔绝。
慕涣然下意识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屏住呼吸,目光在两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
“在下并非云州人士,”他迎上风境的目光,语气轻松,“只是途经此地,恰逢此次大会...”
话还未说完,风境的诘问已再次迎上,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那您是哪州人?”
许星知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了几分。他重新迎上风境那几乎要洞穿他的目光,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也将脸向对方逼近了毫厘。
“您同我一样,只是这里的过客,又何必追问彼此的来处呢?”
他刻意移开与风境对视的目光,转而看向一旁的慕涣然,瞬间又切换回温和的模样。
“不知这位是?”他故作好奇地问,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出去。
慕涣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懵,舌头跟着打了结。
“他...他是我...”
她还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自己与风境的关系。
救命恩人?朋友?还是曾经编造的“兄妹”身份?
犹豫间,忽觉肩头一紧——风境已伸出手臂,将她自然地揽入身侧。
“既是过客,”风境代她回答,目光却仍紧盯在许星知的脸上,“自不必告知。”
许星知倏地撤身而起,风境随之也挺身而立。
“二位的菜已上齐,在下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他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平静,目光最后只落在慕涣然的脸上。
“姑娘方才所问之事,在下只窥得八个字——”他微微一顿,道:
“生死两茫,无需挂念。”
说罢,不等任何回应,许星知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慕涣然怔在原地,那句谶语让她一时忘了去纠结他到底是不是许星知,只剩下无助的茫然。
风境没有追,只是挺直了身躯,垂眸时看见慕涣然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直到璃思过来催促,慕涣然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心事重重地坐了回去。
许星知转身没入暗巷的幽影之中,他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那男子是谁?”子藏问。
“我不知道。”
“你好像很在意她,应该说,你很介意那个男人在她身边。”
“......”
许星知没有回答,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在这乱世,他不能在她身边陪着她、保护她,甚至连和她见一面、说一句话都是奢望,这样的自己,连争风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男人是个麻烦,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子藏提醒道。
次日临近午时,天街的公示榜前已围满了人,巫者们除了来看是否入选,更担心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黑榜之上。
慕涣然踮着脚尖,隔着人群只瞧得见“公示榜”三个字。
“入选了。”
风境带着消息从人群中退回她的身边。
“楚恒也入选了。”
“什么?”
慕涣然很意外,怎么会两人同时入选呢?
“原来你们在这...”
楚恒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愉快地和他们打着招呼。
“没想到我也能入选。”他顿了顿,“昨天的事...”
“没事,已经过去了,不管怎样,你也对我手下留情了。”
楚恒瞄了眼风境,“那我就不多打扰了,祝你接下来的比试一切顺利。”
说完,他便离开了。
慕涣然感觉他们两个人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她,她正想问个明白,转身间却看到昨夜在百鲜居,与许星知相撞的那位醉客,此时正站在天街一旁,身前立了个牌子。
【各位巫者,本人预收凤凰灵物之血,赏金三百两】
围观之人比公示榜前少了些,且看热闹的百姓居多。
“蛮山之试还未开始,您就要收这东西,谁会接啊?”
那醉客却不以为意,只在一旁阴凉处坐着,摆了摆手,回道: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我这叫给那些巫者们一个努力的目标,大会又没限定要寻何物,凡属灵物便可。
只是这蛮山里究竟藏着些什么,你我皆不清楚。倒不如我预先定下所要之物,他们既能得些银钱,又可了却差事,岂不是一举两得?”
众人闻言,也觉有理,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若是杀灵物,还是算了吧?慕涣然心下并不认同这人的说法。
换个角度来想,凤凰对她亦是有恩的。
不过那醉客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咋这么耳熟呢?
对了,还没问云藏“释魔面具”的下落和七位真君是否归殿的事情呢!
“风境,你看好思思,我有事要办。”
说着,她便找了个无人的角落,遂席地而坐,覆上面具,凝神冥想。
“你找我?”云藏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等等...”
云藏阻止了她的回应,继续说道:“我感受到了‘释魔面具’的存在。”
“在哪儿?”慕涣然随之警惕起来,她的眼睛在聚集的巫者们身上扫来扫去。
难道魔面就藏在他们中间吗?
“不在附近,但距离不是很远,应该就在云州城内。”
“那大概率是来参赛的巫者吧。”
“嗯,我也不知道释魔面具长什么样子,只能靠感知来确定。待我确认后,你再想办法拿回来。”
“好,听你的。”慕涣然接着问道:“还有,我想问问七君是否已经返回天界了呢?”
“还没有,放心吧,次环的比试我会帮助你的。”
慕涣然听见有脚步声在向自己靠近,忙抬头,见是风境才松了一口气。
“议会通知次环比试在一个时辰后开始,地点位于云中殿前。”
慕涣然摘掉了面具,见风境已曲起长腿,身形沉稳而轻缓地沉下,自然而然地单膝蹲跪在了她的面前。
他那原本高大的身影瞬间与她齐平,衣摆如流水般泻落在地。
“涣然...”
“嗯?”慕涣然闻声回应,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唤她的名字,还有些不习惯。
他顿了顿,“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昨夜在百鲜居遇到的那个男人。”
“那个醉客吗?”
“不是,是你叫他许星知的那个人。”
“你...认识他?”
“嗯,我们彼此见过。他是承帮许仲澜的小儿子。我不明白昨日他为何没有与我相认。”风境接着呢喃了一句。“就像...你也不记得我了...”
慕涣然并没有听清他最后那句话,正想问他,璃思却从一旁跑了过来。
“小姨,这是风哥哥刚才给我买的布偶,好看嘛?”
“好看。”她笑着说道,又看向风境。
“昨天我和楚恒在木台上,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呢?”
“没什么。”风境站起身,刻意避开她探究的目光。
“小姨,风哥哥见你哭了,唰的一下冲到了那个欺负你的人身旁,夺了他的法器,和他说了些什么,那人就不敢再伤害你了...”
慕涣然立刻站起身,凑近风境。
“真的吗?是你救了我?”
“......”
“唉,你救了我这么多次,我这条命已经不够还的了。”慕涣然嘟囔着。
“命?”风境眼角瞥着她的脸。
“是啊,草屋的约定...”
慕涣然没想到风境忽然转过身,表情十分严肃的凑近她的脸,
“我不吃人...”
她愣在原地,却因为这忽然靠近的距离,有些难为情的躲开他的眼睛。
“如果...如果我赢了,我把钱都给你。”
风境像是被她气到了,低低哼笑一声,转身欲朝前走去,却在抬步之前,丢下了一句话。
“好好活着吧。”
“咚~咚~咚”
一阵厚重的鼓声在天街中心响起。
慕涣然循声望去,只见公示榜旁站着几个身着议会统一青色宽袍服饰的人,为首的高声宣道:
“各位已入选的巫者异士,大会次环比试即将开始,请各位提前前往云中殿前!”
“思思,你和风哥哥待在一起,我那边一结束就回来找你们。”
“好。”璃思点了点头,却突然望向站在二人前方的风境,“风哥哥,这次我们不可以进去看嘛?”
“次环是完全封闭的,不允许百姓靠近。”
“好吧...”璃思有些失望的撅了噘嘴。
慕涣然走到风境面前,“我走了。”
“嗯。”
“刚才我说的话...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她怕尴尬的气氛会在二人间愈来愈浓,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风境的目光却一直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认识的慕涣然,是一个任性而娇纵的女子。
而眼前的她,却像变了一个人。
是贪噬蛊的毒让她失忆了?
还是这乱世的一切让她转了性子?
亦或是...
一个大胆却不切实际的猜想浮现在他脑中。
慕涣然抵达云中殿时,巫者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交谈。
她独自站在角落里,等候着次环比试的开始。
片刻后,议会成员围着巫者们依次排开,指挥着众人在指定处站定,她看见了另一端楚恒的身影。
大殿正中,一位白发长老手擎一柄齐身青铜法杖。
那杖顶铸就双龙神兽,鳞爪张露,既见狰狞之态,又含威严之气,宛然如生。
只见他抬起一手,阶下传音议员高声宣道:
“请诸位巫者戴上面具,手持法器,大会次环【酩酊一梦】正式开始!”
言毕,长老双手高擎法杖,口中不知持诵何等咒语,随即猛地将法杖根部重重顿于地面。刹那间,那双龙首向众人射出一片夺目金光。
可慕涣然忽觉眼前一黑,并不是因为她进入到了幻境中,而是被一道玄色暗纹宽锻袖遮住了面部。
未等她回眸,熟悉的声音已在耳畔响起。对方的气息轻抚着自己的耳鬓,带着几分温热,又藏着丝缕说不清的缱绻。
“我来亲自送你进入幻境。”
慕涣然偏过头,二人的眼神隔着彼此的面具交汇在一起。
“许星知!”
蓦地,她只觉他的手覆上她的脑后,一股凛冽寒流直涌入体内。意识将要彻底昏沉的刹那——
“释魔面具!”
她心头一凛,云藏的声音陡然在脑中炸开。而她眼前,唯余许星知那双墨色眼眸的残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森罗斗法(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