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部灼烧的剧痛已然褪去,那股暖流顺着血液奔涌,瞬间席卷了全身。
慕涣然只觉五脏六腑都在沸腾,方才被撞痛的躯体,竟在这一瞬被彻底修复。
她的意识无比清醒,可自己的身体,早已被云藏强行灌入的力量所掌控。
慕涣然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敏捷,楚恒的每一波音浪都只击中到她留下的残影。
笛声戛然而止!
楚恒的脸暴露在空气中,而他的面具已握在慕涣然的手中。
整个现场陷入一阵寂静中,四周的人山人海仿佛瞬间消失了一样。
“轮到我了。”慕涣然模仿着楚恒轻佻的语气,回敬道。
楚恒正想向后跳开,却发现手脚无法移动。
慕涣然腕间释放出道道藤蔓爬满他全身,将他完全束缚住。
而其中一道早已如蛇般缠绕住楚恒的脖颈,随着力道的增加,他的脸已经憋得通红,青筋暴起。
然而楚恒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她,并没有任何屈服求饶的动作。
眼看他面色开始转紫,眼球已经开始不受控,慕涣然终是没能忍下心,毕竟她还没杀过人,更何况对方并不是什么恶人!
“云藏,停下!”慕涣然用意念对体内的云藏说道。
刹那间,那些藤蔓松了下来,逐渐收缩回去。
楚恒瘫倒在地,剧烈的咳嗽起来。
慕涣然没有选择乘胜追击,将对方置于死地。胜负显而易见,那么大会主持应该上来宣布结果了吧。
她看向司礼,刚抬起手准备招呼对方上来。
却没想到,楚恒重新吹响了笛子。
而这次,语调更为凄厉阴森,好似催命的音符,让人听了五脏六腑都跟着发寒!
“我必须要赢,对不起。”楚恒愧疚的垂下眼眸。
这首锁魂曲,可以将人的魂魄囚禁于无尽的痛苦之中。
慕涣然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大片没有尽头的血池,她的母亲罗蕙站在那里,正一脸怨恨的盯着她。
“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个累赘?和你那个混蛋父亲一样,都是祸害,丧家鬼!我这辈子都被你们毁了!”
慕涣然呆立在原地,委屈和心痛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不是这样的,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生病的,对不起,不要恨我!对不起...”
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对不起,然而,罗蕙的咒骂一刻也未曾停歇。
慕涣然不敢靠近,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哭了半晌,她忽然感觉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吓得跌坐在地,抬眼间,却看见风境的脸浮现在头顶。
“没事了。”他柔着声音,双手却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扶了起来。
慕涣然发现自己还站在木台上,她摘下面具,用手擦掉脸上的泪,“我...刚才怎么了?”
慕涣然顺着风境的目光,看到了楚恒站在那里,垂下的手中紧握着玉笛。
“是我太过卑鄙,如果因此害了你,那我和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慕涣然听得有些糊涂,那个人是谁?
“好了,我认输。”楚恒收起面具和玉笛,转身面向大会的几名负责人行了礼。
露台之上,许星知支着下颌,姿态慵懒,垂着眼眸俯视那里的一切。
此时,木台上的斗法发生了变化。
只见名叫涣然的巫者,面上那粗陋面具竟已焕然一新。
它表面的烧痕与污迹,顺着风势自下而上剥落,细碎的粉末飘向半空而散。
那是张人间绝无的面具,流畅的线条与她面颊的轮廓完美贴合,莹白的底色在灯火流转间泛起柔光;耀目的金色神纹自眉心浮现,沿着五官的纹路勾画蔓延。
再眨眼时,面具密纹深处自行凝结出璀璨宝珠,额上鬓角延伸出奇诡的装饰。
宛如一尊震慑百刹之神降临人间,令人不敢久视。
许星知嘴角那抹笑意瞬间僵住,凝成一个极怪诞的弧度。
“不可能!”
一声压抑的、扭曲的咆哮夺口而出——那是子藏失控的怒吼!
是它!那张面具!
绝不会错!即便隔了这么远,他也能感受到那面具上流淌的、令他无比渴望的纯净神力。
那是他苦寻已久的“降神面具”!
三个月前蛮山的惨烈画面瞬间倒卷回眼前:赤红凤凰舒展的巨大双翅、国师躯壳濒临崩溃的剧痛、以及那对禽畜携面具消失于群山之际的绝望!
他再也无法感知到那面具的存在,如彻底蒸发了一般。
万万没想到,它竟会以这种方式,如此招摇、又如此讽刺地,出现在这里,戴在一个默默无名的巫者脸上。
子藏的思绪戛然而止。
一阵凄厉的笛声骤然响起。
所有人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子藏亦感到精神恍惚,只能再次施展法力,试图保持清醒。
忽然,一道身影越过人群头顶,跃到了木台之上。
许星知猛地站起身,想要看清那人是谁?
那名男子闪至楚恒身后,未等对方反应过来,一把夺过了他唇边的玉笛。
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他走到正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的涣然身边,将手中的玉笛扔回给楚恒。
慕涣然摘掉面具的瞬间。
许星知猛地扯掉面前的轻纱,整个身体失控地向前探出围栏,乌发因他的动作而垂落飘动。
他僵住了。
是她?!
“慕涣然...”
或许是听见楚恒吹奏笛音的影响,许星知本体的意识冲破了子藏对他的封锁,再次见到了她。
犹豫只发生了一瞬,许星知撤身向后跌去,桌子被撞得险些翻倒,上面的杯盏碎了一地。
他扑到地上,双手被瓷片割破也不收起,而是用力抓起一枚锋利的碎片,反手刺向自己的脖子。
鲜血在瓷片扎进的瞬间从伤口流淌而下,洇红了雪白的衣领。正当许星知想要用力划开自己的脖子时,手却停滞不前。
下一瞬,他的肩膀开始轻颤,从微微扬起的唇角,直至拔下碎片的狂笑。
那是一种识破秘密与计谋得逞的扭曲姿态。
“没想到...”子藏意犹未尽地低笑,“你居然认识她...哈哈,真是天意!”
“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就叫‘口是心非’。我带你与她相见,却不能相认,你只需帮我拿回面具。”
“记住,若你露出半分破绽,让她认出你,或是试图警告她...游戏就结束。我会立刻用你的身体,亲手将她折磨致死。”
“好好享受这场重逢吧,这可是你突破禁锢换来的奖赏。对了,这也是你企图自杀的惩罚。”
子藏的每句话都让许星知痛苦不已,他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只能任由这魔鬼一次次摧残自己的心智。
“小姨,你没事吧。”思思一路奔到刚走出人群的慕涣然面前,紧张的握住她的手,“小姨的手好冰!”
慕涣然掩饰道:“我...这是饿的。”
然而风境的手指竟抚上了她的额头。
“?”
慕涣然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指尖是温的,只在她额上肌肤停留了数秒,便收了回去。
“不是发烧。”
“……”
大会首环直到深夜才结束,入选的通知要到次日午时,才会在天街的公示榜上揭晓。
慕涣然早已饥肠辘辘,三人踏进百鲜居时,原以为这时候该没什么人了,不料店内两层都坐满了宾客——其中大半,都是参会的巫者。
那些人瞧见慕涣然,有的向她点头致意,有的对她嗤之以鼻,还有的故意别过头去,假装不认识。
她倒不在意这些,拉着思思跟在风境身后,寻了处角落的空桌坐下。
还未坐定,便听身后“啪嚓”一声脆响,瓷壶碎裂的声音炸开,紧接着是一个醉客含混不清的怒骂:“没长眼睛啊?!”
慕涣然回身望去,只瞥了一眼,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
许星知身着白纱墨绣锦袍,正立在百鲜居的入口处,而那醉酒男子,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店小二忙上前将醉客搀扶起来,醉客摇摇晃晃地要去同许星知理论,不料许星知脸上并无半分怒气,反倒温和笑道:
“没事,你已是重病之人,我不与你理论,以免更伤你身。”
醉客一听,顿时急了,怒骂道:“好你个臭小子,还敢咒我!”
说着抡起拳头,就朝许星知脸上挥去。许星知轻轻一闪,醉客扑了个空,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我还知道,你祖上只有男性会得这个病,且活不过四十岁,是不是?”
醉客闻言,酒醒了大半,立刻揉着额头转过身来,满脸惊疑:“你...你怎么知道的?”
许星知垂眸,指尖指向地上倾泻的酒液与碎瓷,“病气已浮于你面门,再看这酒渍。”
众人随之望去。
只见那酒水洒落之状似一只大鸟,形却扭曲,透着股邪气。
“此乃“邪鸟散林”之相。翅翼折损,目露凶光,主阴邪侵体,宿疾缠身,恐有家族血光之灾。”
醉客闻言,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求问化解之法。
许星知凝视他片刻,方缓声道:“这百鸟之王,当属凤凰。此凶相唯有‘祥鸟朝阳’的吉兆可破。凤鸣深山,非静不栖,若能寻得灵物之血入药,方可化灾除病。”
“可灵物...灵物何其难寻!”醉汉满面绝望,可旋即眼中猛地迸出一丝诡亮,“我有办法了!”
他竟再不纠缠,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入夜色。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最终所有好奇、探究的目光,都落回了那奇人身上。
许星知却已独倚窗边,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他只点了一壶酒,乌发松挽,几缕碎发垂落鬓边。
一手支颐望着窗外街景,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盏,指尖沾了酒液也浑不在意。侧脸线条清冷,唇边似笑非笑。
慕涣然再按捺不住,起身走到他对面坐下。
“许星知?”她试探地唤出那个名字。
许星知回视于她,眼中满是茫然:“姑娘怎会知晓我的姓名?”
他的话让慕涣然微微一怔,分别不足一月,他就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是我...我是涣然啊!”她压低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慕涣然,还记得嘛?”
许星知淡然一笑:“姑娘也许认错人了。在下从未见过你。天下之大,同名同姓、容貌相似者甚多。”他话锋微转,“不过,若你苦苦寻人,在下或可为你卜上一卦。”
慕涣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容貌,他的声音,她绝不会错认。为何要假装不识?
她忙从胸前取出一支金簪,递到他眼前。
“这个是你送给我的,也不记得了?”
许星知目光扫过金簪,依旧否认。
委屈与被辜负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慕涣然挺直脊背,直视他的眼睛:
“好啊,你不是会算么?那你算算,我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在什么地方,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
“姑娘若不介意,”他似是无奈,“可否伸出双手,容我一观掌纹?”
慕涣然抿紧嘴唇,赌气般坐到他身侧,双手往他面前一摆。
许星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用手指轻轻地夹住了她的手指。
她觉得心跳顿时乱了节奏,重时跳得她头脑不清,轻时又让她忘了呼吸。
虽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但不知怎的,久别重逢后再次相触,他的温度让她感到难忘且心酸。
她慌忙闪躲他的视线,却在目光落下的瞬间,瞥见他抬起的手腕,衣袖下隐隐露出金镯的边缘——
那是她送给许星知的信物!
她猛然抬头,“你...”喉咙间只挤出一个你字,却忽觉许星知夹着她的手指加重了些力道,像在制止她说话。
就在这时,另一道冷冽的声音自她头顶后方响起:
“也给我看看?”
慕涣然发现风境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俯身下来。
他的侧脸刚好挨着她的脸庞,正用一种审视又警惕的目光,紧紧盯着坐在对面的许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