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惠，刚才在二楼发生了什么？”静谧的房间中，我漠然地看着洁白的床单、凸起的双腿轮廓，却半响都没反应。
李子明倒是难得同情心泛滥，见状狠狠打了一下程阳。
而我面对两个男生的关心依旧无反应，淡漠地睁着双眼，良久才机械性地眨了一下。
“让她休息一下吧”、“我们先出去”低语的程阳和李子明最后达成协议，齐齐转身离去，只剩下我一个注视着床单，良久都无动于衷。
——何珑，想起生前她那张甜美的脸蛋，以及……惨不忍睹的尸体，我惊愕地垂下头，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不由自主地颤抖。
唔……直到我对着白皙的皓腕重重咬了一口，刺痛从肌肤皮层传来，蔓延至整个手臂，我依然死死不松口，直到尝到了腥咸的味道，才松开了。
光滑、洁白得如同面团般的右手浮现出几个短促而血腥的口子，围着大鱼际形成一条弯曲的弧线。
何珑也会这么痛吗？应该会吧，毕竟她被腰斩之后，眼珠子还能转动，露出了惊骇的表情，回想起刚才那一幕，我又感觉腹中翻江倒海，明明什么都没吃，却想将什么吐出来似的。
“面板……”我艰难地喊道，“面……面板……”
“是，”彬彬有礼的女声浮现在脑海，与此同时，蔚蓝得如同地球海洋的终端冲上我的四周，“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
我哆嗦地抖动了一会儿双唇，才说道：“护盾，我要护盾！”
“好的，现在为您挑选护盾，”女人专业而得体的声音响起，“请问是需要低级道具的护盾，还是黄金道具的护盾？”
此刻哪怕我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也不禁皱紧了眉头：“什么？”
“请问是需要低级道具的鸟巢护罩，还是黄金道具的玻璃球护罩？”女人依旧耐心无限的样子。
我却拧紧了眉——为什么只是买个护盾都有这么多麻烦？
“什么意思？”我看似好奇，其实耐心已经被这骇人的校园折磨得消失殆尽。
“低级道具就是鸟巢形状的护盾罩子，一个点数购买即可，可以抵御所有人为的物理攻击，包括武器袭击、殴打……”
“啊！”女人话说到这里，我已经濒临崩溃、癫狂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胸口却有股气憋在心底，拼死也没办法吐露出来，只会无助地又哭又叫。
这会儿听到我阴郁的悲鸣声，女人适可而止地闭上了嘴，等待我继续吩咐，但良久只听到我持续的抽泣——对不起，何珑，我本来可以救你的，但我犹豫了，因为想保留自己的点数与吴哲庭抗衡，我的踌躇导致了你的死亡……对不起……
在心中哀嚎的我最后痛不欲生地捂住了胀闷的胸口，却感觉喘不上来气，一时呼吸堵塞。
“哈……哈……”也许是亲眼目睹残忍画面，我竟一时半会儿都振作不起来，只会心如刀绞地喘气、哀鸣。
喘息顿时响彻了房间，还没从庞大的愧疚感中回过神来，耳边又响起了一如既往甜美而瘆人的宣告：“明安第五高中一年十一班何珑，除名。”
几乎在这甜得发腻的女声响起之后，我也终于扛不住，唔一声吐了。
“呜……”明明竭力抑制，但发苦、酸涩的呕吐物就是不断涌上喉咙，我只会身不由己地吐出黄绿的胃液，苦闷的感觉填满了感官之后，门把手被忽然攥住扭动、推开，程阳焦躁地喊着“校医、校医”，然后快速奔向前方。
“过度惊吓和体力透支，休息一下就好了，她需要安静地休息，”校医一边脱手套，一边嘱咐，“还有，别刺激她。”
——她现在精神很衰弱，闻言程阳皱了皱眉，李子明则露出了同情的表情，两人正想转身离开，又被我叫住了。
“程阳、李子明……”我如隔三世般抬起头，突然觉得这一幕好漫长，“我还算人吗？还是正常的吗？”
程阳不忍地抿了抿双唇，答道：“对，你是正常人，一个具有共情能力的正常人。”
“……”听罢我却迷茫地转移了视线，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明明那么美丽，我却从心底感到一阵绝望。
“没什么事我们先出去了。”语毕，程阳带领李子明转身离去——却在临走前被我吸引了目光，看我萎靡地仰卧在床上，程阳又补了一句。
“我曾经也是那样的，但很快就习惯了，你只是需要成长。”
——也不知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刻意的劝诫，如果我就此崩溃了、一蹶不振，程阳和李子明肯定也不能依附我了，这个表面如同里面都脆弱的三人小组肯定会支离破碎。
毕竟都是各取所需，但我现在需要他们，指望他们在这凶险的学校里保护我，我必须振作起来。
不能再哭和闹了。
思索过后，我淡定呼唤出终端：“面板。”
女人瞬间浮现在脑海：“是。”
“抱歉冲你发脾气了，你刚才说的护盾，黄金等级是什么？”——但话音一落我又后悔了，跟一个单纯提供客服般存在的物体道什么歉？
我才刚这么想，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就微笑着说“没关系”，接着吐露出了惊诧的话。
“这位玩家，由于您心地善良，我将为您提供游戏的提示以及重要资讯。”
我先是瞠目结舌地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冲门外喊了一声：“程阳！”
接着，一分钟过后，我与程阳他们就聚在一张床旁边，不知是否清道夫之一的校医被程阳打发了，总之我们一群人挤在床头附近，但其实能听见女人说话的人只有我，程阳他们只是静默看着我在一张纸上涂鸦。
“你接着说，”我命令道，“护盾的黄金等级是什么？”
“护盾的黄金等级叫玻璃球护罩，三个点数购买，即可防御一些非人为攻击，包括建筑物倒塌、地震、海啸等自然灾害，也能抵御策划人的攻击……”
说到这，我猛地打断道：“策划人？那个绘笠吗？”
话音刚落，女人就安静了一会儿，才谦恭地答道：“这位玩家，我并不知道策划人的名字，只知道玻璃球护罩可以抵御策划人攻击。”
停了停，她又补充道：“但只限一次，无论什么样的攻击都能抵御……”
语毕我却陷入了沉默，旁边两个男生看着都快急死了——毕竟他们听不见面板的声音，焦虑地不断更换站姿。
我缄默了片刻，又问道：“这个名字真奇怪，一般来说不是鸟巢比玻璃更坚硬吗？”
女人温顺地答道：“我欣赏您的质疑精神，但我们取名一向是玩家易懂的风格。”
好吧，我大概了解一点了，现在重要的是游戏提示。
想到这，我抬头扫了一眼两个男生，与他们对上眼神后，熟识的女声又从喇叭传来。
“启明高中二年十七班李辉殷扣除一次复活机会。”
“启明高中二年十七班赵崆扣除一次复活机会。”
“安陵实验中学一年二十班陈汇洳扣除一次复活机会。”
什么情况？
我大吃一惊地转过头，随后又看向两个男生——我们三人一样错愕。
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大门被轰一声撞开，一个男生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校医在吗？我朋友受伤了！”
……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
我打颤着走到一群乘凉的男生面前，紧张地开口道：“能麻烦你们帮我个忙吗？”
一群男生顿时闭上嘴——在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我却鬼使神差地望向最中心的那个人，魏长城。
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玩家的我愣了一下，随后又瞥向其他男生。
一个男生刚开口就被魏长城打断了。
“什么忙？”他的声音穿透力强，冷冽而带有几分威信，如果放在一个社交环境里面，他是那种不敢得罪的存在。
因为那双凌厉的丹凤眼光让人感到压力——我抿了抿双唇才答道：“是这样的，我想搬个东西，但太重了，能请你们帮帮我吗？”
一群男生都双双保持了沉默，静静等待魏长城发话似的——原来如此，那个人才是小团体的核心，明明刚才都不说话，但就是这群人的老大。
“为什么？”魏长城稍微垂下头，抬起眼眸睥睨我，我瞬间感觉喘不过气，只是定了定神。
“我想着你们好像有空的样子嘛……而且一个个都长得这么强壮，看着很结实……”我下意识语带奉承，“如果可以的话……”
“所以呢？”我话还没说完，魏长城就冷漠地打断了——这个人很难相处，偏偏又是点数极高的优等生，如果游戏对上了，绝对要避开，我很快下定了结论。
“……不行的话我先走了，对不起……”实验失败的我转身离开，又被紧随而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响起，魏长城从草地上坐起，双手插兜，“走吧。”
我还在发呆，他率先伸出手揽住我的肩膀，不容置喙地推着我走了：“走啊。”
这是做什么？我扫了眼其他男生——意外的是，他们倒是没怎么惊讶，默默看着我被拉走了。
“别误会，”这时，魏长城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的人设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的老大哥。”
这下我懂了，只是配合着向前走，转头那一刻又见到程阳和李子明紧盯着我——一副警备的样子，我顷刻朝他们摇了摇手，代表“没事、不用担心”。
“你在传达什么信号？那两个男生是你的小弟吧？”魏长城的声音依旧毫无情绪，“没事，我现在还没兴趣害你，至少暂时没有。”
话语间，他双唇凑到我耳边低语，热气吐得我耳廓寒毛直竖、鸡皮疙瘩也起了一身。
“你也是玩家吧？好像在操场见过你，吴哲庭那句老玩家是真的吗？你好像惹了不少麻烦啊。”语毕，他阴险地歪起一边嘴角，声音里浓浓包含威胁的意味。
难怪他要掩人耳目地拉走我——毕竟他此刻这副狡诈小人的样子完全不符合人设。
我闻言却笑了笑，不反击你当真以为我好惹的？
“既然知道我是老玩家为什么说话不恭敬一点？”我愤怒地攥住了他的脸颊，被抓住下颚的那一刻，魏长城错愕地睁大了双眼，显然想不到一个柔弱的女生敢反抗他。
“你知道我们熟知游戏规则吧？不怕被害死？”语毕，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凑到他耳边，“不敢确定的事情不要乱说啊，这里很危险的。”
装模作样威胁他的我表面镇定，内心却咚咚地打着鼓——但愿听到这番话的魏长城不会怀疑我们真的是老玩家。
“我不知道吴哲庭起了什么误会，但如果敢乱散布谣言，给我添麻烦，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我面目狰狞地补充道。
想到这，我又加了一句：“我也有点数，大不了鱼死网破。”
言罢魏长城早就收敛了惊愕的神色，只是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说完我也松开了手，匆匆离开了。
——幸好魏长城也心虚，领着我走到了一块无人之地，我们的小冲突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但在转过头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吴哲庭吓得我肩膀一抖。
——他肩披外套、双臂环胸，站得吊儿郎当地扫了我一眼，看样子已经观察我们很久了，周围一圈小弟或蹲着或站着，都冷冷睥睨我。
“……”我沉静地走远了。
眼尾瞥到吴哲庭从墙上直起身，跟了上来。
——回到现在，多亏了魏长城，我彻底弄清楚了两件事。
第一，我们玩家与玩家、玩家与其他npc眼中的脸都是不一样的，比如在我眼中魏长城就是长着丹凤眼的凶狠相，但在其他人眼里似乎是个敦厚老实的家伙。
因为在我转身离开后，一个女生自然地凑了上去，问了一堆有的没的，又把魏长城拉走了。
一般来说，长得那么凶的男生会被女生搭话吗？下意识产生一丝怀疑的我又随意地走了。
但走着走着，我又反应过来——为什么我不直接问程阳和李子明长什么样子呢？
他们也没说，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吗？不对，我的意思是，他们只看到了我用狐狸面具易容之后的脸，并不知道我此刻顶着的陈伊绘是什么长相。
那不就代表，我眼中的自己和其他npc眼中的我长得不一样吗？
但玩家与玩家之间又能毫无障碍地沟通——证明在玩家之间，我们的脸毫无变化。
魏长城那双冷厉的丹凤眼就是证据。
知道了重大信息的我只是走回篮球场，在那之后就是吴哲庭刻意来试探我，直呼我“刘惠”来看我反应。
那是自然的，因为好几次我因为过度紧张忘了压低声音，吴哲庭发现我是刘惠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