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这症状,应是漆疮。”木清沅冰润的音色在众人耳边响起,音量不大,却格外清晰。
突然冒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四周的人都很意外,一时间竟都安静了下来。
秦婉儿上下打量着木清沅,看她衣着朴素,虽然气质不凡,但全身上下并无任何表示显贵身份的标识,不屑地收回目光。
“哪来的丫鬟?也敢管我的闲事。”
“你说什么!”司棋气急上前。
“司棋。”木清沅出声阻止。
司棋看了一眼自家小姐,不服地退了回去。
木清沅近距离观察着秦婉儿的脸。
原本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了大片绯红疹子,从脸颊一直蔓延到眼角额头,甚至鼻翼两侧都布满了细密的小红点。
“姑娘此刻是否觉得眼皮发沉?疮面处带有一丝又刺又痒的痛感?”木清沅丝毫不被她的话语影响,语调平缓毫无起伏,不带一丝情绪地说道。
秦婉儿刚刚就觉得头脑昏昏,脸上发热,几次想伸手去挠,如今听了她的话,更觉刺痒难耐,忍不住伸手去抓。
“若是你现在抓破了,脸可就烂了。”木清沅冷冷出声。
“啊?!”秦婉儿慌了起来。
烂脸?她平时最宝贵的就是这张脸了,脸如果烂了,她还要怎么见人呢?!她还要参加选秀呢?!
“那怎么办?陆霜我告诉你,现在立刻把解药拿出来,我的脸若是毁了,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你说陆霜平白无故的为何要毁了秦婉儿的脸?”
“估计是看秦婉儿比她美,嫉妒吧。”
“那也不能毁了人家的脸啊,这也太歹毒了。”
“谁说不是呢。”
“……”
众人的指指点点,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剑,把把指向她的心脏。
陆霜委屈又心急,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了,顷刻间眼中便泛起了水光。
一瞬间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姑娘脸上的红疹,应该并非陆姑娘所为。”木清沅对秦婉儿说道。
“不是她,那是谁?我只用了她的胭脂!”秦婉儿不信。
“姑娘今日可曾碰过漆类物质?”木清沅平静发问。
“漆类?没……”秦婉儿左思右想后恍然大悟,“啊!”
秦婉儿突然记起,昨日她回到寝房后,见梳妆台有个分外精致的妆奁匣,拿在手里把玩了好久,今日梳妆也是用的那个匣子,而那个妆奁匣正是红漆!
“看来姑娘想起来了。”木清沅目光扫过秦婉儿说道。
“那要如何医治?”找到了病因,秦婉儿急切地询问。
“堂堂京兆府的千金,果然教养极好,连请人治病都是这么理所当然的。”墨璇在一旁边讽刺道。
秦婉儿顿时脸热,目光环过四周,私语声不断。
她上前几步,俯身对木清沅行了一礼后,恳切请求道:“请姑娘赐药。”
木清沅眼神示意她起身。
秦婉儿以为无事了,一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到木清沅清淡的嗓音。
“既已查明原因,秦姑娘发疹并非陆姑娘的缘故,秦姑娘自当向陆姑娘致歉。”
“什么?你要我向她道歉?!”秦婉儿手指着陆霜,一脸不可置信。
“既然秦姑娘先前冤枉了陆姑娘,自然应当行礼赔罪。”木清沅脸上并无波澜起伏。
“我……”秦婉儿还想说些什么,看到木清沅冷静漠然的眼神,话语堪堪没在唇齿间。
她不甘不愿地面朝陆霜,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不必。”陆霜用手抹了抹眼睛说,“但你要把我的胭脂还我。”
“还就还,谁稀罕啊。”秦婉儿不以为意。
一场闹剧就这么平息了,众人见已无戏可看,四散开去。
秦婉儿心急,已经随司棋去取药了。
刚刚还闹哄哄的院子,一时间只剩下了三个人。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陆霜对着木清沅深深行了一礼。
“举手之劳罢了。”木清沅虚托着她的手起身。
“不过,日后你还是不要随意把胭脂送给旁人。个人肤质各有差异,若是真出了了什么事,你怕是有口难言。”
“多谢。”陆霜真切地感激道。
她以为只是好心送了一个礼物给新朋友,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的麻烦。
“长点心吧妹妹。”墨璇调侃道。
木清沅闻言轻笑一声,唇角浅浅向上弯了一丝弧度,长睫微微垂落,掩住了她眼底的柔光,往日如寒潭似的眸子漾开了一点波纹,恰似薄雪映月光。
陆霜呆呆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真是如玉般的人啊。”旁边杜宇不知喊出了谁的心声。
景昱目不转睛地盯着木清沅袅袅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转角尽头。
他紧紧握紧了掌心里的蜜饯,好像那甜味一直蔓延到了他的心脏里。
景昱抬起手掌放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颗鲜活的心脏剧烈跳动的频率。
十几年里从未有过的情绪漫过全身,景昱无法理解,他微微偏着头,眉头轻轻蹙起,鸦翅般的长睫垂下几分,唇瓣轻轻翕动,全然参不透其中的原由。
良久不见他说话,一副发愣的样子,杜宇伸手在面前飞晃,“怎么?傻啦!”
景昱打开他的手,在围墙上撑了一把,敏捷地跳了下去,衣摆在空中旋出好看的弧度。
“哎?”看着他快速奔跑的背影,杜宇茫然地坐在围墙上。
莫名其妙。
景昱一路疾跑到王府。
管家看到自家殿下回府,还没来得及招呼,眼前便只剩下一股急促的气流。
殿下真是活力十足啊。
老管家眯着眼睛捋了把胡须,背着手走开了。
推开房门,双手叉腰站在屋内,景昱呼吸急促,心跳更加激烈。
“殿下,这是怎么了?”景昱的贴身随从六禄步进房内,倒了盏茶递给他。
景昱不发一言,接过茶水,一口闷下。
“六禄。”六禄静立片刻,听景昱喊道。
“在。”
“你去查一下,如意楼里会懂医的女子都有哪些?把她们的信息整理好给我,越详细越好。”
景昱吩咐道。
“是。”六禄俯身答应,余光瞥了瞥自家殿下,满心疑惑。
如意楼?那不是待选秀女的住处吗?殿下之前不是不赞同这次的选亲吗?突然要查秀女做什么吗?
“还愣着干嘛?去啊。”
“是!”六禄连连答应,退出了屋内。
房门咔嚓一声从外面关上,同时也阻断了人声与风声。
景昱静静端坐在茶桌旁,眼前好像还浮现着那一抹清浅的颜色。
“乱了!乱了!”一道声调稚嫩古怪的声音在屋内乍然响起,扰乱了景昱的思绪。
景昱牵起嘴角,清亮的眼眸中荡开了涟漪。
他起身,两三步走到屋角,微微俯身,拿起旁边的逗鸟棒在鹦鹉身上轻轻逗弄着,“你说谁?什么乱了?谁乱了?嗯?”
少年的眼神清澈明亮,神采飞扬。
翠绿色的鹦鹉歪着圆溜溜的脑袋,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只一个劲地重复“乱了!乱了!”
景昱无奈地笑骂:“坏东西!”
幽深的庭院里,金桂、银桂、丹桂整树盛放,细碎的小花藏在绿叶间,香气漫满了整座院落。
木清沅和墨璇漫步步其间,晚风一吹,嗅得满鼻清甜。
“阿清,听说王城有一家点心铺子特别好吃,要不要一起去?”墨璇在旁边问道。
“阿璇,午后我要出趟城。”木清沅说。
“出城?做什么?需要我陪你一起吗?”墨璇好奇道。
“无事,荆楚陪我就可以。”木清沅说。
“那好吧,我带好吃的点心回来给你。”
“好。”木清沅轻笑着点头。
与一般庄严肃穆的高大殿宇不同,普渡寺藏在山脚竹林深处,只有一圈矮矮黄墙的围合小院。
寺门不是朱红色的,而是简易到极致的木门,不高的门楣上悬一长方形的的小木匾,上书寺名。
木清沅静立门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荆楚抱剑守在身后。
半响过后,木清沅眼神坚定,抬步迈进了寺院。
普渡寺外观朴素,院内同样没有繁复的雕饰。
青石小径生满薄苔,阶前种满菊花、木芙蓉,墙角立一尊小小石香炉,青烟细细。
殿内佛像素净,无华丽鎏金,木案上摆清茶、素花。僧人往来步履轻缓,唯有木鱼、诵经声时时隐约传出,四周唯有竹风鸟鸣,安静空灵,烟火气淡,禅意绵长。
木清沅拦住一个小沙弥,施礼问道:“请问小师傅,了空大师是否在此处?”
小沙弥站定回礼:“阿弥陀佛,敢问女施主,找师傅何事?”
木清沅:“有些问题需要师傅解惑,烦请小师傅通报一声。”
小沙弥上下看了一眼她,说:“施主请随我来。”
“七殿下,今日怎么得空到老衲这里来了。”了空大师好奇问道。
“许久不见,有点想念大师这里的清茶了。”景昱端起木桌上的碗,饮了一口。
景昱在王府里用过餐后,照常去书房读书。但一柱香的功夫过去,总是静不下心来,整个脑子都乱糟糟的。
无法,只得弃书,快马加鞭躲在了了空大师这里,听听禅音,静静心。
了空大师看了他一眼,笑道:“老衲这里别的没有,茶水管够。”
说着又替景昱添了茶,示意他:“殿下,请。”
景昱假装没听到他话里的调侃,施施然端起来茶碗。
“师傅,有位女施主求见。”小沙弥进门行礼禀报。
“女施主?”了空大师问道
“是的,说是姓木。”
了空大师暗自在心中盘算,一时间回忆不起。
“快请。”了空大师伸手示意。
景昱饮了一口茶,余光扫到一抹浅蓝。
耳中隐约听到一声“多谢师傅。”
只是一道模糊的声音,但在景昱听来却好似一朵烟花在耳边炸开,猛地抬头朝门口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