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空大师的丈室不过丈余,陈设极简。室内仅仅木榻、旧案、陶炉三两物件,墙无华饰,案无珍宝。
步入门内,室内陈设便一览无余。
木清沅甫一踏进门便看到了屋内的第二个人,有些讶异:“不知大师有客,打扰了。”
景昱则是满脸的惊讶,扰乱了自己半天思绪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他心中起伏不已。
他猛地起身连连摆手:“无妨。”
许是没想到他会出声,木清沅清浅的眸子淡淡从他身上一掠而过,未曾多做停留,便收回了视线。
倒是了空大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而后便对着木清沅施了一礼:“阿弥陀佛。请问女施主是?”
木清沅扯开脸上的面纱,那张脸便完全暴露在了人前:“了空大师。”
了空大师面露惊讶,少顷恍然:“可是木姑娘?”
木清沅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大师别来无恙。”
了空大师连连感叹:“这可真是……”
一番感叹过后,便要引木清沅入座:“一别经年,姑娘何时到了王城?”
也就是这时,两人才想起房内的第三个人。
却说景昱,早先只远远地看了她一眼,便已思绪大乱。
如今两人的距离不过两三步,景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头上那只素白的簪子原来是芙蓉样式。
景昱盯着那只素簪甚至觉得开心,是了,也只有芙蓉才能与她相配。
门外的风吹动她了肩头的发丝,她眉眼淡静,看人时只淡淡一扫,立在这檀香禅音间,好似高山里未化的寒雪,干净,不染尘埃。
景昱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半分,良久他低头深深呼出一口气,牵起嘴角,终于接受世上真有命定。
察觉到两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景昱收拾好情绪,对了空大师道:“今日多谢大师,在下先告辞了。”
然后便走到门外,回身时突然对着木清沅拱了拱手。
木清沅奇怪,但还是屈身还了一礼。
起身时骤然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睛里。木清沅心下一惊,还未回神,便见他眉眼半弯,唇角扬起,刚刚幽深如深井般的眼神此刻荡开了笑意,鲜亮灼人,木清沅不由得一愣。
了空大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木姑娘,请。”
木清沅回神。
“想来姑娘不会无故到此。”了空大师新换了一个茶碗,添上茶水,递给木清沅。
“多谢大师,”木清沅接过,“不瞒大师,我是为了寻我师傅的。”
了空有些疑惑:“你师傅谷玄?”
“正是。”
“此话怎讲?”了空大师追问。
木清沅一直平静的表情此刻有了一丝的波动,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师傅自从两年前来王城后,便失去了音信。”
了空意外:“阿弥陀佛,这是为何?”
木清沅摇了摇头:“两年前师傅应人所邀来到王城,只在刚是寄过一封信,后来便再也没有消息了。”
两人相对无言。
木清沅:“师傅曾在信中,提过了空大师,所以我今日来此,想请教大师,是否有我师傅的消息?”
了空大师叹了口气:“谷玄两年前确实来找过老衲,那时他面露愁容,我试图开解,他闭口不言,只在言辞中透露一位贵人相邀。”
“贵人?”木清沅绷直了脊背问。
“是。”
木清沅:“大师可知道是何人?”
了空大师摇了摇头:“当日谷施主忧心忡忡,只提及这些,别的未曾多言。”
“如此。”闻言木清沅下意识掐住了指尖,方才微微提起的心直直地坠落谷底。
虽然说未曾抱有什么希望,但是真的听到结果还是会失望。
木清沅看着窗外挺直的竹子,长风从其间掠过,层层竹竿摇晃,翠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绵延不绝,就像往日师傅教自己辩识草药时的低语。
她只觉心中空落落一片。
“阿弥陀佛。木施主莫要过于忧心,谷施主一生救人无数,广施善德,自有善缘庇佑。”
许是木清沅脸上的失落让人不忍,半响了空大师出声:“善恶自有因果,心存良善者,我佛定能保佑其逢凶化吉,安然无虞。”
“多谢大师。”木清沅收回了思绪,对了空大师道。
吉人自有天相。
木清沅希望佛祖真的能够保佑师傅平平安安。
苍松古柏十几年如一日地立在山间,青石古道蜿蜒下行,了空大师站在山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不由得感叹:“情之一字,关乎喜乐,生出忧惧。”
了空大师行至房前,正待关门,眼前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大师!”
了空大师一惊,应声望去,七殿下那张恣意张扬的笑脸出现在面前。
了空大师抚了抚胸口:“殿下还未回去?”
“大师,刚刚那位木姑娘是谁?又为何找你?”景昱并不回答,反而问题一堆。
了空大师仔细观察了他一番,笑道:“殿下怎知那位姑娘姓木?”
景昱脱口而出:“不是大师刚刚亲口说的?”
了空大师会意一笑。
景昱顿觉掉进了陷阱。
“大师,说说么。”景昱凑到了空大师旁边。
了空但笑不语。
景昱并不死心。
“阿弥陀佛,出家之人不可随意窥探他人**。殿下莫再追问,使老衲犯了口舌之障。”
“大师,这么说好没意思。”景昱故意调侃道。
了空大师侧目看了看景昱的神色,笑道:“阿弥陀佛。殿下可知因缘自由有天数,强求不得。有缘之人兜兜转转终会再见,若是无缘,即便反复纠缠,不过镜花水月而已。”
“依大师所言,何为有缘?何谓无缘?”景昱反问,并不赞同:“我若有所**,难道只能原地等待,无所作为就可?”
“要我说,因果只在自己手中而已。”景昱一口饮尽碗中的茶水。
傍晚天色昏暗,大风突起,街上行人都加快了脚步,想在大雨降临前赶回家中。
荆楚快速甩着马鞭,街角处突然冒出一个人影,他始料不及,在马撞上那人前,猛拉了一下缰绳,堪堪避开了人。
“怎么了?”马车突然一抖,木清沅问道。
“小姐,前面突然窜出了一个人。”
“快去看看,莫要伤了人。”木清沅朝前面看了一眼说着便拉开车帘,下了车。
史征扶着膝盖,挣扎着想站起来,奈何腿部剧痛不已,眼看着重心不稳就要倒去。
“小心。”木清沅适时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史征抬眼望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双唇微张,失了言语,周遭的喧嚣尽数消散,眼前只剩她一人。
“公子没事吧?”木清沅问。
“没,没事。”史征说着,抬步便要走,这一动,扯到了痛处,他嘶地一声。
木清沅低头看了看他的腿,轻蹙起眉头,喊道:“荆楚,把这位公子扶上车。”
荆楚上前一步,正欲扶他,不想却被拒绝:“无妨姑娘,我现在有要事。”
“你腿受伤了。”木清沅看了他一眼说道。
史征不言,但意思很明显。
“也罢,你去哪里,我们送你过去。”
史征看了看面前的马车,感受到腿部传来的痛感,道:“劳烦姑娘送到我前面的陈家医馆。”
木清沅:“……”
“你不还是要去找医生。”荆楚说。
“在下的母亲突发急热,想请陈大夫去看看。”
荆楚撇了撇嘴,还以为这人是自己要去看腿,没想到是家中有人生病。
“算你今天运气好,我家小姐就是最好的大夫。”
史征惊讶地朝木清沅望去。
最后史征还是坐上了木清沅的马车,给荆楚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
车内,史征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挺直着身体一动不动。
木清沅方才检查过,膝盖处破了一道口子,并不严重。于是,她侧身拿出木箱内的瓷瓶,把药敷在伤处。
史征原本目不斜视,盯着马车侧身。草药突然敷上患处,带来一股清凉的感觉,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入目便是木清沅专注的侧脸。
车内光线昏暗,她长睫微垂,在眼底投下一处浅淡的阴影,遮住了里面全部的情绪。鼻梁纤细冷白,下颌清瘦利落,唇瓣轻抿,此刻全心地为他上药,片刻不曾分心,安静地像一尊冰玉雕像。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史征本能地清了清嗓子,连忙收回了视线。
木清沅收好药瓶,视线轻轻从他身上掠过,并未言语。拿起湿毛巾拭了拭手后,拿出小盏添了茶放在他的面前。
史征耳尖爆红,更加局促不安,拱手道:“在下失礼了。”
木清沅轻轻颔首。
尔后便拿起身侧的书卷读起来,不再言语了。
史征独自心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余光里是那道清瘦的身影。
车内寂静无声。
车外,马鞭抬起落下,马蹄铮铮,风声不断,暗示着一场大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