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街上不比白天热闹,只零星路过几个行人。
“时辰已到,关城门!”门卒看准时辰,正欲封城门。
“且慢!”一声呼喊自前方传来。
不待门卒注意,耳边便响起了一阵高亢的马嘶声。
他应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两只半屈起的马蹄。
棕红色的马身悬在半空中,马首被一双白皙强健的双手紧紧勒住,高高向上扬着。
门卒一怔。
紧接着从马首后,露出一张恣意张扬的脸庞。
来人眉眼生得浓烈锋利,眉峰高挑斜飞入鬓,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额前的碎发随意垂落着。
此时他端坐马上,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笑意,一身的少年意气肆意外放。
“殿下……!”门卒认出人来,急忙俯身行礼,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阿昱,这次又被你抢了先。”门卒余光瞥见来人,腰弯得更深了一些。
杜宇,杜大将军的独子,自小便与七殿下长在一处,两人的感情很是深厚。
“你跑得慢,还怪我不成?”景昱一松马缰,侧身回道。
“瞧你这得意的样子,看我不杀杀你的威风。”杜宇不服道。
“等你下次赢过我再说!”景昱一甩马鞭,策马而去。
“等我!”杜宇紧跟上去。
马蹄声渐远,扬起路边的落叶,门卒直身望去,只看到两人高高束在身后的马尾。
少年策马,蹄下生风,衣袂翻飞间是很多人穷极一生都生不出的意气。
门卒收回视线,合上厚重的城门,切断了最后一缕夕阳光,高大的城墙内顿时陷入了黑暗。
“哎,你听说了没?”杜宇跟在景昱身侧,问道。
“什么?”景昱侧首不解。
杜宇“啧”了一声,抬起右臂,用肘弯撞了景昱一下“你小子还装?”
“嗯?”闻言景昱更加疑惑了。
“……”看他表情不似作伪,杜宇立感无趣,只得老实说出“秀女啊。”
“听说今天各地的待选女子都已经到齐了,现在都在如意楼内。”杜宇说。
“怎么样啊?我们尊贵的七殿下,您的这颗红鸾星动了没有啊?”杜宇说着便作势要去探景昱的胸口。
景昱抬手虚隔开杜宇,思索片刻,便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不是吧?反应这么冷淡?”杜宇站在原地看着景昱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你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杜宇快跑两步跟上景昱。
“这可是皇帝陛下亲自为你准备的,你就不怕到时候给你选了一个很丑的女人做王妃?”杜宇故意刺激他。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杜小将军,什么时候也学会以貌取人了?”景昱让开杜宇挂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勾起嘴角瞥了他一眼道。
“身为好兄弟,我怎么能让你发生这种事。”杜宇自顾自道。
“你想干嘛?”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景昱问道。
“明天一早我们就先去看看这次待选秀女的质量如何?”杜宇摩挲着下巴计划道。
“明早我约了五哥打马球。”景昱拒绝。
“就这么说定了,明早我来寻你!”杜宇不给他拒绝的余地,说完便跑开了。
景昱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三台阶地跑去,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晚风徐徐拂过,漫天的云絮随风缓缓漾开,清辉骤然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出,一轮圆月完整地显露在夜色空中,皎洁的月光洒满青石台阶。
景昱抬头望去,今夜有和六年前一样的月色。
“司棋,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喧闹?”屋外争吵声不断,木清沅问道。
“小姐”司棋从隔间赶来,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的水。
“好像是两位小姐发生了一些争执,都快吵了一个时辰了。”司棋一边伺候着木清沅漱口,一边说着。
“去看看。”木清沅听着愈发激烈的争吵声,垂眸思忖片刻说道。
越过回廊,木清沅便看到前面聚集的人群。
不待她走近,争执声便接二连三地挤进耳朵来。
“陆霜,今天你不给我个交代,我和你没完!”
“秦小姐,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脸昨天还好好的,就是用了你给的胭脂,才变成这样的。你现在说不知道怎么回事?!”
“胭脂是我亲手做的,我一直在用,并没有出过什么问题啊。”
“你看看我的脸,这是没问题?”
“……”
呵斥的话语不断在耳边响起,木清沅紧锁着眉头,正欲上前一探究竟,忽然从背后被人叫住。
“阿清?”
木清沅疑惑着回身。
“还真是你。”来人见并未认错,笑着走上前来。
“阿璇。”木清沅认出人来,浅淡的眼眸中染上了一丝笑意,上前一步应道。
墨氏家族世代钻研机械工艺,墨家子弟更是全员精通木工、机械与冶金。墨家生产的器具在江湖上一直是人人争抢的好物,有价无市。
墨璇正在墨家本代最小的女儿,同时也是家族长辈眼中最离经叛道的一个。
墨家钻研机械工艺,同时有很多可用于军事方面的器械,但墨家世代遵循先辈的意愿,不主动制造杀伤□□械,所有发明以防御、实用为主。
而墨璇却以创造攻击□□械为傲,因此被族中人所不容。
“阿清如今出落得越发好看了。”墨璇目光在木清沅全身扫视一圈,眼中的喜爱藏也藏不住。
“阿璇才是英气不减。”木清沅笑着打趣道。
墨璇自小便不爱穿裙装。此时穿着窄袖劲装衬得身姿挺拔矫健,脸上未施粉黛,墨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站在那里便能感觉到一声利落洒脱的风骨。
听出她在打趣自己,墨璇伸出食指,笑着点了点木清沅的额头。
“原先我还想,你和阿岚会是谁来王城。没想到最后是你来了,木伯伯竟也舍得?”墨璇眼中带着一丝心疼说道。
木清沅不想在这此处深谈,浅笑不语。
木清沅本就清瘦,又因为自小钻在古书、草药中,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清冷孤傲的气质,当她静静地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会毫无原由地生出一股呵护怜爱之心。
墨璇伸出手抱了抱木清沅。
“阿璇可知前面是何人?又是为了何事争吵?”木清沅听着前面愈吵愈烈的声音问道。
“喏,右边咄咄逼人的是当今京兆府尹的千金秦婉儿。”墨璇目视前方对木清沅示意道,“对面那个是左邑县县令的女儿陆霜。”
墨璇是如意楼中来得较早的几人之一,因此对人也更加熟识。
原来,秦婉儿和陆霜都是昨日早上到的如意楼。秦婉儿见陆霜用的胭脂颜色特别,味道也很好闻,便询问是在哪里买的。
陆霜也是个热心没心眼的,见她喜欢,便主动送了一盒给她。本不是什么大事,偏偏今天早上秦婉儿用过胭脂之后,脸上手背起了一大片红疹。
秦婉儿素来爱惜她那张面孔,如此怎可轻饶,这才有了面前的这场闹剧。
木清沅听完,未置一词,只是远远地盯着秦婉儿的脸看,轻蹙起眉头,凝神思索着。
“怎么了阿清?”墨璇觑着木清沅的神色,问道。
“阿璇姐姐,我去看下。”木清沅说完,便要抬步走去。
“等等阿清!”墨璇见木清沅真的要过去,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劝道“那个秦婉儿,仗势欺人,蛮横无理,你还是不要过去了。”
“陆霜,我最后再说一遍,把解药拿出来,否则我告诉我爹爹,绕不了你!”
“我真的没有啊!”
似乎是为了证明墨璇的话,那边吵得更加激烈了。
她自小便不喜欢这些后院女子表面温言细语,一片祥和,转过身却是你争我斗,相互挤压,实在是让人心烦,因此总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无妨。”木清沅安抚地拍了拍墨璇的手背,便朝二人走了过去。
“嚯,这一大早上的好生热闹。”旁边的围墙上此时赫然趴了两个人。
景昱今日早早地便被杜宇拖了起来。好巧不巧,两人刚攀上围墙便碰上了秦婉儿拉扯陆霜的场面。
“这京兆府尹的千金好厉害!”杜宇啧啧称赞,“阿昱,若是她做了你的王妃,你怕是不怕?”杜宇哈哈大笑,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景昱充耳不闻,时刻关注着下方的情况。
世家多看重门第等级,秦婉儿父亲身居高位,自然拥护者众多,而陆霜仅仅一个县令之女,自然无人支持。
此时面对众人的指责,即便是有理也说不出了。
景昱紧锁着眉头,心中盘算着是不是要下去和人说一声,让管事先来控制下局面,另找时机让二人对峙。此刻实在是无暇顾及杜宇的撩拨。
“下去看看。”景昱说着便要跳下墙,被杜宇一把拉住。
“等等”杜宇阻拦道,“女孩子的事情让女孩子自己解决,你瞎凑什么热闹?”杜宇一脸轻松。
“你就是想看热闹吧。”景昱无奈道。
“别担心,没事的。”杜宇把景昱拉回原处,顺手塞给了他一把蜜饯。
“你还真当是在看戏啊。”看清手里的东西后,景昱嘴角抽搐了一下。
“看,这不就来了!”杜宇一脸兴奋的样子“哇,还是个美人!”
景昱应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青色的身影,纤瘦孤直的背影看着实在单薄,一头乌发直直垂在后背。
此刻她虽然走进了人群,却还是能让人感受到一股清冷的气息,好像周围的喧嚣悲欢都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