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可能埋伏弓兵,大道上难敌骑兵,她特地让马车往小道去。
此时,马车上随行的侍卫遭了埋伏负伤,帘上溅起团团血污,侍卫压低声向她汇报。
“再往北的高地,有弓兵,要停车吗?”
追兵的速度太快,这是她未曾想到的,拧眉思索片刻,当即开口:“别,继续走,速度也别放慢,什么异常都不要有,往南接应。”
掀开南侧帘子一角去看,车马正途径一处密林。
“抓住我的手。”她回眸,对着江云清道。
那人看出她所思,一时难以置信,却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马车还在往前,看着像是载人逃命。
过足厚的雪里,本该安坐马车上的二人却跌在雪中。
来不及去思考何处伤了,岑玉赶忙从跳车的余悸中缓过神来,匆忙地拉着他往林中跑。
等到身形彻底隐入密林中,岑玉才停下脚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幸好雪够厚,车速不算太快,两个人都只受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江云清也将她看了一遍,这才松口气,拍了拍衣上碎雪,咳了几声才开口。
“没伤着便好,方才好险……”
这处林中树木密集,又恰逢大雪,骑兵和大规模的步兵都进不来,岑玉让马车顺着原有道路前进,一来掩人耳目,二来,车上无人,便无所顾忌些,那些随行侍从均是萧正明身侧亲卫精兵,不束着他们,反倒活路更大些。
岑玉拉着他往前,他的手凉得吓人,便拉近了些,替他暖着。
“怎么一瘸一拐的?”
岑玉回眸看他,好奇问了句。
江云清微愣,旋即笑着追上去,开口道:“崴到了而已,很快就好,我跟着您走,什么都不会怕的。”
岑玉有些听不下去,轻咳了声,回过头去不看他,继续赶路,手却没松开,话里也带着方才冷声吩咐时不曾有的轻飘。
“少说,多走。”
“好。”
江云清竟还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虽说是左耳进右耳出,尚未安静一会儿便又开口了。
“您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叫你安静。”
他装出副可怜样子,放轻声问:“可以换一句话说吗?”
岑玉无话可讲,最后没忍住笑了声,又背过身不让他瞧见,掩饰什么一般朗声道:“那就走路。”
“好。”
往那边走,会有接应的。
雪光晃眼,江云清看来是真没什么事了,一句句同她讲着话玩闹,这一路苦寒,似乎也并非这般难行了。
雪色尽处,她打眼去瞧,看见了士兵的甲胄,应当是接应的人来了。
她一步步往前,却只觉愈发不对劲。
血腥气冲天,江云清呆在原地,蹙着眉,瞧着不太舒服,像要吐出来。
已快要步出浓黑的密林,她赶忙拉着江云清要往回跑,还是晚了一步,只听密林尽处一声高喝。
“分开去搜,活见人,死见尸。”
这声线听着耳熟,岑玉慌乱中也未回头看,只顾拉着人跑。
如此这般不是办法,这边堵住,那边必然也会有人埋伏,密林再大,排查式的搜索下也难躲。
岑玉费心思索着对策,那边却又有异动。
是马蹄声踏过,声浅,只是一只马匹。
“援兵吗?弓兵……”
“等等,是……是夫人。”
雪地里,所有声音近乎变作了吼,岑玉听清了声音,认出是祁信的声音,那夫人便是……
马蹄嘶鸣,岑玉回头,漫天飞舞的半包下,方昭一席素衫薄衣,踏马而至,停在了上前的追兵前,双手大张,如荧白的蝶展翼,拦在了刀光剑影前。
“要动他们,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这一句出,不止四下士兵愣愣止了动作,岑玉一时也忘了逃跑,再转头去看江云清,他亦是蹙眉。
祁信缓步上前,方昭动了动,最终也没后退。
岑玉俯身捡起一枚石,想着无论如何,他若敢对方昭不利,便往他头上砸。
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却见他只是慢慢解下自己身上斗篷,为她披上,关切道:“怎么出来了?府外面雪这么大,又这样危险,冷吗?一路上可有受什么伤?”
那语气温和,全然没有理直气壮拦流民入城,下令追杀他们时的冷意。
方昭愣了片刻,偏过头,把肩上斗篷解下,扔在了地上,声带着些微弱的颤抖:“府外面的危险,是你造成的,是你……你不要恶人先告状。”
岑玉替她捏了口气,手中的石块又握紧了些。
祁信却未生气,看像方昭时眼眸温和,转眸来对向岑玉时,又是一片空洞死寂的冷。
“阿昭,你听了谁的蛊惑?”
他一字一顿,缓声质问着。
“她的马匹,夫人。”江云清在她身侧,轻声提醒了句,“先观望片刻,若他们僵持不动,我们趁机上马跑。”
岑玉对上祁信不善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冷眼回看过去,压低声开口:“我也在考虑,她那匹是好马,很快,未必便不能逃出生天,但他那里有弓兵,只能再看。”
“况且……”岑玉抬眸,看见了方昭尚在抖的指尖,垂眸开口,“她要来救我们,我不能置她于险境。”
抬头看时,她见到了堆叠的尸身,呼吸沉闷。
那些一路护她的侍卫,此刻死不瞑目,尸身被随意丢在一侧,堆成了小山,血缓缓淌着,直到了她脚下。
其中,就有方才那辆马车上的侍从,方才还冷静思索,同她讲话的人,眼下被割断了喉管,眸子瞪着,正巧转向她这侧。
再去瞧,祁信近乎带上了整个城中的守兵,拦在此处。
她自诩谋划用心,不想这人疯魔至此,是一定要江云清和自己的命,派人追马车至此,再连带接应的人一同杀掉,断了所有后路。
个个侍卫的刀上都挂血,想来是奋力突围无果。
“我不能……”她闭上眸,血色却在目前蔓延,直直浸透到心里,“不能再重蹈覆辙。”
江云清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敏锐地察觉到江云清要做什么,赶忙一把拉住了他。
“要我的命,小人孤身一人,给便是了,莫要牵扯无辜,让……夫人?”
岑玉死死拉住他,手心的汗被风吹过,直激得整个人发抖。
祁信看过来,微眯起眸子,下令道:“将他缉拿……”
“谁敢!”
方昭在他身侧,趁他愣神的片刻,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剑,颤颤巍巍地举起,抵在了他脖颈侧。
天地寂静了一瞬,岑玉瞪大眸子去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顺势把江云清拉到身后。
除却雪落,寂静里的第一声是祁信的笑,他的眸中,失落神色一闪而过,似乎还算是游刃有余,含笑开口。
“我答应过二殿下了,阿昭,杀了他们两个,对外只说是遇匪,然后,我们就可以进京城了。”
方昭咬着牙摇摇头,依旧扬声喊道:“都放下兵器,不许上前!”
岑玉蹙眉,察觉到了一些难得的转机,赶忙接道:“我能掌将军府势力,他是中书舍人,天子近臣,我们得三殿下支持,你要进京,我亦可助你。”
“将死之人,何足挂齿。”他带着认定的偏执,甚至挂上了近乎疯癫的嗤笑。
他没有让军队退下,方昭当即转过剑身,按至自己脖颈处,抖着声道:“你敢叫他们动一下,就到京城哭我的坟吧。”
方昭与他相处多年,捏准了他的心思,若说他方才还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眼下则挂上了显然的慌乱神色,想上前夺刀,又生怕她真的想不开。
“不要闹……”他的声音沙哑,压得很轻。
“是你说,在想京城的家人,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去了,这么些年,成败就在此瞬了,我们不能输,阿昭……”
方昭先是怔愣,反应过来后,泪盈满了眸子,面上神色狰狞着,不知是笑是哭。
“我同你走的第一日便说过,只要同你在一处,只要行善事,我什么都不怕,痛不怕死不怕,不能回乡而已,你觉得我会畏惧吗?”
她一步步上前,全然调转了姿态,剑虽架自身,却缓慢地逼近着祁信,面上泪似点点烈火,掉在衣上,隔着布料也觉生痛。
“初来镇州时,军民怜你我年少,道上相迎,此后也是一心支持,只怕你我不适,几次三番往府上送东西,你全然忘却了吗?”她闭上眸,沉沉呼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声音都带着些哽咽,“你怎么敢的……你怎么忍心。”
“这儿早就是我的故乡了,你执意要走,便把我的骨头留在这儿。”
一片沉静。
她的剑就在颈前,祁信咬着唇,垂眸瞧不清神色,指尖蜷起又松开,纠结至极了,连雪落了遍身,都不曾察觉出半分。
“你甘心吗”
“我甘心,我乐意。”
祁信抬起眸来,自嘲般轻笑了声。
“可我不甘心。”
落雪下,那抹白影单薄,似乎是早做好了黄泉路上走一遭的决心,她连白衣都预先换上了,却又生生放了剑,一瞬不移地看向面前人。
“你瞧,回不回京,同我有什么关系?是你自己的贪念,我死也要清清白白,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的手背在身后,岑玉震撼中余光瞥见她在朝自己打手势。
那匹马,近在眼前。
大家五一快乐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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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