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讲给你听。”
岑玉上前了步,瞧见了她眸中的闪躲,停了片刻,她又缓缓抬起眼帘,颇有种视死如归之感,岑玉便又开口。
“我从前在定州那边,隔得虽远,却也听过镇州这边的事,每有中央官将至,苛捐杂税便尤为繁重。”
看她神色,岑玉没讲到最后一句,但其中意,想必她也明白。
虽说是朝堂为地方规定上供额度,但为显自身治理有方,治地富庶,有些官员会想方设法贿赂转运司,多往上送些东西,或是央着他们多在陛下那边说些好话。
至于那些多出的,自然要从民众身上抢。
或许真是缺些官运,这么些年了,祁信也只是得过几次陛下赞赏,旁的再无了,还是待在此处。
“他大概还想要府上关着的那位大人的命,说不定还想要我的。”
岑玉说完,方昭以手扶额,久久不语,最后只一声轻叹。
“我明白了,多谢您。”她抬眸看来,眸中闪着自己都不觉的泪光,朦胧到岑玉瞧不清她的眸色,连话也模糊了几分。
“多谢您,愿同我讲这些。”
她走了。
岑玉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不愿再回屋中谈话,候在门口等萧正明出来。
萧正明那般守礼数的人,出来后也叹:“狗官,只想着要流民南下,一点职责不愿当,还要同我邀功。”
说过话,他又反应过来,晃晃头轻道:“怎么如此背后议论旁人……”
“不对,他是朝堂奸佞……”
“不行,背后议论旁人,实在无礼。”
他自己反驳自己,说得不亦乐乎。
岑玉早瞧透了,这人一边讲着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一边与陛下争执,与兄长夺权,嘴上窝窝囊囊,却干尽了所有书上说的不能干的事。
正如当下,他一句一句说着罪过,却把祁信骂了个遍。
等他终于骂够了,才提起北上定州之事。
不日后,他便整军出发,她信萧正明治军领兵的能力,况且,朝堂拨来的兵马充裕,定州城防都设在北部,从南边攻城,外族不会好守。
她留在镇州看守流民,调拨粮草,顺道看着这边情况,省得有人趁机在后方下手。
军报传来时,已是冬日,镇州雪大,埋到人小腿肚。
这场战打了许久,幸好结束了,再晚哪怕一周,粮草便不够了。
萧正明伤得不轻,是亲卫来信,说大军正往南行,要她先带江云清回去。
明面上,是萧正明认为此战拖延良久,不敢让朝堂多候,从定州传信要她先行回朝复命。
实际上,他大概也知道若不提前秘密带江云清走,江云清压根回不去京城。
趁夜翻进院墙时,他似乎早有预料,正在收拾东西。
“留在镇州的兵马不多,我以回朝复命的借口回去,能带走的人更少,这一路不会太平。”
岑玉在他身侧,虽这般提醒着,却替他收拾着文书,问道:“这些一定要带吗?”
江云清轻笑,举起其中一页文书给她看,装出高深莫测的腔调:“您猜,这是什么?”
“什么时候了,不闹了。”岑玉抬手要敲他,手却在半空停着,顿了顿,又开口道:“你从知州府上偷的文书?”
他又笑,摇摇头。
“在您眼里,我便这般不堪吗?不过……”
他将文书收好,起身准备往外走,压低声道:“差不多,是别人拿来送我的,是开城门那人和外族的通信。”
他平静地说出,岑玉却愣了许久,追问道:“是谁开城门?又是谁冒着这么大风险来送这些给你?”
江云清抬头瞧瞧夜色,大抵是以为时间尚充裕,又拉着她的手坐下,轻声开口。
“我从前同您讲过,是李知远把我从马蹄底下拉起来的,他昨日来,送文书给我,是另一位礼官开的城门。”
“什么?等等……”
她满头雾水,神色迷茫,这些时日里,一直以为是李知远奉二殿下之令,开城门构陷江云清,在镇州城中没少旁敲侧击质问过,或是找人打探过。
一无结果,她还在感慨这人挺聪明的,结果是压根就没做。
江云清抬眸看来,放缓了语速讲:“他昨日才来,我尚未来得及同您传信,嗯……不过以小人现下处境,大抵也传不到您那里。”
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扯两句玩笑话。
岑玉也没管他,境况摆在这儿了,哭着也要走,笑着也要走,随他罢了。
计划是趁夜出发,已让随行的车马军队在城门处候着了,但宵禁未久,城中道路上尚有巡逻士兵,知州府上的灯火未熄,谨慎起见,还是应当再缓缓。
雪落了满地,白到晃眼。
她为了方便,穿着夜行袍,她在北边长大,每年冬都有这样大的雪,那时没多少钱,穿得便薄,冻惯了就会忘却冷暖的界限,简单些讲,就是皮厚了,不再怕冻了。
江云清大概是自己冷,也要觉得她冷,要把氅衣给她披上,她又解下来还给江云清,江云清不依,又给她披了回去。
如此往复,氅衣上的毛都掉了不少,岑玉最后给他披回去的时候,把系带打成死结,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消停下来,开始仔细去解释正事。
李知远来后,先说他毫无文人风骨,活该至此,江云清与人辩驳自然会胜,对方气得要走时,才想起来自己的正事。
说作为文人,应当以报国为志,挑起战乱危害百姓非他所愿,他不屑于与之为伍。构陷他人更非君子所为,他嗤之以鼻。
当日,李知远为阻止那人开城门才孤身下城楼,可惜晚了一步,只好先将证人救下,来日朝堂上,定让这个愧对于文人的礼官受惩罚。
“我问他,这是你忍辱负重潜伏在那位礼官身边顺来的证据吗?他说不,他才不屑于与他们纠缠,那样为虎作伥的事他不干。”
江云清说完,难得沉默了。
“所以……”岑玉想了想,只觉有些不妙,迟疑地追问,“他是怎么弄来的?”
江云清轻叹,无奈道:“您可能猜到些,但绝对猜不准,他派人把那位礼官打了一顿,光明正大拿走了。”
岑玉想得最坏了,也只是夜闯礼官府上偷来,确实没猜准,沉默了许久,最后起身了,平静开口:“那就是比逃亡还难的路了,趁早走罢。”
她方才任江云清牵着手凑近,这会儿起了身,垂首去看,他也不情不愿地跟着站起来。
“我劝他跑,呃……他骂了我一通,没听,说自己自有考量。虽说他做了打草惊蛇的挑衅事,但好在二殿下本人在京城,尚不知此事,也无法下令。”
岑玉也拿这人无计可施,从前在自己府上潜伏也是,不情不愿的,被发现了立刻就走,半点情都不求,真是个固执的。
毕竟没真做出什么坏事来,还算救了江云清一命,她便答:“我会传信殿下,让殿下好好看顾他。”
往前踏了一步,雪漫过足,她抬手,一片雪恰巧飘落,在手上化作一摊湿润,微亮的天色下,泛着点点光。
她余光瞥见江云清拎着个小包裹走来,回头去看时,他将包裹塞到自己手里了。
“要我拿着吗?”岑玉虽觉奇怪,还是接过了,一手掂量了一下重量,又开口问,“那些信件,全放里面了?”
江云清从来不主动把东西给她拿,偶尔还要抢她手上东西拿。如今这般,实在令人奇怪,她盯着江云清瞧了半晌,这人却始终垂着眸,假装在踢雪玩,有一下没一下的,一瞧便是在逃避什么。
“准备路上跑去哪儿?”她想了想,觉得这种可能性大,便直截了当开口,“不许瞒我。”
“我哪儿也不去,北边冻死人,怎么也要往南跑。”他这才抬眼,扬了抹笑,眼底却没什么显然喜色,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岑玉目光不移,盯着他瞧,存心要等他自己讲出来,沉默着听了半晌落雪声,才听他轻声开口。
“带我走,您会很危险的。”
“嗯。”
她没什么好否认的,江云清不在府上这事瞒不了多久,追兵很快会来。入京后也要想办法藏好他,等三殿下带军队回京,才能让他出来。
“我决心要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很简单。”
这句答得更坦然些,她问心无愧。倘若真是畏难之人,她早该听时雁回的,安心待在京城,既然费尽心力来了,只是做些幼稚事,她反倒要后悔了。
“如果我留在这儿,您先回朝复命,是不是就……”
“江云清。”
她抬手,开口打断了他。
“我好像问过你,我若是往后躲着,你愿去做那个送命的吗?”
“我愿。”
与从前纠结半晌那句模棱两可的漂亮话不同,他这句话直白,且答得毫不纠结。今夜无月,迎着雪风去看,隔着层浅白薄雾,恍然间却也瞧见了明亮。
趁他愣神,岑玉二话不说,拉着他就要往外走,他起初还挣扎,岑玉没回头,想着怎么开口,想得头昏脑涨,一脚踏进雪色里,听见一片寂静里突响的吱呀声,话就忽然到了唇边了。
“怎么想你自己的,便怎么想我。为爱人去死,为亲人去死,为天下去死,我的意愿而已。”
身后人没再说话了,任她拉着往前走。
“况且,死不死的,谁现下说得明白。”
夜雪下,街道寂静,她预先探好了路线,背着所有巡逻的士兵,直往城外走,他安静了许久,岑玉专心赶路,也没主动讲什么。
出了城门,郊外一片雪白,放眼瞧不见人烟,只有城门外停着辆不算起眼的马车,是前来接应的人。
城中暂且还算安宁,所有势力都蛰伏着不出,一旦踏出城门,上了这辆回京的车马,就真是生死自负了。
甚至不需要走多远,昏黑夜色里,寒芒闪过,帘上便晕开一团污。
她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