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玉未有动作,只觉自己若走,她未必会好过多少。
“走,回京城,替我问过父母,说,女儿对不住他们,但不悔。”
似是瞧出她所想,方昭转过头来,直直望向她,满腔泪盈盈,全舍在她眼前。
“回京城,让所有都归于正处。”
“弓兵……”
“别执迷不悟!”
她近乎是吼出这句的,岑玉对这二位的爱恨情仇不甚了解,只能静观其变。
“你若敢动手,我有的是方法寻死,父母就在京城,你猜他们会介怀吗?”
祁信那双手抬起又放下,神色却在她身上不移。
他身后,血色淌着,黑压压的兵士巍然不动。
“你以为,放他们走,我便能好过了吗?”
听他这句,岑玉将京城世家想了个遍,确实想到了方昭母族,在朝上还有些影响。
他虽能得二殿下支持,但讲到底旗子一个,到了京城,便无了用处,萧正礼未必便会在他身上费劲。
方昭母族若想对他不利,萧正礼不会有闲心思拦。
若他放了岑玉走,岑玉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告发一群贪官污吏,他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若执意杀他们,你去京城送死,我在这儿死得干净。若放他们走,我在这儿,同你一起等着朝堂御史的责罚。”
雪风卷过,方昭的衣袖随风而扬,混于雪色里,却带着独特的亮色。
祁信沉默好半晌,雪在肩头盖了一层,甚至往下掉着,这才开口去问:“是在问我,要同你一起死吗?”
她点头。
岑玉缓步向前而去,一步步踏在浸了烈红的雪里,向那匹马走去。
这次,他没拦。
岑玉不敢耽搁,抬手去握缰绳,指尖却抖得不像话,江云清在背后扶了她一下,这才上了马。
岑玉不敢赌什么真情,但方昭母族势大,他想来会有所忌惮,不至于真置方昭于不利之地。
将扬鞭而走时,岑玉最后看了一眼雪色里的白影,那人也冲她展颜一笑。
马掀了蹄子,踏出没几步,身后却又是他的声音响起,要弓兵放箭。
劝了半晌,以情相挟,以利相逼,这人还是放不下执念。
什么思乡,什么爱妻,全是面上那层皮,回京城做官,让从前那些瞧不起他的刮目相看,让那些年少时夸下的海口全都成真,他只是在想这个,想到成了种近乎疯魔的执念,什么代价都不顾了。
疯子。
岑玉暗骂他一句,扬鞭飞速策马往前,预料中的箭雨却未至。
她没回头,江云清在她身后坐着,应当是好奇地转头看了,愣愣地开口说:“他的士兵,没人理他。”
岑玉沉默片刻,忽地一笑。
他有一腔欲念志向,手握兵戈的每一个士兵,每一个活生生的人,都会有。
镇州强征暴敛,那些人有的死了父母,有的失了妻子,有的自己年少便被绑来充军,一腔火难平,领头的却半分未察觉,只将活人当死物,当成一声令下,便能抛却所有陪他冲锋陷阵做混事的刀剑。
兴许是方昭早有接触,又兴许是某个人听过这一番话,心里不平,先放下了弓箭,于是第二个人也照做了,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身后归于平静了,只有几道箭擦着身侧飞过,应当是他气急败坏自己夺过弓箭射来的。
江云清在她身后,应当是害怕,身子抖了下,揽她腰的手紧了些,开口的声也低。
“镇州要反了,我们去哪里?”
马蹄飞驰,踏雪声响,岑玉知道镇州兵会站在方昭那边,她大抵不会受伤害,便没再多想,只是一刻不敢停地往前赶路。
风声过耳,刮着碎石沙砾,直往面上卷,带去所有气息,岑玉没回头,扬了声答他。
“我们回京城,没了随从,一口气回不去,先过滹沱河,再南下会有村镇,去借粮休整,再往南,就到京城。”
“先要渡河呀。”
他莫名叹了句,而后,岑玉只觉他将脑袋靠在了自己肩上,应当是累了,也或许是经了方才那一遭,感叹起了人间真情难得。
岑玉还握得稳缰绳,任他去罢了。
“说起来,您还记得小人说过,要去您家乡那边瞧瞧吗?”
“记得。”岑玉答他,总觉得他讲话有气无力的,这话也提得莫名,顺道问了句,“困了吗?”
江云清许久没答话,久到岑玉以为他真的靠在自己肩上睡着时,他突兀地开口了。
“心里不太开心。”
马蹄声踏过,激起雪片飞扬。
方才只顾着赶路,她这会儿才静下心去思量。
方昭愿舍弃京城的富贵日子,同他来这个飘沙子的地方,想来是真切爱过,以心相托过,先前也始终不愿信他所作所为。
岑玉告知她,她信一个陌生人信得那样快,大抵是从前也有察觉,心一点点凉下去,才会忽然讲出这些冷言冷语。
方昭大义,比起爱这人本身,或许更多是欣赏他年少时为民谋利的一腔赤胆忠心。
祁信爱过她不假,犹豫纠结也不假,只能去讲,比起爱那个微末时的身侧人,他更执着于那些权势地位,让自己青云直上,脱于苦海。
爱恨无极,本便纠缠着理不清,所有的,都交给元永慈依法去判罢了,想这些做什么……
她晃晃脑袋,冷风全灌进耳中,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江云清依旧伏在她肩侧,罕见地不说什么,大抵是在感怀,文人都这般。
岑玉没打搅他,安心策马赶路,他去忽然开口,声轻到险些辨认不得。
“说起来,我在定州待那些时日,忙里忙外,都没来得及去看看您的故乡。”
“我回头带你去,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人,胜在天色还不错。”
岑玉被风呛到了,轻咳一声,想起了故乡那些人事,再想到镇州城前遇到的故人,不知作何感想,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那里又遭战火了,等安定些吧,我母亲的尸身找不到了,父亲埋在小山堆那里,我自己埋的,应当还记得路。”
江云清又是好一会儿没讲话,不知是在想什么,隔了好久,才轻声笑了下,凑在她耳畔开口,却没什么热气拂过。
“您要去见令尊吗?我能跟着吗?”
“你冷吗?”岑玉没当即答他,只是问,他轻轻摇头,发尖蹭在她脖颈上,激起一阵痒意。
风卷过,她也觉得冷,别说江云清了,人冻着的时候,自然不会如以往那般跳脱,岑玉没再追问,只是道:“可以,不要在他那里说胡话,他喜静,你要去,他在天上也会说你的。”
又是隔了许久,江云清才开口,闷声笑着。
“那我一定闭嘴,装得特别端方。”
她没答什么,只是跟着笑,笑着笑着,又觉得眸子睁得太大了,眼里钻进去许多风,涩得直往下掉泪。
还好他在后面,瞧不见什么。
岑玉默默住了口不讲话,省得开口哽咽,再遭他问什么来。
天地寂静,只剩雪落,马蹄踏过雪浪,在此间穿行。
滹沱河在前面不远了,这个季节,有薄冰覆着,马和人站不上,只能敲碎了渡河。
碎冰冷水,必然不会是顺遂之途。
下了马,江云清站在一侧,岑玉往前看,隔着层雪雾,隐约可以看见河水轮廓。
马载着他们走了一路,此刻安静地立在后方。
这是匹老马了,毛发虽脱落不少,也依稀可见从前风采,年轻时应当也是数一数二的千里马,直到老了,速度依旧胜过寻常马匹。
它一声声哼着,眼神不知在瞧何处。
岑玉解开了它身上的马鞍和马辔头,把人加在它身上那些全丢掉,最后扔了缰绳,要放它走。
它渡不过河,就算过了河,二殿下那边得了消息,也会从京城派追兵,它未必能活下去。
当然,放它走了,雪厚如被,水源也全结上冻了,它应当也活不了多久。
万一呢,岑玉安抚着自己,万一恰巧碰见野马群呢,万一恰巧遇上爱马者呢。
这样的好马,打从亲娘肚子里出来那一刻就被套上马具,日日夜夜训练,虽吃着上好草料,也难免被束着脚拴在院里,失了为马的自由。
既然都是死路一条,放它自己去吧。
它还在原地,似乎早习惯了跟着人走,解了束缚,反倒不知怎么去做好。
岑玉赶了它几下,它这才撒开蹄子,向着远方跑去,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回头去看,江云清还站在原地,她唤了几下,这才跟着她走。
木木的,真是冻傻了。
岑玉没有当即回身,观察了他片刻,奇道:“怎么还是一瘸一拐的,还没好吗?”
见她要上前,江云清反倒后退了几步,摇摇头,语气有些发虚。
“扭到脚了,没什么事的。”
隔着些距离,岑玉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了,缓步上前去,他却连连退后,不知是否绊着什么了,忽然往后一倒。
岑玉反应得虽快,距离远,最后也只是抓着了他半片衣角,眼睁睁看着他往后跌去。
雪厚,应当没什么事,岑玉上前扶他时,却觉得手上黏糊,不像是化雪,抬手去看,借着浅薄的月色,瞧见了满手的血。
她愣在原处,好一会儿才控制住抖个不停的手,匆忙转到江云清背后。
那披风是走前她特地给人系上的,眼下破了,挂着浓黑的血污。
他背上是箭伤,应当是逃亡时不幸中箭的,箭早不知何时被他自己硬生生拔下来了。
祁信下手狠辣,一眼望不尽的血窟窿里现下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