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之又轻的一下,恍若流云拂过,荡起起静湖上圈圈涟漪,久久不消。
岑玉阖着眼,若非唇上那点微凉的触感,压根不知道到底碰上了没。
慌乱里,她很快松了手,没再看他,也没说什么,兀自背过身去,以手掩面,难抵心上连成片的慌乱。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进这院子前,她并无这般想法,只想着好好坐下,同他将这些莫名的情绪谈清楚说明白。
进了门,就变成这般情况了,近乎是下意识的。当然,她没走门,翻墙来的。
总归,见江云清那一瞬,什么从前恪守的都忘了,脑中混乱到只剩这些了。
静了片刻,她刚想回头看看江云清是不是被这略显突然的触碰吓跑了,就见面前缓缓探出个脑袋。
江云清从身后缓缓凑来,抬手在她面前挥挥,轻声问:“真是您吗?是……何处不舒服?烧了吗?”
夜色沉,月色薄,烛色又昏黄,她压根瞧不见江云清面上颜色,却还是点头,连连点了许久,又意识到不对,赶忙摇头。
有什么所谓……嗯。
她在心里宽慰过自己,深呼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就听江云清近乎喃喃自语地低声念叨:“怎么会……为什么?”
“你自己写信来的,要是敢不认,我就……”她声大了些,不知江云清此刻说这些做什么,方才那点冲动消了些,心中莫名有点没底,还是固执地开口,“我就拿刀砍你这个……”
话还是没说出口,她抬眸,只见江云清眸中尚未褪去的讶异之色。
“我的信?这么快就收到了吗?等等……您全看了吗?什么时候看的?”
“写来不就是要我看的?方才。”她轻咳了声,垂眸在原地踱步,不知自己到底在掩饰什么,却还是开口了。
“我的答复就是这样,反正你已……”
话戛然而止,江云清忽然抱住了她,沉默地一句不讲,却抵过他从前不明不白的千言万语。
他本便站得不远,上前一步就能轻而易举抱到,岑玉没料到他忽然如此,吓了一跳。
总这样。虽说他喜欢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温声细语讲话,到底身量不算小,自己还没什么意识,毫无征兆地撞来,岑玉抬手在他头上拍了下,算作惩戒。
他浑然不觉一样,微微垂头,埋首在她颈间,闷声道:“别骗我……”
岑玉任他抱着,罕见地没再说什么。似乎早在这之前,在那夜马车上,在雨下船舱里,他们的相处便越过这个线了,现下去说,只是给了个合适的名头。
因而,岑玉竟不觉得有什么,他说这样腻歪的怪话不是一两天了,只语气平淡地答他:“骗你的好处是?”
他却更开心了些,忽然抬起头,眸色映着夜色下的烛火,显出几分晃荡的亮来。
“确定不骗我吗?那我要当真了。”
岑玉看他片刻,望进那双含着毫不掩饰笑意的眸时,有些不敢多看,偏过头去。
“嗯。”
答过了,她才回眸,却见江云清依旧一瞬不移地看向她,奇道:“还有什么事?”
“怎么问这些?是要走了吗?”他颇有几分得寸进尺的势头,又抱紧了些,低声道:“不许,还有好多事。”
岑玉微怔,还没抬手推他,他自己松手了,拉她到廊下坐下,手上扑了个空,岑玉只好无奈地甩甩手。
原以为他会就此安分下来,只一会儿功夫,并肩坐下后,江云清却又牵起了她的手,凑近了些问:“我被关了好久好久,外面怎么了,您怎会来?”
岑玉把衣衫抚平,抬眸看他,只问:“知道这是哪儿吗?”
“定州?嗯……大概是吧。”他转转眼眸,笑意不减,话中那股拿腔作调的味道却更明显了些,似乎是刻意把声放轻了,“不瞒您讲,我莫名其妙成为反贼后,因伤昏过一段时日,醒来便在这儿了……怎么一副要杀人的神色?”
江云清一脸忧切地望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心里火大,兴许面上太凶了,这才轻叹着强制自己放松下来,摇摇头。
江云清安静地看她片刻,似乎明白些什么,温声笑道:“没事的,伤好了,没有傻掉,也幸运地没伤到到脸。”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岑玉一只手被他拉着不松,另一只还自由的手便抬起,捏了捏他面颊,见他神色茫然,最后变为了并起指在他面上轻抚。
“虽然您还没讲为何来,何时走,但……”他将面容凑近些,亲昵地在她掌心蹭蹭,近乎一字一顿地缓声道,“有您在,总会安心的。”
“哪里学来的……”
岑玉把手抽出来,念他有伤,才没顺手给他一下,见他在笑,轻咳了声保持正经。
“定州失守了,军队后撤,这里是镇州了,你被关在镇州知州的府上。”见他面上笑意一僵,岑玉顿了顿,一股脑把他那些可能的忧虑全说明白,“三殿下带兵来了,流民的问题我解决了,明日放人入镇州城,余下的由军队护送南下。”
话说过,他显然没有方才开心了,慢慢点头应下,隔了好半天,才靠近些,垂下眼帘,偏头靠在了她肩上。
“不要这么黏我……”
岑玉想了想,还是直说了,转头见他委屈地要起身,又别扭地把人按回去了。
“好了好了,还有什么问题?”
他也是半点不推拒,当即又靠近了些,开口问:“您为何会来?”
“为了救你,信吗?”
岑玉垂眸看他,自己解释不明白原因,只是随口说了句逗他。
“不信。”他果然摇头,自己想了片刻,似乎明白些许,又问:“那必然要受些苦楚了,您还好吗?”
他一向聪明,对人心,尤其是她的心里所想洞若观火,她没费力解释什么,听他往下的问题,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
那夜连天的雨,宫里对峙,一路上的颠簸……
当时一心要随军北上,不觉得有什么,回头再看,更不会将这些归入苦楚里,便也只是摇摇头。
“我不信。”他缓缓动了动身子,给自己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却依旧没把脑袋从她肩上挪开,只是暗自嘀咕,“若能回去,我自己去问。”
岑玉全然不管他的话,只敏锐地捕捉到一些不太满意的信息,重复道:“若是?”
声低,仿佛从胸腔里直直碾出的,带着些气音。
“不是安心了?怎么又要开始寻死觅活?”
“唉……”他的手不安分地摆弄着岑玉的衣袖玩,避开了这个话题,只道,“那个信,您当没看算了,是我刚被关在这儿的时候写的,那时候与外界不通,只一日意外闯进来个女子,一问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好拜托她帮我送信。”
“那时候真以为自己回不去了,都说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瞧着,人快死之时,言语间会带些矫情,我只一颗心是赤诚不假的,那些话却连自己都不敢再读,您看过,就忘了吧,求您了……”
“不要,我不仅不忘,我回去还要裱起来。”
见他抬眸望来,岑玉挑眉,故意拿话激他,他也只是笑,笑时又喝到了冷气,掩面咳了一会儿。
“为什么忽然成了这样?”
江云清自然知晓她说的什么事,自己也沉默着思索了片刻。
“开封府那边势力前不久被打压了,二殿下若是眼急,定然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再找这边的人开刀。我实在算是个不错的人选,有权,又不至于分量过重,放心下手,成了也有不错收益。”
他停了片刻,岑玉奇怪地低首看他,只见他咬咬牙,眸色隐在夜中月下,显得半明半暗,瞧不真切。
“我一面多处设防,一面去同外族谈判。他们铁了心要打进来,什么话都不听,当时便觉得有异样,想来是准备充裕,或是有别的依仗,我只让定州军莫要掉以轻心,整理军备,全力备战。”
岑玉蹙眉,察觉到袖上紧了紧,是他无意识在抓。
“开战那天,城门却开了,我那时恰在城楼上,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推下去了,迷糊间听见有人在高喊……”
他扯了抹笑,不似平常温和,而是带着些恼怒的嗤笑。
“喊着是我开城门放敌军入城……荒谬。还好摔在尸首上,没当场死掉,本以为要没在骑兵蹄下时,有人把我拉起来了。”
他眨眨眼,抬眸看向岑玉,轻声道:“您还记得从前府上那位被您放走的叛徒吗?李知远,他现下是二殿下那边的人,此次随礼部出使,是他冲入乱军里把我拉出来了。”
岑玉仔细想了想,半天才将名字对上脸。
许久之前的事了,那时江云清甚至不是个官,抓到李知远在往外递消息,两个人抢来抢去,应当结了不小仇怨,后来,那一位被岑玉赶出去了,只有后来在二殿下身边见过一次。
“实在不知怎么说他,那个时间,一个文官,还在城楼下,城门八成是他开的,但是又不让我死个痛快。大抵是我这个所谓的通敌者死在战场上不切实际,留我一命有用。”
攥她衣袖的手更紧了,本人未察觉到,岑玉回想了一下,某种意义上,他算是个胆小的人,不敢闻血腥,不敢见刀锋,战场刀剑无眼、血肉横飞,又是被从高处推下来,想来受了不少惊吓,便将另一只手覆上二人交握的手,算作安慰。
他的话骤然而止,抬眸看来,乌色的瞳中水色晃荡。
那双手冰冷,握了半晌依旧,大抵是病初愈,又被关在角落,还未养好身子。
“我那时,或许不该留他的命。”
江云清只笑,摇头的力道都减了些。
“谁也没有先知的本事,为了旧事,让您去悔去怨去痛,多不值当。”
“不提这些,好不容易见您。”他没撒手,却坐直了身子,难得正色地问。
“您那时讲,再见时有话同我说,现下可还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