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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回首处

天色渐沉,最后一点天光掉下时,她才抖着手将另一封信取出来,上面照旧画着个笑脸。

月色现了,薄薄一层,纱一般摇荡,不知跨了多少,才轻之又轻地落在她身上。

借着那点光亮,她翻开信纸,上面字迹清晰可见。

“您能收到真好,实在抱歉再麻烦您,我现下被打作反贼了,元家势大,不会怕这些,还是莫要再连累您好。”

“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只泪先流,您总说看不懂我的话,文字写到纸上,难免就要矫情繁复些许,兴许是最后一次了,我注意些罢。”

他一向健谈,很少这样语无伦次,往下去看,笔力虚浮,落笔的字画都抖着。

“不知您要同我讲什么,大概听不到了,等一切结束,若是还记得我,带一株梅花来看我,在我坟前讲给我吧。”

“总在找那个时机,找那个说给您听的时机,将来,您一定要告诫小辈,不要学我,全失了机会。当面讲不出来,有些话便失了分量。”

下头还有可写的空隙,但这一页信上的字到此而止,她抖了抖信封,又掉出来几张,拿起时,岑玉险些握不住。

纸上冰凉,早没了熟悉的温度。

“笑我罢,到了生死之处了,连这几句话都要纠结着吐不出,真是……”

纸上圈圈画画,花了一片,墨迹堆叠墨迹,连纸都薄了些,带着几分固执决绝的疯癫,最后,那个一向花言巧语,讲话从没正形的人,留了一句最简单的在纸上。

“我心悦于您,真心实意。”

“唉,骂我吧,我想不出别的说法了,好俗套的话。”

她闲时瞧过江云清案上那几本诗集,写得都是文绉绉的,这样的文人,讲什么都是漂亮的,谈起情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青山飞燕,雪夜见月,花里闻笛,江中见玉,总归便是,世间所能想的,所能见的,所有美好的,全都写上去。

话里话外,又是生死相许,又是白头与共,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她不信江云清写不出这样的诗来。

他写了划,划了写,单开一页纸去写,写到最后,只这一句。

以为她看不懂吗……蠢货,总这样。

字全晕开了,垂头去看,是泪又落,月光盈盈转着,覆了层薄霜在上。

“若是看后皱眉,便只当小人没讲过,从今往后,您兴许只会偶尔想起来,从前有个烦人的家伙,要死了还多话。”

“若是……”

这行字下方留了水渍干后的痕迹,北地少雨,不知是何处水落。

“若是,看后想哭,或是想笑……您会吗?不管了,反正我要死了,您也骂不了我了。”

岑玉抬手,想擦去面上泪,又只觉阵阵哽咽。

人怎么有这么多泪可掉。

她从前没意识到过,母亲死时,她还小,父亲死时,她好几日没喝过一口水了,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一滴滴的泪掉在父亲干枯的手臂上,很快就没了。

乡里可怜她,凑钱送她入京时,她是想哭的,北地的风却如刃,卷过时带去了全部湿润,于是她走了,眼底甚至干涩。

进京这一路上,她什么都遇见过。

夜雨里缩在檐角,被贵族府兵拿棍子赶远时;一刀刀刺进山匪的脖颈时;用手一点点刨土将同伴尸身埋起来时;跟野狗抢一块酸饼时,她的眼里只有片片的红。

人的眼不会流血出来,恨与苦到了极致,人是哭不出的。人心冰川,艳阳照过,才淌出水色。

纸上字晕开前,她费力地睁大眼去看清上面的话。

“若是如此,那实在抱歉了,刚发现我们算是两情相悦,我就要一走了之了,什么时候会再见呢,我不清楚。”

她缓缓地要起身,这才发现身上的疲软,硬撑着要站起来,几次都失败了。

她把信攥紧,忽然发现下面还有行小字,被晕开了,只隐约可见。

“带株梅花来见我吧,若有机会,若还记得。”

“江云清留。”

她呆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匆忙地拨弄几下衣衫下摆,发现上面绣着的株珠红梅花,若血落雪里,冷极淡极亦艳极。

她咬咬唇,以手撑地,终于站起身来,有些踉跄地往远处奔去。

边塞的风依旧,打在面上时,仿佛刀尖剜过,冷意直渗入身躯。

城中宵禁,空无一人,她逆着风跑,衣袂翻飞,发也糊了满面,是泪是汗,全随风甩去了。

街道屋舍,灯影碎响,全在极速往后退去,慢慢的,她耳中连风声也没了,只有月色追上了,清浅地盖她身上一层白。

踏着霜赶到知州府上,她熟练地翻过院墙,把方昭吓了一跳。

方昭拿黑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双圆眼在外,见她这幅模样,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开口问,岑玉举起手上信件给她看。

“您拆开了吗?这……”

“人在哪儿?”

岑玉缓过口气,抬眸问她。

方昭不明所以,夜深沉,也瞧不见信上内容,只是着急要她先冷静,坐下歇片刻。

“我不能说,他身份特殊。”

岑玉扶着围墙,拧眉思索,最后,换了个问法。

“他……还活着吗?”

话讲完,她自己闭上了眸,乌黑的睫羽似蝶翼,不安地轻微扇动着。

尚在京城时,他便已被收押,从京城到此处路漫漫,又隔了许多时间,栽赃陷害他之人必然不愿留他活口,这么久的时日,足够下手。

胸腔剧烈起伏着,有什么要冲出去,她握紧了拳,才堪堪止住颤抖。

“您是他什么人?”

方昭上前两步扶住了她,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低声开口问。

“我是他的……”

算不清了。

起初只是单纯的利益关系。后来,他算是同盟者。再之后,他能算友人。今夜之前,她只当是知己至交。

现下,她看不清,如江云清所言,她确实又哭又笑,疯子一般。

她缓缓抬起眸,在对方迷蒙的眸色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轻声问道。

“你夫君若给你寄绝笔信,你会如何?”

“什么?您还好吗?”

岑玉晃晃脑子,确是有些沉淀,她抬手覆在自己额头上,因为手上亦是滚烫的,根本察觉不出自己烧了与否。

但她明白,自己确实冲动过头了,问了好一个冒犯的问题,于是,她转了话头,又开口。

“怎么才能知道……知道自己喜欢一人与否?”

“您别哭,怎么这样……”

方昭想扶她,被她推开,方昭也带些倔,不愿松手,慌乱中,向来温和的声中染了些薄怒。

“问出这句话,就说明你喜欢呀。究竟在纠结什么?爱恨人之常情,又不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您……哎?”

岑玉愣神,直直望向她,瞧了半晌,直到瞧见她身后的月色。

月光皎洁,纱雾一般,打在人面上,反倒将人的神色都照得清楚了。

她后退半步,缓缓俯身一礼。

“那我是他爱人。”

她说得坦然,方昭面上担忧神色一僵,变作了显然的疑惑。

“他要往京城给我送绝笔信,人还活着吗?”

她从来不会扯谎,此刻眸色沉沉,方昭看她片刻,看不出任何作伪痕迹,于是坚定答道:“我见他是几日前了,只知人在何处,往南走,走到尽处,小心门口处巡逻的士兵,他们一个时辰会换一次班。”

岑玉迈步要走,忽然回头看来,方昭偏偏头看她,似乎明白她在纠结什么,摇头回道:“我的问题不急,今日知明日知于我没什么分别,况且……我心里有答案,才会来问您。”

“明日。”她垂首,发随风而扬,“我明日会随殿下来府上议事,那时,来寻我。”

方昭轻笑,点点头,向她挥手,看着她身形渐渐隐于夜色里。

江云清生死不明,她心底悬着根细线,越绞越紧,等那一个时辰便格外难熬,她隐在暗处,好不容易等到侍卫换班的间隙,院门外无人,这才利落地翻墙进来。

房内灯未熄,暖金色的烛光照着,像边地的黄沙流淌。

素衫青影如旧,月色下晕着浅薄的亮。

他卸却了玉冠金饰,华服锦衣,打眼看去,若非边地风沙大,什么都打着层黄,否则,隔雾瞧人,真让她恍惚回到去岁京城。

回到街上喧嚣中,见他回身看来,扬着温和的笑意,眸似江水,翻涌间轻易便溺进去。

江云清没回头,但显然听到声音了,大抵以为是旁人来,嗤笑了声开口。

“大人真是够闲的,什么时辰了还不忘来叨扰,下官告诉您……”

他顿了顿,这才接道:“无可奉告。”

岑玉没忍住轻笑,眸里酸涩,跟着动作涌出些泪来。

还是这幅模样,表面温润若雨下青瓷,下一瞬便要拿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呛人。

岑玉没功夫理他的怪话,径直上前,到他身侧站定。

他正百无聊赖地扯着袖子发呆,听到些动静,悠哉地转眸来,下一瞬,却呆愣在原处。

江水腾起浪,渐渐连成片,翻涌喧嚣着,要从那方天地冲脱。

“怎么会……”

他当即起身,狐疑地抬手,试探般抚上她面颊,只碰到了真切的灼热与湿意。

岑玉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看出了他眸色里晃荡的讶异。

“真的是您……”

那只手冰冷,轻柔地替她擦去面上水色,然后,岑玉看见他蹙眉,那点讶然逐渐被翻滚的忧色取代。

“从京城来这里吗?跟着军队来的吗?”

没有追问,没有抱怨,没有喜色,甚至没有奇怪,他垂着眼尾看来,只落下一句:“那样,吃了不少苦头吧?”

岑玉目光不移,也没答他,只是沉声道:“低头。”

江云清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却还是照做了,微微俯下身,等她指令。

她一言不发,一手拉过他的衣领,趁他错愕的刹那,阖上了眸凑近,在他唇畔落下个恍若点水的轻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