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州知州祁信,按理讲应当在城门前迎接朝堂军队,如今却打着筹备接风宴之名窝在府上。
他想来也是怕的,不敢在城门处多站,生怕遭逢什么不测。
一群人之力本便不容小觑,何况是被逼至绝境的一群人。
岑玉风风火火到了知州府前,萧延峰认命文官监军时,顺道多给了她一块朝堂令牌,将军府的令牌她更是随身带着,一路上不断有人追着劝她,却也没人敢真去拦她。
一脚踹开门的时候,屋内的熏香气直扑鼻。
祁信斜坐案前,案上瓜果无数,他正悠哉地拈起一颗吃着,同案对面的女子闲谈,瞧她服饰华贵,应当是知州之妻。
“奉陛下之令,前来问责。”
他明显一愣,仰头看来,笑道:“小姑娘,起码叫你家大人来,谈事也不能同谁都谈。”
她懒得争辩,腰间令牌一解,重重摔在案上,冷声开口:“站起来,谈话。”
那女子倒先他一步起身,走到岑玉身侧,亲昵地拉她袖子,温声道:“您消消气,不知有何事值得这般大动干戈?若是……”
她话未说完,岑玉转目看来,尽量压着怒火,语气却仍是冷的:“公务,还请夫人回避。”
女子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攥着刀,吓得退后一步,却固执地摇摇头,直到祁信缓缓站起身来,放轻声哄她:“下去吧,先自己玩一会儿,我很快来。”
她看看面前夫君,又转头看看岑玉,一时纠结,眉头都蹙着,最后被赶来的仆从带下去了,走时还关切地回头去看屋内情况。
偌大的屋内,眼下只余他与岑玉二人。
岑玉毫不犹豫,抬目问他:“朝堂有下达驱逐流民的命令吗?”
他微愣,反应过来后摇摇头,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岑玉下一句话便夹着凉意抛来。
“没有驱逐之命,为官者该仁政爱民,妥善安排流民。”
“都是流民了,这位……”他似乎在纠结着称呼,最后也不知该叫什么,索性略过,开口道,“他们现下是逃户,没有本州户籍,叫我如何安置?”
握刀的手气到发抖,岑玉抬手,狠狠将刀往案上一砸,刀尖陷得太深了,脱手时,整个刀便立在了案上,他吓了一跳,连连退后。
“站住。”
岑玉冷声喝止他,能明显瞧见他身上一抖,深呼了一口气,这才有些纠结地上前。
“都是定州陷落后逃难而来的人,你该组织人手为愿留在镇州的民众登记造册,派兵马护送其余人继续南下,而不是任人自生自灭。”
听着岑玉问责,这人面上半分愧疚之色都无,反倒像是找到什么突破点一样,忽然笑出声来。
“粮草不够了,镇州粮产本便少,定州失守后,几位大人与残军都退守这里了,比起流民,我作为知州,该先保全本州人和各位朝堂官员。”
岑玉没心思听他狡辩,冷笑道:“有粮草供自己享乐,有粮草办什么宴会,就是没有粮草做些实事。”
岑玉把刀拔出,想起萧正明快至时与镇州传信,镇州这边不顾他几番阻止,定要办什么宴会为朝堂军接风洗尘,一句句说得冠冕堂皇,实际就是要讨好皇子,给自己争一个调任京城的机会。
连嘲讽的心思都不剩了,岑玉只抬手,刀尖直指他,血腥气扑鼻,一字字沉重落下。
“那我告诉你,军队带着粮草来了,马上去做我方才说过的事,三殿下就在府外,若有差池,你猜猜他敢不敢当场治你的罪?”
这一句讲过,她转头就出门,身后人没什么话,大抵是不情不愿应下了。
出门时,方才那女子正巧在外面,见她来,不顾周围人阻拦,拦在她面前。
此事非她所为,岑玉不愿迁怒无干之人,行了个礼匆忙要走,她却又一次拽住自己衣裳,抬眸看来。
“抱歉,能告诉我是何事吗?我是知州夫人,名唤方昭,既有幸相逢,叫我阿昭便是。”
不知她在做什么,岑玉挑眉看她,开口道:“您夫君应当比我清楚,我还有要事,不便再留,您请自便。”
岑玉步子没迈开,方昭着急地将她衣袖拉紧了些,抖着声唤她:“只用一会儿,一会儿便好……”
方才围在她身侧的婢女们这会儿纷纷上前,讲着得罪,要将她拉走,她挣扎着不松手,岑玉无计可施,叹道:“只一会儿,说罢。”
“我身子不好,一直在府上,很少出去,外面怎么了?我好像听见兵马声了……”
“定州失守了,朝堂派军来,暂且驻扎镇州,整军待发。”
岑玉如实答完,她愣住了,久久不能回神,下一瞬,她没什么预料地往旁边一倒,岑玉上前一步拉住她,她这才站稳,摇头苦笑。
“难怪这几日心里总不安稳,睡也睡不下,怎么这样呀……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岑玉蹙眉看向她,见她眸里很快含了泪,将落不落挂着,哑声道:“会不会有流民南下?我去劝他开城门放人进来,镇州还有位子。”
她说做就做,已经要转头走,岑玉一把拉住她,开口道:“你夫君把流民拒之门外不知多久了,我方才来,就是逼他开城门。”
她站在原地,大颗的泪珠直往下坠,倒惹得岑玉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僵持了片刻,她一把抹去泪水,急匆匆走到她面前,压低声开口:“您什么时候能再来,求您了,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不会耽搁太长时间的,我很难出府……”
她说着,又没忍住掉泪,岑玉惯不会安慰人,眼下只剩无措,抬手也不妥,傻站着也不行,只好轻叹,微微俯身,低声道:“今夜,你们府上熄灯后,在此处候我,正巧,我也有事要问你。”
她瞧了眼四下,见婢女退得远了,这才重重点头。
岑玉垂首应下,刚要走,她又拽住了自己。
岑玉的耐心实在有限,顿了顿才转身回去,缓缓开口问:“还有事?”
“能帮我送封信吗?是他人让我代送的,我出不了府,交给旁人,我不太放心。”
“交给我便能放心了吗?”
岑玉接过她塞过来的信,也没兴趣多看,直接收下了,语气虽冲了些,却也算默许了。
“您是好人。”
方昭只说这一句,岑玉看着她,不置可否。
真是好人,或许就不会放曾经的恩人在城外了,那人与她女儿尚生死未卜。
又在想这些了,她心下发堵,晃晃脑袋强制自己冷静下来,接着问下去。
“寄去哪儿?”
“京城。”
岑玉微微挑眉看她,见她神色如常,不似作伪,甚至茫然地回看,虽是满腔疑问,还是点头。
“给谁?”
岑玉往下问,本以为会听见个奇怪的名字,她开口,吐出的却是她熟悉的。
“京城的元氏,元竹。”
岑玉更觉奇怪,还没等她开口,方昭便松手走开了,拉也拉不住,岑玉回头看,见那边的门半开,是祁信要出来了。
她无奈,只好带信出了门。
军营驻扎城郊,萧正明眼下在军中,她解决过流民事,心底只是一松,却没什么显然的喜色。
她要办的事还多。
镇州乱成一团了,城内守军民众都惶恐着,生怕外族打下来。偏生外头还有流民群,逃也逃不掉,全在城中窝着口气,本便易生混乱。
镇州地广人少,她到了军中后,同萧正明算过,能放大半的流民进城,再多了治安就要乱,粮草也撑不住,至于剩下的,就要派兵护送他们南下冀州了。
“什么时候往北打?”
外头夕阳沉了,营帐里,她开口问萧正明。
“隔几日,军队长途跋涉来,需要时间休养。”
听他答完,岑玉蹙眉提醒:“隔不了多久,等到入冬了,进军撤军都会难,这里的河会上冻,朝堂的辎重车过不来,就只能困死在这儿。”
萧正明点头,神色凝重,她又问:“有探到定州守军数量吗?”
“斥候还在前方,那几个朝堂去的官员在知州府上,我还没来得及问,明日要领兵带流民入城,还要劳烦您,实在过意不去……”
岑玉沉默不语,掀了帘子往外走,寒风盈袖,她闭上眸,只觉得骨头上都刮得痛。
“我今夜就去。”
没等萧正明回话,她就放了帘出去。
秋冬时节,北地太阳落得晚,日头总要长一些,照她的记忆,夕阳落过没多久,城中就该熄灯宵禁了。
京城和再往南的地方都富庶,夜里兴夜市燃花灯,北方边境线前,这几个城里为保治安,夜夜宵禁,只有风舍得停步,偶尔响起些羌笛声,引得征人尽望乡。
她长大的地方,她度过二十余年岁月的地方,她以为只能做骨血,永远埋在身躯最深处,抽离出来就死个干净,却这辈子也见不全。
阴差阳错,她又站在这儿了,北边的风卷过从前的爱恨,从她袖角略过,然后半点都不留,她甚至没有感慨的时间,更不提还泪给这片土地。
她垂首,看见掉落的信,是被风吹落的。
这封信也要往京城去,等明日流民散去,信使能出城了,再送出去罢了,不知是谁给元竹的,又为何让方昭代送。
元氏门生遍天下,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她俯下身去捡信,却瞧见了熟悉的字迹。
端正清隽,乍看规矩十分,细去瞧,方可见雪压孤松,凝霜带亮,锋芒尽敛于纸背,温顺又遒劲。
顾不上旁的了,她连起身都没来得及,当即打开信封。
其中两封,一封折得严实,另一封打眼一瞧便能见字,她便先取了这封来。
展开信,她却怎么瞧也瞧不清字迹,手上忽有一点冰凉,这才发觉是泪落,眼前如雾腾,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纸上字迹晕开不少,她一把抹去眼角水色,这才看清楚了些许。
江云清语气如旧,带着些轻挑,对元竹说,抱歉打搅,劳烦元竹转交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