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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风过境

京城的雨一下不停,第二日早起进宫,趁着军队未行,她要去见一位熟人。

阿茵跟在身后,抓着她衣袖,跟着她往前走。

实在愧歉,又要把她送进宫里了。

昨夜回府时,阿茵撑着伞在门口等着,她心神未定,缓缓在阿茵面前停下,想抬手去碰碰她的面颊,只见自己臂上水珠连成线,直直往下坠,又放开了手。

她的抱歉还没讲出口,阿茵却罕见地率先开口:“我想入宫,去见芷嫣。”

她咬咬唇,半天讲不出一句,最后只点点头。

时候还早,萧芷嫣还睡着,时雁回宫中寂静,只有雨声。

推了门,迎面而来的药草气熏人。

她蹙眉,往里面唤了声,这才听见时雁回懒散地开口,声带些哑。

“进来。”

她病了。

“哦,姑娘坐屏风外面吧,你自己来。”

时雁回又添了一句,岑玉奇怪,还是照做了,让阿茵在外间坐下,找些点心去吃。

“怎么了?”她拍了拍衣衫,踏步入内。

时雁回斜倚榻上,盖着厚毯,面色不大好看,却还是扬着洒脱笑意。

“如你所见。”她拍拍身侧位置示意岑玉靠近,轻声道,“染风寒了,怕过病气给孩子。”

岑玉没说什么,依言在她身侧小椅上坐下,只是垂首,时雁回却不依,撑起身子,奇道:“心情不佳?若是往常,你该问我,难道就不怕过病气给你?”

她依旧没什么神色,现下的确没什么同她调笑的心情,只答:“因为我身子健壮,不怕。”

时雁回抬手在她头上敲敲,没用什么力气,笑道:“话是这般讲不错,昨夜那样大的雨,我在屋里吹吹风就病成这副模样,你淋了半晌,今晨却比谁都精神。不过,还是心里难受。”

她抬眸看去,问:“您知晓昨夜之事?”

时雁回不避讳什么,点了点头,叹道:“过不了一会儿,全天下都要知晓了。”

她没心思追究,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所谓……

“姑娘在我这里,你放心便是。”

她尚未开口,时雁回自己已经明白她的来意了,但仅此不够,她回过神来,忽然掀起衣袍而跪,压低了声,诚恳地开口。

“臣妇此去归期未定,生死不知,若有意外,唯愿您念在这分亲缘上,能好好待阿茵。”

时雁回向来淡然,什么都不在乎一样,眼下却露出些显然的惊讶神色,气急之下剧烈地咳嗽几声,而后,也不顾地上凉,赤脚下榻,站在她身侧,强硬地拽起她的手。

“我只当你是由军队护着,怎么还真要往战场去?那可不是玩闹之地,多么凶险自己心底不知吗?”

岑玉顺势抬眼看去,见他蹙眉,神色复杂,似乎想要讲些什么,纠结半晌,又一句话也吐不出。

“疯了吗?有危险就不去啊,非要往人刀尖上撞,哪里有这么蠢的姑娘……你自己怎么办?阿茵怎么办?将军府怎么办?”

“阿茵我已交托给您了,将军非什么世袭之职,陛下近来已在考量新人,昨夜元竹承诺过,会与父兄看顾好新任将军,必不会叫……”

“胡闹!”

时雁回厉声喝止了她,她从未见过这人发这样大的火,声音都带着抖。

“为了什么?高台上那个畜生?你那个困在边疆的情郎?还是你那个见过没多久的亡夫?想你自己些好,姑娘。”

她原地打着转,被气到惨白的面上都染上些血色,近乎疯魔地低声念叨着:“怎么这样,怎么都这样,一个两个三个,从来不肯放下那些莫须有的,非要撞了南墙才回头,不死不休,非要……”

岑玉知道她说的是谁,自己、祝怀柔、还有她那位妹妹,没准还有从前的时雁回自身。

她不为所动,只是深吸了口气,缓缓抬眸,眸色是胜雪的亮,潭面般宁静,又映着晨间的烛火,半明半暗。

外头雨还在下着,纷纷扬扬,砸地声响,却不及她声亮。

“我爹娘长辈都死了,阿姊,我的故乡就在定州那附近,达官贵人杀了我娘,战争后横尸遍野,瘟疫来了,花光了所有钱,爹也没保住。”

时雁回停了话。

她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颤抖了,只有出奇的冷静,因为知晓自己不是说来卖可怜的,明白自己为何而说,为何而做。

“我现下的一切,身上衣嘴边食,是将军府的俸禄,是好多人一点点省来交的税。皇亲贵胄、世家官员们若都这般想,自己活得好好的就行,祸不及身,便全然不管不顾,甚至为所欲为。”

她长叹了声,已经听不见祝怀柔的声音了,那人呆呆站着,眸子睁得很大。

“于是,苛捐杂税,饥荒年间,我家里长辈没了命,官员夺权,我母亲没了命,战乱蔓延,我父亲也没了命,他们何尝不愿好好活着?”

“现在,我要躲在府上,看着边城破,听着流民哭,看着那群禽兽为了一己私利放敌军入城,看着他们残害忠良。”

她起身了,动作缓慢,没带出些声来,于是,耳畔仍是只余雨落。

“我做不到,阿姊。”

这一句落下,她忽然有些释然之感,于是扬起轻笑。

“我不为谁。您没做过错事,自小这样长大,后来便关在宫里,连人为什么会饿死都不明白,我又怎会强求您,您怎么骂我打我,我也会受着。”

看着时雁回模样,她忽然在想,她那位妹妹,或许也是相似的长相。

她回去打听过,时雁回这位妹妹自幼身子弱,却医术了得,嫁了将军后执意随军,救下的人无数,自己身体也垮了,生下阿茵后便撒手人寰了。

时雁回是家中长女,自幼精心圈养大,家里人把家族里的想法强加于她身上,而后她反了,决心为自身而活。

她妹妹与将军二人边塞征战数年,岑玉自己本便出自田野,见的不同,想的自然也不同,讲不清谁更高贵,人自己的思想也非自己能选的。

她改不了时雁回的心思,时雁回从前说不动妹妹,如今也说不动岑玉。

“将军从前说过,武将为国而死,死得其所,愿我能承遗志,我去做,算不负救命之恩。江云清是我交心友人,我此举,算不负义气。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无悔。”

最后,顶着时雁回怔愣的神色,她俯身一拜,声似云轻。

“我要回家了,阿姊,谢谢您。”

殿外风雨如晦。

兜头的雨打了满面,她不敢再多留,怕见着阿茵难受。走时,那小姑娘一句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离去。

宫门前,甲兵列阵,整装待发,雨打在冷硬的盔甲上,响声震耳。

她束发披甲,一步步走至队列前方。

早些已祭旗过,萧正明眼下上前跪拜,帝王御赐旌节甲胄,他受命后往太庙告祖,走过了流程,马鞭扬起,高声喝令士兵前进。

雨还下着,浸透半身,她上了马,随军队前行。

定州失守后,敌军暂在定州驻扎修养,看样子暂时没什么南下的心思。

余下的人退守镇州,随军队到达时,已是秋初,寒风卷过,直让人发颤。

风沙已经隐隐有了些,城门前,她拍了拍身上尘灰。

流民聚集城前,围成一团团取暖,远望如密密麻麻的黑云。

见到兵马声,他们第一反应是跑,仔细瞧了军旗,这才安定下来,只是仍引起了不小骚乱,人挤人,又不知踩死了多少人。

他们应当是想上前的,一个个拖着步子,瘦削的手臂上骨骼明显,没了血色,全染上尘土,一根根纵横盘桓的血管清晰可见,慢慢地抬起,那双浑浊的眸子直直注视着兵马。

军士们大多也是平民的孩子,触景生情,都低着眸,岑玉深吸一口气,知道数量庞大的流民群亦是危险的变数,现下任何行为都可能引起哗变,造成更大伤亡,只想着进了城后问责。

她勒马缓缓而前时,一双手扯住了她的衣角,低头去看,是从前相熟的乡里人。

她的手抖着,牙关紧咬,萧正明注意到这边变数,压低声提醒道:“夫人,再等等,别拉她上马,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若只帮一人,旁人必定会置你于不利之地。”

岑玉听见了,手带着颤,慢慢地要将她的手拉开,她或许以为是岑玉要拉她,把手举高了些。

“流民太多了,军队一路赶来,俱是疲惫,不敢向您作保万无一失,夫人谨慎……”

前方暂时未动,后方军队和四下流民群已经有骚动了,萧正明还在提醒着,因着焦急,声音大了些。

抓着岑玉衣角的妇人不知是否是听见了,缓缓垂下了手,而后费力抱起了身边一个孩子,是她女儿,跟阿茵那般大的年纪。

两双凹陷的眼中空洞,都向她望来,安静地不说一句话,她们的嘴皮干着,已经不祈愿能发出什么声来。

岑玉这才狠下心来,没有接过,策马往前。

喧闹声小了些,岑玉悄悄侧目去看,见妇人仍举着孩子,目光不移地看向她,没有吵闹,也没有动作。

她匆忙转头,唇角尝到些咸涩。

她丧父后入京的大半笔路费,是这位妇人给她的。

兵马缓缓入城,中间总有人想要跟着挤进城门,有些被守城的士兵一把推回去,有些干脆葬身骑兵的蹄下。

哀哭声四起,直到城门重重阖上,隔绝所有声响。

进了城,岑玉当即下马,步履匆忙,路上随意抓了个人,拼尽全力压住心上怒火,问道:“你们知州在哪儿?”

萧正明紧随其后,岑玉对他说:“殿下去整顿兵马,我先去解决。”

她面上神色太凶,那人哆哆嗦嗦,赶忙给她指了个方向,话都说不利索。

“在……在这边,沿着路直走,就能见到府邸了。您……您是?”

岑玉松开他,没什么回答的心思,拔了刀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