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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指尖血

踏进宫门那一瞬,她身上全淋透了。

宫门侍卫举起剑,厉声喝着非召不得入,她强压着生闯的想法,快忍到了极限。

萧正明匆匆忙忙跟在身后,劝道:“您先稍候片刻,父皇只召我入宫,我会入内说明的。”

她没说什么,缓缓往后退了一步,让了个位置给他。

伞拿着只费事,雨过大,又是一路着急赶来,身上湿了个遍,伞早没什么用处了,她干脆将伞往宫门前地上一丢,泄愤一样。

元竹跟在身后,也没比她干多少,赶来为她撑伞,又怕站得过近不太妥当,干脆把伞递给她,她又递了回去。

最后没了办法,元竹也把伞一丢,跟着她倔强站着。

没过片刻,她却觉得隔了千百年岁一般,垂眸久了,脊背痛得难耐,甚至盖过身上颤抖的凉意,她抬眸,雨水落了满面,眼中直发酸。

侍从终于来报,说陛下传他们入宫,岑玉抬步就走,元竹紧跟在身后。

殿门沉,进去后一阖门,外头的风雨都隔绝了。

殿上火烛亮着,仍觉得昏暗,萧延峰高坐台上,一手扶额,眸子半垂,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座椅扶手上,明是炎夏,他却披着厚重狐裘。

祝怀柔在他身侧站着,安静地为他奉茶,眉头紧蹙。他咳个不停,祝怀柔便在身后轻轻为他拍背。

萧正明跪在堂下未起,她与元竹进来后也顺势跪下。

膝盖触地那一瞬,她甚至能听见泡透的衣裳挤出水的微响。

他们三个身上都滴着水,堂下很快集了汪汪一大片。

萧延峰只叹气不看人,祝怀柔见他们这幅狼狈模样,赶忙唤人拿了毯子来。

“儿臣自请命往边疆,领兵而战,夺失地,赴国难。”

萧正明叩首,沉声说道。

萧延峰这才抬眼,语气难掩疲惫:“今夜我会召军队,你领兵而战,督军会于明日对接,切记……”

话未讲完,他又掩面重咳,萧正明抬眸看他,面上担忧之色显然,轻声呢喃着:“父皇……”

岑玉方才想讲话,一开口发现嗓子哑了,费好半天力气才张开嘴,近乎一字一顿地缓声开口。

“臣妇亦请命往边关。”

祝怀柔看向她,神色忧虑,好不容易缓过来些,萧延峰也抬眸看她,冷声质问道:“边关正乱,战场险恶,一介妇人,为何执着要去?”

一字字落下,身上的威压愈发浓重,岑玉跪在堂下,膝盖磨得痛,却依旧挺直着脊背,虽垂首却抬眸,目光凌厉往堂上,不带半分纠结地答他。

“将军从前北方征战,为国捐躯,臣妇出自北方边境,自幼耳濡目染,深仰将士之风,哪怕身单力薄,也愿前往,承将军遗志,报家国之恩。”

一声笑传来,高台上,那人病中面容惨白,唇色如纸,却仍挂着冷冽笑意,鬼魅一般,透着森然。

帝王坐高台,万民用了近乎半数的血肉供他,供他锦衣玉食,供他奢侈享乐,捧他上最高的位子,只为那一星半点、近乎施舍的安稳。

现下,边塞城破,军民死伤,忠臣遭陷,臣子请缨,他还坐得高高的,把自己裹紧,在笑,全然一副置之事外的清高模样。

岑玉攥紧了拳,咬牙强忍片刻,正欲发作,元竹却似看出来什么一般,赶忙开口。

“陛下!臣有话讲……”他叩首,带着些焦急地朗声道,“夫人虽为女身,武功谋略不输常人,若有夫人于边疆,将士感陛下仁德,亦可鼓舞士气,臣请陛下三思!”

朝上静了,岑玉知道自己也该叩首,腰却怎么也没弯下来,直直看着面前,直到萧延峰开口。

“朝堂不会让忠烈未亡人白白送死,夫人之名,朕从前多少有过耳闻,既说武功超出常人,不妨证明给朕瞧。”

他抬手,袖子松垮,随着动作轻晃,在堂上点过一圈,最终落在了萧正明身上。

“殿上不佩剑,你与皇儿战,若可赢下,便许你为一流,准你应求。”

元竹愣在远处,久久未回神。

祝怀柔方才沉默着静观其变,闻言一愣,手上茶盏险些坠地,焦急唤道:“陛下不可!她……”

“我愿。”

岑玉毫不纠结,果断应下了。

无理的要求,她自然瞧得出来,她同萧正明的尊严,乃至性命,不过他拿来玩笑的东西罢了,瞧他们像禽兽一样于囚牢中相斗,多有趣的事。

但她没什么好怕的了,方才滔天的愤恨也重归平静了,忽然觉得,从未如今日这般冷静。

外袍上衣饰繁复,她随手甩在一边,转头看向萧正明,见他眉上波澜,这才泛出些异样,轻声道:“抱歉,殿下,我一定要去。”

萧正明看她许久,似乎在纠结什么,半晌才转眼,沉声道:“儿臣请佩剑。”

“殿下您……”元竹当即唤他,而后才反应过来什么,默默止住了话。

萧延峰瞧热闹一样,欣然点头。似乎从头到尾,他都不觉得她会有什么武学造诣,只是场合使然,硬着头皮往上,那便刻意刁难。

侍从呈了短剑上来,萧正明挽起袖子,持了剑上前。

岑玉明白他心思,深深望了他一眼,动了动唇,出口才知自己的嗓子哑成何种样子。

“殿下,不必留手。”

“赐教。”

话未落尽,岑玉已几步上前,先发制人,要去夺他手上武器。

萧正明比他快一步,抬手拦在身前,她转了方向,假意要去夺他右手短剑,以守作攻试探几次,却忽然转了方向。

萧正明早有预料一般,抬手直直攥住她手腕,力度之大,直叫人难挣脱,剑风旋即而至,破空而来。

岑玉急中生智,脚下一转,绕至他身后,另一手屈起,近乎拼尽全力击在他背上。

趁他片刻愣神,岑玉不敢耽搁,迅速抽手出来,去夺他手上刀剑。

萧正明自幼习武,是皇室的武夫子精心训练到大的,十三随父上战场,战功赫赫,若论力气与熟练度,岑玉心底明白自己不比。

她从不觉有什么,并非她生来不如人,若将她这样养大,萧正明未必有她的能耐,境遇不同,不可作比。

何况,于她而言,输赢本该是无妨的。

手上力气渐渐散了,她还在强撑着,对方眉头紧锁,并未松手,肩颈都是痛的。

于她而言,尽人事,听天命,自己已用尽全力去搏,结局如何,早便不在乎了。

铿锵声响,最后一刻,刀剑应声而落,她没夺来,萧正明也未守住,手还抖着,她要抬起,却被对方拿了先手,制住了手臂。

只是,为何此次会这般在乎结果。

她咬咬牙,几次欲抬头,皆失败了,僵持许久,她气息不稳,最终缓缓闭上眸,音色沙哑,响在寂寥殿上。

“我认输。”

“夫人,得罪。”

比斗讲究点到为止,萧正明赶忙松手,不料下一瞬,她的身形直直向前歪去。

萧正明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她这才重新寻回平衡,站直身子。

元竹在身侧,想去扶她,一双手举了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再抬眸去看,祝怀柔不知何时下了台,快步走来,一瞬之间连那些礼数也丢了,金钗珠环作响,拉起她的手,关切道:“还好吧?”

她摇摇头,心绪复杂,萧正明追来,一遍遍讲着冒犯抱歉,她抬手制止,俯身道:“愿赌服输。”

萧正明当即接道:“儿臣之错,不该逞能去用短剑,如此这般对夫人不公,我二人现下已将近平手,求陛下开恩。”

最初,她便瞧出了这份心思,萧正明无法明目张胆放水给她,便预先拿剑,待她不敌,再说此举不公,让陛下开恩。

实际上,她心里明白,即使萧正明不佩剑,她大抵是依旧不敌。

萧正明向来刚正,虽说并非元永慈那般死板,但让人为她的念想放弃武人秉持的公正,为她担上逞能罪名,她仍是惭愧的。

抬眸看向萧延峰,她暗自决定,他许不许都无所谓了,她自有旁的办法。

不料,静默片刻后,萧延峰又笑了,笑得忽然。

比起显而易见的不屑嘲讽,此时,他罕见带了些真情实感,抬眼望向窗外,夜雨正急,长叹了声,唏嘘道:“朕年少时,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般同朕的父皇求来的。”

“那时天下乱着,父皇说,孩子不要去逞英雄,我那时少年心气啊,竟敢去同父皇比武,要父皇答应我,赢了就放我去。”

他放声笑了,声中亦是沙哑的,笑过了,自己又咳嗽半晌,眼下浑浊。

“结果自然是输了,我也说甘拜下风,父皇赞我勇气,只说,战场刀剑无眼,生死关头,什么技巧蛮劲或难抵人之心念,一念有俱,将者可逃,一念有勇,小卒可战。沙场风云里,什么都能练出来,独独缺这种明知不可以而为之的勇者气概。”

“那时候,我远没你大。”

他挥挥手,沉默片刻,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改,因着这些话,却也恍惚像个有生气血肉的活人了。

岑玉强撑着站直身子,明是等候发落,神色却半点不怯。

“去吧。”

乾坤落定的一声传来,岑玉只觉被什么重物砸了下,眼前都是昏厥的。

他起身,祝怀柔跟在身后,要走前,回眸看来。

岑玉看不清他神色,只觉心上有什么突突直跳着,将要冲破喉咙,硬生生跳出身躯。

“你可随军而行,往边疆去。朕明日会拟旨,昭告天下。当然,自京城出后,生死自负。”

岑玉望着他离去背影,不知作何想法。

帝王无情,天家冷漠,她心里明镜一般。

她蛮欣赏元永慈这一点的,爱憎赏罚分明,恨就去骂,爱就去说。

起码现下,算是他愿去欣赏理解自身。

她俯身行礼,朗声应道:“是。”

当然,只这一下,她很快站直,推门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