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完全亮,林木木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被冷醒的。
蛇咒像一圈浸过冰水的细绳,安安静静缠在她腕上。它没有昨夜那样发作,却始终不肯真的退下去,像在提醒她,这条命暂时还悬着。
林木木睁着眼,看了会儿屋顶。
旧宅的屋梁有些年头了。
木头颜色发沉,角落里结着一点细小的蛛网。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边,灰尘在光里慢慢浮动。
她以前很少在这个时间醒。
现实里这个点,她要么还在补觉,要么被闹钟吵得想把手机摔出去。
可现在没有手机。
也没有闹钟。
只有山风、蛇咒、命书,还有今天要来“索人”的林家。
林木木坐起身时,手腕一阵发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黑痕比昨夜淡了一点,但依旧盘在那里。
很好。
还活着。
还可以继续吵架。
她刚下床,门外就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吴青没有进来,只在门外停住。
“醒了?”
林木木道:
“醒了。”
外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门边放下一只木盘。
“粥。”
林木木走过去,打开门,看见木盘上放着一碗热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一杯温水。
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热气慢慢往上冒。
吴青站在廊下。
他今日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衣,衣料依旧旧,却洗得很净。晨光落在他脸上,显得肤色越发冷白,眉眼清淡得像山间薄雾。
他长得是真的好看。
不是沈照白那种会让人一眼觉得“这人应该被所有人喜欢”的好看。
吴青的美更冷,更安静。
像一块被溪水洗过很多年的玉,光泽藏得很深,可一抬眼,还是会让人心口轻轻停一下。
偏偏这样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只木勺。
木勺上沾了一点粥。
林木木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木勺。
那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瞬间落回了灶台边。
她忽然有点想笑。
吴青看她。
“怎么?”
“没什么。”林木木端起粥,“就是觉得你很适合活着。”
吴青似乎没听懂。
林木木也没解释。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白粥没什么味道,却很热,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心口那点冷。
她一边喝,一边看向石桌上的木盒。
木盒安安静静,没有动。
越安静,越像在等着看热闹。
林木木把粥喝完,放下碗,拿起旁边那张普通记录纸。
她没有碰命书那张纸。
昨天她和吴青定过规矩,非必要不写,不能逞强。
今天林家要来,她得先把问题列清楚。
她提笔写下几行字。
红绳是谁系的。
红绳是谁给二婶的。
所谓婚事是谁牵的线。
二郎欠下的钱,是谁替林家压下的。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写“林家为什么把我送上山”。
但她很快划掉了。
这个问题太宽。
人一旦想狡辩,最喜欢回答宽问题。
为你好。
没办法。
家里也难。
都是命。
这种废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要问具体的。
谁给的红绳。
谁传的话。
谁拿她抵了债。
谁知道红绳不普通。
谁知道她可能会死。
吴青站在一旁,看着她写。
“你想问这些?”
“嗯。”
“他们未必会说。”
“我知道。”林木木把纸叠好,“所以要让他们自己露馅。”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你不用替我说话。”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继续道:
“他们今天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你一开口,他们就会说我被你控制了,说我替你说话,说半妖蛊惑人。”
她把纸塞进袖口。
“所以今天我来说。”
吴青道:
“若他们动手?”
林木木想了想。
“那你再动。”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
“但尽量别动蛇。”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道:
“不是怕你动蛇,是怕他们借题发挥。他们今天来,就是想把我从你身边带走。只要蛇一出现,他们就能喊半妖伤人。”
吴青沉默片刻。
“嗯。”
林木木又看了看他。
“还有,你站近一点。”
吴青微微一怔。
林木木解释:
“太远也不行。太远他们会觉得我能被带走,太近他们又会说我被你控制。你就站我身后半步,和昨天一样。”
她说完,忽然觉得这安排有点像开会排座位。
谁坐主位,谁坐旁边,谁负责发言,谁负责镇场子。
只不过以前会议室里吵的是预算和流程。
现在吵的是她这条命。
吴青道:
“好。”
他答得很快。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觉得她麻烦。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忽然觉得自己昨天说的“合作伙伴升级版”还挺准确。
门外很快传来蛇鸣。
不是昨夜那种急促的警报。
这一次声音更短,更近。
墙角的小青蛇从草丛里探出头,飞快游到院门边,又飞快缩回来,像一个不会说话但很努力报信的小门卫。
林木木立刻站起来。
“来了?”
吴青看向院外。
“嗯。”
没过多久,山路上传来人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杂乱,有人走得急,有人喘得重,还有一道女人压低的哭声。
林木木站在院中,没有出去迎。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给林家面子。
院门外先出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半旧的灰衣,脸色很难看,眼底带着一夜没睡好的青黑。他看见林木木站在院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惊讶压过了担忧。
林木木看见了。
她心里冷笑。
看来她活着这件事,对林家来说确实很意外。
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妇人。
妇人眼睛红着,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看见林木木时,眼泪立刻掉下来。
再后面,是二婶。
林木木对她印象很深。
昨日上山前,就是这个女人看见她手腕疼得发抖,还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当时那语气不像安慰。
像确认货物还能不能送出去。
二婶今天也来了。
她一进院就先看吴青。
看见吴青站在林木木身后半步,脸色立刻白了一点。
不过她很快又挺直了腰。
像是想起自己身后还站着林家人,山下还有村长撑腰。
林木木没有动。
她平静地看着他们。
“来得挺早。”
林父脸色一沉。
“木木,你怎么跟爹说话?”
林木木看着他。
爹。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真是又轻又便宜。
送她上山的时候,他是爹。
现在来索人的时候,他也是爹。
需要她听话的时候,他最像爹。
可她疼的时候,他在哪里?
林木木道:
“那我应该怎么说?”
林父被噎了一下。
林母哭着上前半步。
“木木,跟娘回去吧。”
林木木看她。
“回去做什么?”
林母眼泪掉得更凶。
“你一个姑娘家,待在这种地方算什么?昨夜村里出了事,大家都说山上不干净,你不能再待了。”
林木木笑了一下。
“送我上山的时候,不是不怕不干净吗?”
林母脸色一白。
二婶立刻接话: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家里也是没办法。再说了,当初这桩婚事是村里都点了头的,你现在既然还活着,就该知道轻重。村长说了,先带你回去问话。”
林木木抓住了重点。
“村长说了?”
二婶一顿。
林父立刻皱眉。
“是我们要带你回家,和村长有什么关系?”
林木木看向林父。
“那你们到底是来接我回家,还是替村长来带我下山?”
林父脸色更难看。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林木木道,“如果你们是我家人,那我问你们,送我上山时,你们知不知道这条红绳不普通?如果你们是替村长来的,那我问村长,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能让林家来索人?”
院子里静了一下。
二婶眼神闪躲。
林木木看见了。
她转向二婶。
“二婶,你躲什么?”
二婶立刻拔高声音。
“我躲什么了?你这个丫头,现在攀上山里的妖怪,连长辈都敢审了?”
吴青眉心微动。
林木木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不是拦他动手。
是告诉他,她来。
她看着二婶,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第一,我没有攀上谁。”
“第二,吴青没有给过你们银子,也没有上门求娶我。”
“第三,这桩所谓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和村长在说。”
二婶脸色一变。
林父厉声道:
“林木木!”
林木木转头看他。
“我说错了吗?”
林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话。
林木木继续道:
“有聘书吗?”
无人回答。
“有媒人吗?”
还是无人回答。
“吴青去过林家吗?”
林父脸色铁青。
“没有。”
“他给过你们银子吗?”
林父猛地看向吴青。
吴青站在林木木身后,神色清冷,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像山里一株沉默的青竹。
林木木替他回答:
“没有。”
她看回林家人。
“既然没有聘书,没有媒人,没有求娶,也没有银钱,这算哪门子婚事?”
林母哭声停了一瞬。
二婶嘴硬道:
“村里都这么说,那就是这么回事。你一个姑娘,被送都送来了,还想怎么样?”
林木木点点头。
“所以不是嫁。”
二婶一噎。
林木木一字一句道:
“是你们把我送上山。”
“送给一个你们口中会吃人的半妖。”
“送之前,还给我系了一条红绳。”
她看着二婶。
“二婶,那条红绳,是你给我系的吧?”
二婶脸色瞬间变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林父。
就这一眼,已经够了。
林木木心里一沉。
“谁给你的?”
二婶咬牙。
“什么谁给的?就是普通红绳。”
林木木抬起手腕。
袖口滑下一点,露出腕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和黑气。
林母倒吸一口气。
林父往后退了半步。
二婶眼神闪了一下,却不敢细看。
林木木盯着她。
“普通红绳会留下这种痕迹?”
二婶立刻道:
“那是山里的东西作祟,跟红绳有什么关系?”
林木木笑了。
“我说红绳留下痕迹,你说山里的东西作祟。”
“二婶,你怎么这么清楚,这条红绳和山里的东西有关?”
二婶脸色煞白。
林木木继续道:
“还有,昨天你给我系红绳的时候,我疼得站不稳。”
“你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看着二婶,声音一点点冷下来。
“普通红绳,需要忍什么?”
二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父怒道:
“够了!你现在跟我们回去,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他说着就要上前拉林木木。
吴青抬眼。
院子里的风忽然凉了一点。
林父脚步猛地停住。
林木木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林父。
“你别碰我。”
林父脸色难看。
“我是你爹!”
林木木道:
“你是我爹,所以你更该解释清楚,为什么把我送上山。”
林父怒极。
“家里养你这么大,如今不过是让你替家里挡一挡灾,你倒反过来问罪父母?”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母脸色白得像纸。
二婶也闭了嘴。
林父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脸色骤然变了。
林木木看着他。
原来如此。
挡灾。
她慢慢道:
“替家里挡灾?”
林父不说话了。
林木木一步步往前。
“挡什么灾?”
林父别开眼。
林木木看向林母。
林母眼泪一直掉,却不敢看她。
林木木又看向二婶。
二婶嘴唇紧抿。
三个人都沉默。
这比回答更清楚。
林木木心里那股火,反倒慢慢冷了下来。
她现在终于明白,林家今日不是来接女儿回家。
是来收回一个没有按他们预想坏掉的东西。
她活着。
还会说话。
还会问。
所以他们怕了。
林木木道:
“村长给了你们什么?”
林父猛地抬头。
“没有!”
这否认太快了。
林木木看向二婶。
“是替林家还了钱,还是替二郎压下了债?”
二婶嘴角抖了一下。
林木木继续道:
“你们把我送上山,总不会真是为了全村百姓的大义吧?”
二婶忍不住道:
“二郎欠了那么多钱,债主都要上门了。村长说了,只要你上山,这笔账就暂时不会追到林家头上。家里这么难,你一个姑娘家……”
“住口!”
林父厉声打断她。
可已经迟了。
林木木听见了。
吴青也听见了。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站着几个跟上来看热闹的村民,他们也听见了。
人群里传来细碎的议论。
林木木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二婶。
“所以不是吴青买我。”
“不是他要娶我。”
“是二郎欠了钱,村长替你们压下债,你们就把我送上山抵灾。”
二婶脸色灰白。
林父怒道:
“那也是为了这个家!”
林木木点头。
“为了这个家。”
她看着林父。
“所以二郎欠债,我来抵命?”
林父一僵。
林母哭着道:
“木木,你别这么说,你爹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
林木木看向她。
“没办法,所以给我系红绳?”
“没办法,所以明知道山上危险,还把我送来?”
“没办法,所以看见我活着,不是先问我疼不疼,而是要把我带回去问话?”
林母哭得说不出话。
林木木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那种累。
是心里那种一下子看透了所有借口的疲惫。
她不想再听“没办法”。
弱者没有办法,就把更弱的人推出去。
然后说,这是命。
这是家。
这是为你好。
真恶心。
林父咬牙道:
“你今日必须跟我们回去。”
林木木看着他。
“凭什么?”
“凭你是林家女!”
“送上山的时候,你们说我是嫁出去的人。现在要带回去,又说我是林家女。”
林木木声音冷下来。
“你们要不要先统一一下说法?”
林父脸涨得通红。
二婶眼看说不过,忽然指向吴青。
“你看你现在牙尖嘴利成什么样子!昨日你还不是这样,定是这半妖对你做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林家几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母立刻哭道:
“木木,你是不是被他迷了心窍?”
林父也看向吴青。
“吴青,你到底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他说话时嘴角还在打哆嗦。
吴青眸色微冷。
林木木气笑了。
“我被你们送上山,差点死了。”
“我醒过来之后不再任你们摆布,就叫被迷了心窍?”
她看着林父。
“那我以前是什么?”
“能被卖,能被送,能被系红绳,不能问,不能反抗,不能活着回来算账。”
“那样才叫没被迷?”
林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木木继续道:
“你们不是想带我回去吗?”
“可以。”
吴青猛地看向她。
林父和林母也愣住了。
林木木道:
“把村长叫来。”
她抬起手腕。
“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红绳是谁给的,所谓婚事是谁定的,二郎欠的债是谁压下的,送我上山前知不知道这红绳会害我。”
她顿了顿。
“他说清楚,我就跟你们下山。”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
林父不说话了。
二婶也不说话了。
林母哭声都小了。
林木木心里很清楚。
他们不敢。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能放到明面上说。
所谓嫁。
所谓挡灾。
所谓村里点头。
全都是遮羞布。
遮羞布之所以是遮羞布,就是因为下面的东西见不得光。
林木木道:
“不敢?”
林父咬牙。
“你到底要怎么样?”
林木木冷冷道:
“不是我要怎么样。”
“是你们来索人。”
她把“索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你们把我当货物送上山,现在又想把我当货物带下去。”
“可惜,我不是货物。”
她往前走了一步。
林父下意识退了一步。
林木木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回去告诉村长。”
“想问我,让他自己来。”
“想带我走,也让他自己来。”
“别再拿林家当挡箭牌。”
林父脸色铁青。
二婶还想说什么,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蛇鸣。
小青蛇不知什么时候游到院门旁,昂着脑袋看着他们。
它其实很小。
真的不大。
可林家几个人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齐齐往后退。
二婶尖叫一声。
“蛇!他果然纵蛇!”
林木木转头看了一眼小青蛇。
小青蛇僵住。
吴青眉心微皱,抬手。
小青蛇立刻老老实实缩回草里。
林木木看向二婶。
“看见了吗?”
二婶脸色惨白。
林木木道:
“它如果真要伤你,你刚才已经没机会喊了。”
二婶嘴唇发抖。
林木木继续道:
“还有,别动不动就说吴青纵蛇。”
她看向院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
“今天这么多人看见了,蛇出现了,吴青让它退下了。”
“它没伤人。”
“谁以后再乱传,就自己想想,是蛇可怕,还是自己的嘴更毒。”
院门外的人群一时无人说话。
吴青站在她身后,垂眼看着她的背影。
林木木其实站得并不稳。
她今日还披着昨日那件深色披风,脸色因为蛇咒和失血气色很淡,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
可她偏偏站在最前面。
替自己说话。
也替他说话。
林父终于忍不住,怒声道:
“你会后悔的。”
林木木道:
“那也是我的事。”
林父狠狠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林母哭着看了林木木许久,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跟着林父走了。
二婶走之前还不甘心地看了林木木一眼。
林木木也看着她。
二婶被她看得心虚,骂了一句“没良心”,快步下山。
院门外那些村民见没热闹可看,也慢慢散了。
山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旧宅重新安静下来。
林木木站在院中,直到最后一点人声消失,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松得太明显。
她身体一晃。
吴青立刻扶住她。
“林木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木木靠着他的手臂,闭了闭眼。
“没事。”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缓了一会儿,才道:
“气撑着的时候还行,气一散,腿就软了。”
吴青看着她。
“回去坐。”
“嗯。”
林木木被他扶回石桌边坐下。
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拿记录纸。
吴青皱眉。
“休息。”
林木木摇头。
“先记。”
她拿起笔,手还有点抖,但字写得很清楚。
今日记录三:林家承认,吴青未求娶,未给聘礼。所谓婚事由村长推动。
今日记录四:林家二郎欠债,村长以压债为条件,让林家送我上山。
今日记录五:红绳由二婶系上,二婶知红绳与山中咒事有关。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吴青站在她身旁,青色妖力已经覆在命书纸边。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这几条要写进去。”
吴青道:
“会疼。”
“我知道。”
“才刚疼过。”
“所以写最短的。”
吴青不赞同地看着她。
林木木低声道:
“这些是关键事实。”
“如果不写,命书会把今天写成我忤逆父母,受你蛊惑,不肯回家。”
吴青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知道,命书会。
林木木打开木盒。
果然,纸面已经浮出了一行淡淡的黑字。
【林木木忤逆亲长,受半妖蛊惑,不肯归家。】
林木木盯着那行字,冷笑。
“我就知道。”
她蘸了墨。
吴青抬手,青色妖力压住纸边。
林木木在那行黑字下面写:
【吴青未求娶我。】
纸面震了一下。
黑气扑上来,又被吴青拦住。
林木木继续写:
【林家送我上山,是为压下二郎欠债。】
第二行字落下时,手腕猛地一疼。
林木木咬紧牙关。
吴青脸色一变。
“停。”
林木木立刻停笔。
她没有逞强。
因为已经够了。
这两行最关键。
吴青未求娶。
林家拿她抵债。
只要这两行留下,命书就没法轻易把她写成“被半妖抢走的新娘”。
纸面颤了很久。
黑气几次想吞掉那两行字,都被青色妖力挡了回去。
最后,它们留了下来。
林木木整个人都松了一下。
吴青收回妖力时,脸色又白了些。
林木木看见了,立刻拿起普通记录纸,补了一句:
吴青护字一次,脸色更白。
吴青:“……”
他低声道:
“不必什么都记。”
林木木头也不抬。
“要记。”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写完,才抬头。
“你也是重要数据。”
吴青沉默。
林木木觉得他可能又没听懂,但这不重要。
木盒里的纸忽然轻轻一颤。
林木木立刻警惕。
她没有开口问。
只是看着。
那两行被她写下的字没有消失。
但在更下面,一点新的墨迹慢慢浮出来。
【午后,沈照白上山。】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这不是提醒。
也不是帮她。
这是命书又开始往下写了。
林家刚走,沈照白午后就来。
一环扣一环,像早就排好的戏。
她不会问命书沈照白为什么来。
她只会等他来了以后,听他自己怎么说。
人只要开口,就会露出漏洞。
林木木把笔放下,冷声道:
“看来林家只是前菜。”
吴青看向山下方向,眼底青色渐深。
林木木坐在石桌边,手腕还疼,腿也软,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林家这一趟,至少问出了两件事。
第一,吴青没有求娶她,也没有给过聘礼。
第二,所谓婚事是村长推动,林家拿她压下二郎欠债。
至于沈照白为什么上山。
她不会问命书。
她会等他自己开口。
林木木低头看着纸上那行黑字,忽然笑了一下。
“来得正好。”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我正好也想听听,他这次准备怎么圆。”
山风从院外吹进来,木盒里的纸轻轻翻动。
那行黑字静静躺在那里。
不像提醒。
更像一场戏开场前,提前落下的判词。
林木木抬手按住自己的手腕,慢慢吐出一口气。
“今天这个会。”
“看来还没开完。”